泥。方白羚这才不紧不慢,激活了他的电脑,调出文档,传到自己的微屏里。
夏雪泥知道楚周南在秦明月那里压下了自己的项目,气得出离愤怒,都想要平趟了楚周南的办公室,凿了一通门,发现没人,这才想起已经中午了。盛怒之下,她拨通他的电话,想要电话里骂他一通。只听楚周南冷冷道,“下午再说。”
“楚周南,你真是个十足的小人!”下午,她门也不敲,径直闯入,一巴掌拍到楚周南的桌子上。
楚周南云淡风轻,眼睛都没有离开电脑,“这么激动啊。”夏雪泥冷笑一声,“哈!你有什么权力,干涉我的科研自由!”楚周南仍旧不动声色,“你有你的学术自由,秦所长也有她的选择权,所里不能同时上两个大项目,总得有工作重点。你犯不着跟我着急上火。”
夏雪泥咬牙切齿,“要不是你从中作梗,秦所长会改变初衷,放着那么一大笔科研经费不要,跟你一块儿穷耗!我知道,你刚差点把老婆逼死了,看来这婚没白离呀,转眼就有收益了!”
楚周南冷下脸,“住口!请你出去。”夏雪泥的笑容已经扭曲,“你等着吧,我一定会走在你前头!”他挑眉,“那好。去找你的幕后金主想办法吧,也许他们会给你新建一个实验所的。”
她转身走出几步,仍旧不依不饶,又回头道,“你的思想早就过时了,老古董!往主体互动中加附加程序,简直就是戴着枷锁跳舞,而且你还不是得先研究我的主体互动!”
楚周南勃然变色,夏雪泥也知道说漏了嘴,吓得眼白都瞪出来了,下意识地捂了捂嘴,灰溜溜离开了。
楚周南第一个念头是检查电脑,他在办公室的电脑是经过加密的,计划书安然无恙在里面,拷贝次数也停留在1次上。他不愿意猜测苏致婉,这对他无异于自杀式毁灭。他漫无目的地在办公室踱着步子,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几次想要拨苏致婉的电话,却终究放下了。此刻室内已渐渐暗下来,他最终打定主意,穿上风衣出去,来到研究所门口,看苏致婉正往车库走,他想要叫住她,却不知为什么放弃了这个念头,于是悄悄跟在后面,见苏致婉上车打火,开出了出版局,他便钻进自己的车一路跟去。此刻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马路上的车三三两两地打着了大灯。楚周南一刻不停地盯着苏致婉的汽车尾灯,那亮光在他眼中晃过,沉淀成苍凉的白翳。他忽然想起那次跟方白羚一起遇见的暴露狂,那般的困顿猥琐,此刻他有一种强烈的感慨,想要把自己跟他归并为一类人,因为他们都企图用可悲又徒劳的方式拯救自己,他可怜兮兮地跟着苏致婉,却不知为何要如此。
他宁肯质疑自己,也不愿意质疑她。
苏致婉没有回家,她去了千秋酒店。千秋酒店,楚周南的唯一印象就是夏雪泥的金主——千秋集团的连锁企业。他见苏致婉在前面的停车场泊了车,径直走进去。楚周南有些颓唐,可还是决定不再跟进去了。天气不好,有小雨零落,他想要转身回去,忽然被一个人拽了一下。他借着霓虹灯,看清了,是郑扶苏。
郑扶苏一脸笑意,“楚老师,这么巧!”楚周南略点一下头,郑扶苏又道,“我跟致婉约好了吃饭,既然这样,就一起吧。”楚周南心里如蒙大赦一般,仓促笑了一下,“不了,你们约会,我去干什么!”郑扶苏说,“没关系,您又不是外人。再说,今天也不光我们俩,还有我表姐。您还不知道吧,我表姐也是你们所里的——夏雪泥,就是我表姐呀。”
楚周南才被他的轻描淡写抛向空中,此刻又像是被当心剜了一刀,“什么?”郑扶苏又笑,“很巧是吧,要不说我跟你们出版局有缘呢。她们俩呀,原本还不太熟的样子,有我在,现在已经很交心啦。您是不是得好好谢我?”
楚周南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千秋酒店的,等他惦记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苏致婉家楼下。雨越发大了,他觉得车里很闷,于是下车透气。身旁的广厦中,万家灯火,唯独他等待的那间窗口漆如鬼灯。深秋的夜雨有种彻骨的清寒,侵入他的骨骼中,冰凉了他最后一缕热忱。他觉得自己的心已是冷的,却还是不能决绝。他就像是一个初恋破灭的男孩,怀着极大的不甘和负气,为挽救恋人做最后的努力。
两个小时后,苏致婉的车子终于划破沉沉的夜幕驶过来。他看到她见自己时那吃惊的神情,他知道自己此刻已没个人样儿了,于是一把抓住她的手,抖着冻得瑟瑟的嘴唇,问道,“为什么夏雪泥会知道我的新计划?”
