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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叙事穿越 佚名 4875 字 4个月前

我的手猛地一抖,干枯脆裂的窗纸发出噼啪一声,太子爷那双泛红的眼睛仓惶一抬,像两根钉子似的,射入我的眼中。他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反而愈加放肆,低头咬住卯兔的肩头,使她痛苦地□,一面又抬起眼睛挑逗似的看我。

“有人,”他跟卯兔咬耳朵,卯兔没听清,他正在兴头,扬起红艳的唇,笑着又说了一遍,“有人呢。”

“哎呀!”卯兔失声尖叫,从他的身体上掉下来,我知道她也要向我望过来,便狼狈地跑开了。乾清宫的院子好大,我拼命地往回跑,却越来越暴露在这天圆地方之中,身后隐隐传来的是太子爷的笑声,仿佛架在我脊背后的一根冷箭。

回到乾清宫,身上早已被冷汗沁透了,和畅致婉都被我惊动,我不敢言语,狼狈地跑到毡垫上躺下,身子还在瑟瑟打抖。四更鼓敲过,卯兔像个鬼魂一样飘了回来。我死死闭着眼,一动不动,她招呼我,又抬起脚来在我身上踢了两下,冷笑一声,也在旁边躺下。我死死绷住自己止不住颤抖的身体,却压不住怔忡的心,在这寂阒空阔的广厦中,将自己原本的面目,世故与单纯,欢乐与哀愁,通通拿药杵碾碎了,碎片与渣子又塑成一个平板的尸身,我不认得这是谁,可她仍叫白羚,白羚却不再是我。

一宿就这么捱了过去。

我心下思忖,这件事真不知如何是好。原本主子将我安插在乾清宫,便是诱媚太子之意,但我没想到,床笫之事竟是如此触目惊心,更何况此时我已心无旁骛。并且,太子跟卯兔对我窥探已经心知肚明,怎么肯再许我在乾清宫容身。可是离开这里,我却是真的心有不甘。思来想去,上策便是想法子告诉主子知道,可已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莫不如先告诉和畅姑姑知道,她毕竟还算个心怀恻隐的人,而我在此人微言轻,拉她一起,也算是个很好的转嫁。

第二天,我对和畅和盘托出,她果然像是接着个烫手的山芋,根本不容我说那出丑的男女是谁。我有些愧疚于她,可也是为求自保才出此下策。这几日都没机会见着主子,我唯有自求多福。可到了第三日下午,毓庆宫掌事刘福胜亲自向和畅讨要了我去,我心中暗暗叫苦,看一眼和畅,也是满面忧色,却无力阻止,我只得乖乖随他去了乾清宫东边的昭仁殿。他跟三五个太监都在门口伺候,独让我进去。

昭仁殿是万岁爷的藏书之所,三月暮反卤,殿内潮湿阴冷,伴着一股股霉气冲上来,更让人觉得心惊胆战。太子爷端坐西进间念书,见我进来,将书一扔,站起身来。我跪下去,头磕得咚咚响,他踩着绣蟒的缎面鞋踱到我脑袋边,待我磕完头,手一下掫起我的下巴,那张俊朗的粉面挨近了,左右端详我,“还真是个小美人呐。”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将头用力向下低去,他袖管里盈出阵阵冷香,与我是一种凛然的畏惧。

他鼻中轻蔑地哼气,“我的事全让你瞧去了,若不收了你,可教我怎么好呢。”说罢,一把将我从地上拎起来,推到南边那张罗汉床上去了。我吓得掉了泪,在他身下瑟瑟地抖着,这才发觉香几上已点了香,正是几次从太子身上嗅到的那种气息。我一下想到他跟卯兔偷欢的情景,几乎要作呕,便挣扎起来。他呵斥道,“敢违抗我,你不要命了!”

我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句,“有道是,‘不登娈童之床,不入季女之室’,您忘了么。”其实我什么也不懂,只是那一刻电光火石,嘴里溜出那日四阿哥劝他的话。他温柔含吻着我的耳垂,却一点都不肯理会我,只是含糊劝道,“别怕,不会让你受罪的。”

我急了,拼命地挣扎,哭着捶他,“牛不喝水强按头,我可不是卯兔,索性就不活了!”

他怕我叫嚷,捂上我的嘴呵斥道,“小点声!”我挣扎不过,便与他僵持,他的手按在我的嘴上,我狠狠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我忽然失笑,手也松了,我推开他,退到罗汉床里边,蜷成一团,警惕地看着他,他反倒不急,有些颓然地坐在边上,冲我说道,“其实我比你好不到哪儿去。我还不如你果决,不想顺从,就会反抗。我不敢。”他冲我伸出手,仿佛是希望我把手递过去,我往里缩了又缩,他放了手,“放心吧,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以前还从来没有女人拒绝过我,你这个小丫头,不会是傻吧?”

