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不丁问了句,“你怎么在这里?”
我无言以对,心如刀绞。他似乎一眼看穿我的勾当,就像那日我在南庑看见太子爷跟卯兔。我看出他眼中流溢出一种失望的神色,我却不能有一字的辩解。等不到我的回答,他便拂袖而去。
我不敢久留,赶回御营之中,迎头一丛人打里头出来,最后那个正是主子,他眼神示意,我在台阶上站住了,听他小声说,“一会儿自有人来传你,只须把太子在乾清宫南庑的勾当讲清即可。”我仿佛一个杀红眼的凶手,接受雇主的召唤,只平静地眨下眼睛。进了御营,均儿一把拉过我,低声道,“你这是哪里去,今天晚上出大事了,太子调兵围了御营,眼下已经被拿下,皇上受了惊吓,正在里边歇着,刚才降了旨,让大阿哥他们去鞫审太子爷的罪状,扈从的王公大臣,连同太监宫女子,有知道太子隐秘恶性的,须知无不言,看来是秋后算账了。”我心下忐忑,又暗暗懊恼自己对他的欺瞒,不消一刻功夫,魏谙达唤我去应传召。
行宫东北的小院,三间正房,大阿哥、四阿哥跟主子在里头,我知道该怎么做,跪下讲述了太子与宫人的丑事。只是,把卯兔换成和畅。屋中清冷,大阿哥揣着袖子打着哈,问道,“和畅是哪个?”
主子看着指甲,恹恹道,“就是那个白净面皮铜铃眼的。”大阿哥一阵讪笑,“你倒是记得清。”主子冷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依我看这么不要脸的女人,报都不用报,直接打发出去了事,留下祸乱宫掖,还不知出什么事。”
四阿哥问我道,“刚才你怎么跟太子在半截塔里头?”惦记起陷害太子的事,我悔得转泪,主子抢道,“二哥前半夜疯了似的去御幄,扒着帐子缝往里瞅,就找她来着。你有什么委屈就说,四爷自会为你做主。”我缓口气说,“是太子招呼奴才去的。”主子的身子动了动,“他说什么了,做什么了?”我说,“他教我弹棋,还说自己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总之是些不着边际的话。”
四阿哥道,“你是说,他已经魔怔了?”我点头,“奴才见着太子的时候,他确实已经不清醒了。”
“行啦,”大阿哥打断道,“她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呀,许是老二怕谋逆的事败露装出来的,还特意找了皇阿玛身边的小丫头来串供,万一他不能成事,还能推说是自己疯了。”
我申辩道,“奴才没有串供,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四阿哥仔细听着,似乎想要顺我的话讲下去,还没有开口,主子已从怀里掏出鼻烟壶来,话语徐缓不疾,“行了行了,往下走吧,这还压着不少呢,今儿晚上又要熬鹰啦。”
我被带下去,却不让离开,半柱香功夫,又被传去,进了圆光罩,我看见和畅跪在那儿,便知晓要跟她对质,不由得如芒刺在背。她一脸茫然,仿佛庭前静卧的苹草,与这满屋子的算计陷阱毫无瓜葛,可是我的轻描淡写会把冤屈像墨一样泼在她身上。
“万寿节那天夜里,三更天以后,奴才起夜,从乾清宫前门出去,一直往南走,走到南庑上书房旁边小公公们的值房那儿,看见屋子里有亮光,靠近一看,是一男一女在行苟且之事。”
“奴才看到,男的是太子爷……女的就是和畅姑姑。”
她那张漂亮的脸,此刻也扭曲了,发狂一般晃悠着我,仿佛真相能从我身上掉出来。
我将心一横,说道,“姑姑,你便认了吧。奴才再没话可说了。”
我实在看不下和畅那张失措的脸,不等他们允许,便施礼退了出去。我想就让她去怪我好了,可是能回到心爱的人身边,是多好的一件事,如果是我,哪怕拼却寿考,也会喜不自胜。身后和畅喊冤的声音如同鞭笞落在我的背上,我捂上耳朵,一路奔跑,想要甩掉这梦魇一样的夜。
我明白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直到和畅满面披血被吉征房的人抬走,我方知道她寻了短见,而在此之前,致婉也诬陷了她。
我跟致婉匆匆打着回京的行李,谁也没跟谁提起,空气中每一粒微尘都弥散着无言的残酷,真令人毛骨悚然。我再受不了了,问她,“你为什么要说假话?”