苏致婉似乎没听见,只是将手护住他冰凉的手背,“您这是怎么了?手这么冷!先去我家……”
他追问,“你这几天一直跟夏雪泥在一起?为什么?”
苏致婉似乎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忙解释道,“没有,我也才知道她跟郑扶苏的关系,只是在一起见过两三面而已,别的什么都没有,我也没说过您的新项目,我连和畅都没提过。”
她已跟他一起被雨水淋湿了,额发紧贴在挂满水珠的脸上,楚楚可怜。楚周南久久注视,不知这张无辜的脸是否值得谅解,“那我问你,你最近在编审的《君怀袖》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做什么新试验?”
苏致婉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了,“那个小说啊,只是一篇很普通的作品,是常规的编审程序。”
他攥紧了她的手,似乎是唯恐失去,哄小孩一般地问,“你是不是,想通过这部小说,搞主体互动计划,为我搜集数据核?”
苏致婉下意识地往回抽手,无奈被他握紧了,她躲闪着说,“没有,这篇小说没问题。”
他长叹一声,颓然地放开手,“你知道吗,我以为全世界都背叛我,你也不会。”败局已定,不如归去。淅沥沥的雨声,弥漫在无言的世界,他不想再听见任何声音了。苏致婉忽然在身后喊着,“老师,我有我的苦衷,可是请你相信我,无论如何,我从没有背叛过你!”
他无法回应,此刻他的心扭做一团,正像他的那张脸。
“老师!”苏致婉哭着大喊起来,“你爱我吗,你爱不爱我?爱我就相信我!”
他回头,望着泣不成声的她,茫然无措,心中如噎,抡起拳头狠狠砸在自己的胸口上,消失在茫然的夜色中。
林和畅打开门吓了一跳,苏致婉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瑟缩地站在外边。她脸色苍白,嘴唇都泛着暗紫。林和畅拉她进来,发觉她手凉如冰。
林和畅拿自己的睡衣给她换,又拿毛巾给她擦头发,一边沏着热茶一边问她,“怎么了,跟郑扶苏吵架啦?”苏致婉摇头,“是楚老师。”林和畅显得不忿,“就知道,也就他能把你折腾成这样。说吧,怎么回事,让我好好当一回你的心情垃圾桶。”
苏致婉接过瓷杯,呵暖自己冰凉的手指,“他似乎知道咱们在搞主体互动试验的事了,今天去问我。而且郑扶苏跟夏雪泥是表姐弟的事情,他也知道了,他现在搞一个mn研究计划,不知怎么被夏雪泥知道,他以为是我背叛了他。”
林和畅瞪大眼睛,“这么复杂!郑扶苏跟夏雪泥是亲戚呀,你怎么没说过?”苏致婉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邪得很,一次跟他在外边吃饭,正好碰见夏雪泥,才知道的。”
林和畅从柜子里捣出睡袋来,想给苏致婉套上,一边比划一边说,“那你跟楚老师解释了没有,还是他不肯信你?”
苏致婉配合着林和畅钻睡袋,“泄露他计划书的事,真的与我无关。可是主体互动试验的事,我没承认。他搞现在这个计划,是需要主体互动的数据核的,我想通过我们的试验搜集这些数据核,然后对他提供帮助。所以,还要保密。”
林和畅气得跺脚,“我说你告诉他不就完了,省得他误会你呀。他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苏致婉沉思道,“我怕他不会让我们继续做下去的。就算他默许,也就意味着他沾上了主体互动的边儿,可能会成为夏雪泥咬住他的把柄……我说你不能找条毯子给我吗?”
林和畅收起睡袋,给她拿来一个毯子,自己又抱过一个大靠垫,挨着她坐,敲她脑袋一下,“我看你呀,不告诉他,根本就是怕他打扰了你跟你那个情哥哥缠绵。我可提醒你,小说里那些都是虚构的,你不要陷得太深了。你现在的心理天平,已经明显轻楚周南、重十三爷了。”
苏致婉一时显得很激动,“和畅,你还分得出界线吗?我是说,你觉得在小说和现实中徘徊,哪个世界更吸引你?”