我扬起泪痕狼藉的脸,“就算我傻,您也不能强人所难。”

他愣了一下,点头道,“你说得对,怪不得见你第一眼我就忘不掉你,我没看错人,你是个真性情的孩子,不欢喜装不出欢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如果我们困在这里很久的话,兴许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他眼中的神采渐渐黯淡下去,仿佛一支落水的绢花,一点点浸润了水沉没,将自己放逐下去。想起他那日在乾清宫抢着收拾玉碗碎片的执狂神色,我心中忽然升起悲悯,南窗射进一缕日光,照亮空气中的万千浮尘,明艳的太子被这光束遮住,我已看不清楚,只觉他袖口上灿然的金线在簌簌地动着。

宫门外有人讲话,细听时竟是四阿哥,我与太子二话没说,却似乎已达成默契,他复又端坐看书,我抹干眼泪,起身侍立一旁,转眼间四阿哥便带着和畅进来了。见到他,我方才知道太子那个问题的答案,原来陷入爱情的女孩,心里是让不出半分给别的男人的。

他跟太子谈笑风生,没看我一眼,我们两相明白,他算是救下了我。上次我帮他一把,这次他把人情还我。

由是我决定,绝不离开乾清宫。只要留下来,哪怕是走卯兔那条路。我不在乎,只要可以再见到他。

和畅却早已对这里心灰意懒,这时候我幼稚得还不知何谓曾经沧海,她已是槛外人。致婉也如她那般世故沉稳,却在世事了然于心之时对未来的日子仍有一份期待。她们为何这般不同,也许是因为和畅肩上多出那只蝴蝶。

蒸汽氤氲的室内,我跟致婉都看到了,刻在和畅白皙皮肤之上的那只天蓝色的粉蝶,张开翅膀,随她起伏的琵琶骨上下舞动,那黑色的厚重的钩边显得那种薄蓝更加轻盈灵动,且透露着浓厚的神秘感。我不知道它因何而在,却无端以为那是一个曾经沧海的烙印。

第二日随和畅去御花园给万岁爷送扇子,待她进了延晖阁,主子竟不知从哪里过来找我。于是我跟他讲了那日在南庑窥见太子与卯兔,以及太子引我去昭仁殿的事,他听后,笑骂四阿哥的多事。他说,你不该把这事儿告诉和畅,依她的脾气,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我想起主子交代给我的事,便提了和畅右肩上那只蓝蝶。他拿竹扇轻敲掌心,来回踱着步子,复又让我细细描述,我说,天蓝色,镶黑边,翅膀半翕,灵动欲飞,钤印儿大小。主子眼中挂着嘲弄的笑,仿佛从我的述说中获得满足,最后他说,万岁爷眼下要去围场,东宫指不定还要找你,你仔细点,拿住他,日后才好行事。

拿住他!九爷的微言大义,于我是载不动的负担。

那日和畅从延晖阁出来,不知何故,眼圈熬得通红,给万岁爷的东西并没送出去。我不好问,随她走过万寿亭,她怜惜那株折枝的芸香树,让我扶着树枝,亲自拿自己的手绢将它接起来。我问,这样它还能长回去吗?她不答我,只是摇头。我探不清她的心思,正如她探不清我。坐在驶向围场的大鞍车上,我不住地向外探看,看一路碧水春山,行人匆匆,轻骑在浅草上过往,我找寻着斯人的踪迹,和畅致婉只当我对出宫游玩很好奇,便拿我取笑。

致婉道,“入宫之前,我家养了只芙蓉鸟,特别爱睡觉,每天都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有一天我老舅舅来了,他是个烟鬼,含着烟对着那鸟就喷了一口,等到晚上,我阿玛就说,你们看这只鸟精神了不是?我们问他,哪里精神了?他说,它不垂头了,改探头了!”她说完笑起来,和畅也勉强赔笑,我知道她打趣我,把帘子放下,脸不由得红了,心下忿忿然,想起十三爷让我给她捎药的事,也想要打趣她几句,毕竟压不住调皮好胜的心,问和畅道,“姑姑知道那日咱们接的小芸香树结出来的果儿是什么吗?”和畅不解地摇头,我笑道,“那是一味中药,名叫香橼,最治心病。”

致婉这下笑不出来了,我心下得意,和畅却一脸茫然。也就是在那日,我们坐的那辆大鞍车的骡子被滚落的山石惊了驾,差点把我们甩到山涧里去。十三阿哥的马竟比那些侍卫跑得还快,救下了我们。四阿哥很紧张十三阿哥,紧接着打马追过来看他是否无碍,我跟和畅抱在一处,仓促跟他打了个照面,眼光交错间,我竟剔然而泣,被他掠过一眼,却不置一词。很快我们三个被亲近的宫女子围住,问长问短,回神之时,我的眼光越过从人去寻他,他也正望向我,见我看他,猝然转目。