她利索地叠着衣服,似乎没有听见,忽然又说,“你又是为什么?我们还是自己问自己吧。”
回京的路上,天色灰灰沉沉,更像是沉重悠长的御驾车撵搅混了乾坤的清宁,让我再不想去临窗而望。匆匆七日,我似乎已阅尽冷暖,不再是只顾自己高兴的女孩儿了。太子被撤去仪仗,应该说,他此刻不再是太子,一道去了的,还有温和美丽的和畅姑姑。我似乎是一颗心被砧去一角,闭上眼便有奇南的芬芳在口鼻间缭绕,仿佛是被我戕害的生命化为一缕芳魂,裹着太子的泪,和畅的血,以及我一颗曾经天真的灵魂。皇上似乎在一夜间年华老去,他越发地离不开致婉,我替代了和畅在玉辂中的位置,于是亲眼目睹这个伤心欲绝的垂暮的老人对致婉的依恋,这只有我知道。
在这里的,本该是和畅,如果她还在,被万岁爷握着手的,又会不会是她?我不愿意用卑鄙的心思猜度致婉,她们曾如此亲密无间,可是人心莫测。
皇上忽然说,回京之后,把胤礽关到咸安宫去,奴才们最会扒高踩低,一定得找个稳妥的人伺候着。
也许人一上了年纪,脾气就古怪得很。可这个老迈的父亲,还是挂念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致婉跪在万岁爷的身后,为他捶着腰。不知她会怎么想,我已不愿再去看她。我对万岁爷磕头,奴才愿意去咸安宫伺候二阿哥。
玉辂颠簸在崎岖的盘山路上,此刻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和畅能回到八阿哥身边。
致婉拿着包袱,一直走到咸安宫门口都没有回过头。她终于站定了,叹声气,冲后面说道,“听说和畅已被打发出宫了,头伤还没有好,但也无碍。你知道她能去哪儿吗?”
方白羚走上前去,接过手里的包袱说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这个解释虽然差强人意,不过我是情有可原的。不知道林姐姐在外面好不好,而我要到咸安宫去了,你还留在乾清宫,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致婉一言不发,像个美人画像一般,只盯着她看。方白羚继续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我决定不再做那个驯顺于九阿哥、唯唯诺诺的宫女了,她的故事结束了,从此我是方白羚。”
咸安宫的门开了,里面走出两个人来,见她二人,都愣住了。致婉眼中的光彩熄灭了,她低眉冲四阿哥与十三阿哥行了一个蹲安,转身而去。方白羚扬面上前,撩开自己的袖子,亮出那只依稀可辨的蝴蝶。
“四阿哥,这是我的最后一个秘密。太子那天晚上在我腕上画下它,跟和畅肩上的一模一样。”
☆、chapter 10
等了几天,劳端端觉得辛苦没白费。方白羚一从文本中获得自主,数据核便自动生成了。只不过这次自主生成的文字很短,于他们理想中要达到的“穿越”还是杯水车薪。
劳端端把这个消息告诉苏致婉,苏致婉说,数据核一定要做加密,备份拷好以后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暂时不要在单位整理,不要让人看见,包括白羚、和畅跟我。
劳端端对她的分外小心有些奇怪,苏致婉说不出所以然来,她所凭借的只是女人的直觉,嘴上却说,虽然都是信得过的人,但总该权责分明,否则以后就分得不明了。她清早在楚周南家看见方白羚,知道方白羚已经孟光接案,她不由得有了观棋烂柯之感,对方白羚连同楚周南油然升起怨怼之心。自己冲锋陷阵多年,杀得龙血玄黄,却被方白羚以逸待劳夺了将,她不是圣母也不是烈女,从前的高尚瞬间化作伪善跟愚蠢。楚周南也跟她一样。
她轻弹着自己的笑脸杯子,仿佛那笑意变成了一种讥讽,那黄油色的杯身放在深褐的桌子上,像盏警戒灯。她不由得重新审视自己跟楚周南的关系,还有方白羚这个人。
方白羚此刻走进办公室,又神秘地掩上门,似乎是冲她来的。她不想理她,收拾东西要走。方白羚笑道,“苏姐姐,你生我气啦?”