林和畅转着眼珠儿,“当然是现实啦!我现在下了班就想回家宅着,没别的地方想去。你跟白羚就不同了,那个小丫头倒还像是两者兼顾的样子,你呢,简直是厌弃现实了。是不是这样子?”
苏致婉把手插进头发里捋,将头发分到一侧,不经意间流溢出了柔婉的姿态,“我想过了,我跟楚老师,更多的是一种理想上的认同感。我的文字理想是他给我的,还记得他第一次给我们上课,他说文字永远是,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是让我们不朽于世的东西。我当时听着,眼泪都掉下来了。自己卑微得一名不文,但是我热爱文字,它可以让自己找到存在的价值,达成理想。可是爱上楚老师之后,我觉得理想跟现实差得很远。我今天问他爱不爱我,他都不肯回答我。他只是抛给我一个理想,却无法回应我内心中的渴望。
“君怀袖第三章,咱们遇险,十三爷抱我下车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是一团火要燃烧的样子。我真的想知道,在这个男人和致婉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故事。我从没体尝过这么彻骨的爱情方式,狂热到山崩地裂。以前我自以为爱着楚老师,可那总是和风细雨的心情,即便是为之痛苦,也像是憋着一口气,无法淋漓尽致。我心中似乎有一种缺失感,而自从开始这次编审,不得不说,十三爷给了我很大的补偿,让我欲罢不能。难道你没有吗?这个故事没有把你吸引?和畅那么爱八爷,还有你那离奇的遭际,你就不想搞清楚吗?”
林和畅四平八稳道,“没你那么渴望。”下面却又美不自胜地说,“人家现在在热恋嘛,哪儿还放得下旁人啊。”苏致婉却笑得有些凄凉,“你真幸福,不用把情感寄托在虚构里。”
林和畅忽然想到了,“说到文本,我觉得白羚那一部分似乎有些不对劲,但是哪里怪又想不起来。还有,务必提防方白羚那小萝莉,楚老师怎么知道咱们暗地试验的,你没说我没说,端端更不可能说出去,十有八九是她透出去的。虽然我还想不清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最起码,她喜欢楚老师,想要把你从他心里赶走,这是毋庸置疑的。”
“能夺走的,都不是你的。”苏致婉叹息一声,看向窗外。
“得了吧,忧郁美人,依我看,你跟楚老师要真是因为今天的事吹了,根本不是命运捉弄,也不是小人挑唆,而是,人心思变!”林和畅扔下怀里的靠垫,用食指轻轻戳着苏致婉的心口。
明净的玻璃上有两个女子的暗影,重合着远天处的烟花,那明橙色绽放开来,一刹那寂灭了。
☆、陆
大半宿了,睡不着,翻来覆去,丝缕摩挲之声萦耳。卯兔躺在我旁边,也被我搅得歇不安稳,低声咳了两下。我心下忌惮,板着不动,渐渐月上窗棂,四下寂寥,放大了更漏的滴水声。这一夜我宿在乾清宫,满心里想着他沉吟的背影跟那双杏黄的朝靴。
敲过三更鼓了,我正瞪着眼数竹帘子上的道道,卯兔在身后悄然起身。她低声唤我,我闭眼装睡,她贴近了瞧瞧我的脸,便蹑手蹑脚地溜出去了。
我又睁眼,复去数竹帘,暗下却心驰神往,早已飞到乾清宫的南庑值房,那是收纳我最宝贵记忆的地方,纵使破败简陋,也比这雕梁画栋的殿宇还美好。我心想着再去瞧瞧,不趁这时候,白天更去不得,于是起了身,偷偷摸过前殿,出了正门,见和畅正在台基子上立着,瞧下面那株西府海棠。月下那绰约的影子,落花一样袅袅婷婷。她听见我的脚步声,回头问我,“出恭去?”
我应承着,兀自下了台基子。南头的值房陷在月色的阴影中,像一只暗色的匣子,装满了未知的玄机。再走近些,隔窗远望,室内倒似乎透出昏黄的光亮,我以为有公公在里面值夜,便逡巡着不敢往前。再细听时,似乎是有女子的娇息憨喘。鬼使神差,我靠近了,扒着虚掩的窗缝向里看去,许是我的动作让暮春的晚风缘隙而入,桌台上的火苗忽悠地摇动了一下,整个房间都跟着荡漾起来。他们俩紧紧抱着,仿佛交叠一处的两株藤蔓,互相汲取着欲望,男人脸对向我,用力地抖动着身体,低吟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女人抱紧了他,任由他摆布着,忽然唤一声,“太子爷……”
卯兔的声音细腻绵软,跟谁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