我们仨跟别人同乘一车,天色渐晚,安营扎寨,致婉忽然说,“晌午前皇上让我把一封谕旨传给太子,我竟忘了。”和畅看看天色,说道,“这会子怕是已用过晚膳了,再去不方便,不如托个掌事的谙达,要么索性明儿再说吧。”致婉摇头,执意要差人去,便指派给我。和畅见状,显得很忌惮,嘱咐道,你到东边的帐子里,找莲蓬跟你一道去吧。我点头,刚钻出帐子,便看见主子的贴身小厮德利在辕门外探头探脑,我知道他找我,便走过去。他见我过来,也不说话,转身引我走。天已经全黑了,一顶顶的圆帐子里都掌了火,像中元节蓄势待发的一盏盏巨大孔明灯,帷帐透亮,内有人影重重,走马灯似的,演绎着各自的故事,德利脚步很轻快,人又瘦小,仿佛隐遁在灯火之间的鬼影,我跟随他,亦好似无主的孤魂。

他来到主子帐前,仓惶四顾,见周围没人,一掀帘子,将我推进去。

主子帐子里的灯芯子很短,那火苗如豆般安然地烧着,他斜倚在罗汉床上嗅鼻烟,一面打喷嚏一面问我,“有差事?”

我说,万岁爷让我给太子爷送谕旨。

他陡然精神了,要过信封来端详,上面空无一字,他又抽出里面的纸来看。那上面写着两行诗,他看后更加茫然,于是问我,“皇上说过什么没有?”我摇头,“这信是皇上吩咐致婉姑姑交递的。”他踮着脚,倒吸着气思忖,后来又把信还给我,似乎有些不甘,而后又说道,“今儿叫你来,有这么档子事儿,上回不是瞥见太子跟宫女在乾清宫做下丑事么?若是有内务府的人问你,你怎么说?”我一愣,随即说道,“主子让奴才怎么说,奴才就怎么说。”他朗笑,“小小年纪,倒是很圆转。行,到时候你就跟他们说,是太子,跟乾清宫的和畅。”

我倒吸一口冷气,“可是……为什么是和畅姑姑?”

主子是个玩世不恭的人,他讨厌所有一本正经或者意气用事的周旋,比如他的对手和兄弟,四爷、十三爷。他那双吊梢的杏目永远含着嘲弄,恹恹地看着我们,即使是他亲近的人,八爷、十爷,不到不得已,他也宁愿嘻哈玩笑,多过义正词严。他的面相跟十三阿哥有些像,却没有十三的清癯棱角,多出来孩子气的圆团,这无端地隐去了他那沁骨的阴狠,尤其是在对人笑的时候,谁又知道这和悦的春阳之下包裹的是坚如利刃的冰凌。我猜他对和畅,天生就没有好感。他倒从没在我面前流露过对和畅咬牙切齿的样子,他只是在我提起她来的时候,不是冷嘲热讽就是不屑一顾。但是,却唯恐我不提她。

这是我在诬陷了和畅之后才想起的事情,在此之前,我从没把我的主子跟和畅凑到一块儿想过。

只见他双肘靠在后面的迎枕上,斜腰拉胯地翘着二郎腿,叹道,“刚才还夸你机灵,这会子怎么犯糊涂了。爷让你办什么事儿,你就得办什么事儿,什么时候轮的着你问为什么了?”我无措地摇头,“主子,奴才愿意听主子的话,可和畅姑姑是个好人,自从奴才进乾清宫,她处处护着奴才,是奴才的恩人,奴才不想做忘恩负义的小人,如果奴才真的做了对不起和畅的事儿,也就不值得主子委以重任了。”

九爷沉下脸,“嗬,你还一套一套的,你别忘了,你从小没爹没妈,被人扔在大街上,是谁捡你回来养大你的,她一个乾清宫的贱奴才,这么快倒成了你的恩人了!那我算什么呀。”

他说得没错,我活了十四年,他是我教我最多的男人,宛如我的父亲。我年轻的父亲,我唯一了解的男人,他那雍容又充满痞气的姿态,是我对男人世界的最深刻的印象。我跪下道,“主子对奴才的大恩,奴才铭记于心,主子是奴才的再生父母,自然任谁也比不得。可正如主子所言,和畅姑姑是个下人,又与人无碍,主子为什么要奴才诬陷她呢?”

他道,“原本这事儿你不该知道,但为了让你安心,我就不妨告诉你。和畅跟八爷原本是一对儿,当年因为八爷福晋容不得她,八爷才把她辗转送进宫去。这一别经年,八爷心里放不下她,总想让她回去,可是那个女人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