苏致婉顺承着笑了下,在没想清楚之前,她提起了最大的戒备。
方白羚却非要扯掉她这层矫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楚老师心里想着你,你不要管别人如何,就问你自己的心,你要是真心爱他,想一心一意对他,就该去找他。”
苏致婉再也压不住火,把包扔在桌子上,“你们俩既然已经好上了,干嘛还要跟我说这些废话,为了展示自己的纯真与伟大?既然你觉得他还没有忘记我,那有本事就抓牢他吧,要是放跑了,别再故作真诚地说你让给我。”
方白羚愣了,又猝然一笑,“我没有恶意的。”苏致婉甩了下刘海,“跟我说这些不就是想炫耀的吗,或者让我知难而退。你自以为捏住我的软肋?我以前是怯懦,那是对杜若,不是对你。楚周南他想怎么样,我是左右不了他的,不过你也一样左右不了。”
方白羚再开口,终于卸下掩饰,“行啊,你觉得让他回心转意易如反掌吗?反正我是很爱他的,我告诉他了,他也接受了。我来找你,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他,我希望我们能保持合作,把数据核搞出来给他。”
苏致婉转去衣架摘大衣跟围巾,恢复了从前的冷静跟骄傲,“那你是多虑了,我还没有无聊到因为你们的关系就改变初衷的地步。不过,我更不会傻到由人摆布。”
苏致婉下了决心不再在策略上拖沓。下面她要找夏雪泥的表弟郑扶苏,跟他一刀两断。
千秋酒店的室内泳池装修了透明天顶,池身修成不规则的两个拢圆,仿真棕榈跟铁树错落其间,掩映着池水,宛如热带密林。苏致婉的一双棕色牛津鞋踏在鹅黄瓷砖上,目光搜寻着水中的泳者。已经过了五点,天色很暗了,游泳的人大都上了岸去吃晚饭。郑扶苏在水中看到了她,甩个头向她游过来,她也看见他,却压着沉沉的心事,不由得深呼一口气,仿佛比他更需要氧气。
他爬上岸,拿过浴巾,跟她示意旁边的座位。他擦着头发,水珠顺着耸动的胸口流下来,浅黄色的六块腹肌像打过蜡似的光洁,苏致婉的眼光不经意地停在那里,却想到两排整齐的白巧克力。他擦干头发和身体,却不着急穿衣服,冲她灿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跟两个孩子气的酒窝。
苏致婉说,“扶苏,我们分手吧。”她心太急,话都没有说利索,郑扶苏愣了下,反倒把果汁往她跟前推了推,劝慰道,“别着急,慢慢说。”
她说,“你不知道我跟你表姐的关系,其实我们在单位相处得并不好,不说水火不容,也是貌合神离的那一类。现在所里的人事关系很复杂,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理清的,所以我觉得我们真的不太适合在一起。”
郑扶苏笑了,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腿,他的笑意中仿佛蕴含着自我解嘲、又似乎是泄愤的色彩,“你累不累,直接说对我无意不就完了。”
苏致婉盯着自己的手指,“其实你人很好,是我……”
“我人很好?你怎么知道的!”他大笑起来,渲染着一种冷嘲热讽,让苏致婉不知所措,“女孩书念多了是不是都这样,说话拐弯抹角,还流于表面?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傻。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苏致婉听话锋不对,冷下脸道,“我没有拐弯抹角,让我下决心分手的,正是你跟夏雪泥这层关系。我不可以让任何因素影响我眼下的工作。”
“唉!”郑扶苏仿佛正中下怀,“这话说的明白。要不是我表姐偷了楚周南的计划书,恐怕也吓不到你,你还是会把我们这层关系半死不活地拖下去。”
她惊愕,“你怎么知道?”
郑扶苏悠然喝着水,“我刚才说你太自大了,不是没道理的。你真以为我接近你动机单纯吗?其实都是我表姐鼓动我做的。一开始我还真觉得她是把人间尤物推荐给我,后来我才发现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其实我觉得你真的很可悲,明明心里爱一个人,却首鼠两端,不敢面对。我都替你着急。”
苏致婉稳住自己,不露声色,目光炯炯地看郑扶苏,“夏雪泥是怎么拿到计划书的?”
他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轻易跟你透了。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反正你们俩对我都一样,她是要让我离间你跟楚周南,你也是拿我当幌子。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呢,就不愿意再演下去,这里也就没我什么事了。相交一场,末了跟你交代一句,好自为之。”
苏致婉沉思,“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轻笑,手摩挲着纯净水瓶子,“坦言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可我也得让你知道我郑扶苏是个什么人。我不做傻子,也不做蚀本的事。我早明白自己只是你的一段插曲,还是不自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