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的亲娘,余雅蓝思及自身,眼睛一酸,突然就不想进去了。她作为未嫁的女孩儿,就算进去了,又能问甚么呢?江氏想来最重言行礼教,倘若听到嫁人二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只怕会皱起眉头训斥她罢。
露珠儿见她的脚步越走越慢,疑惑地叫了声:“大小姐?”
余雅蓝抬起头,笑了一笑,道:“是我娘想来见一见太太,又怕太太不高兴,所以叫我先来探探口风。”
“邹大娘想来见太太?”露珠儿吃了一惊,朝正房门口的帘子望了望,道,“还是我去帮大小姐问问罢,您回蓝苑等消息好了。”
看来平日里的那些礼没有白送,余雅蓝谢过她,转身去了蓝苑。其实有人上门提亲的事,直接问露珠儿就能问出来,只是她的身份,是余府的大小姐,怎好去向个丫鬟打听自己的亲事,传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
不过,怜香很是会洞悉她的意图,才朝蓝苑方向走了几步,便主动请缨:“小姐,我好像有个坠子落在正房了,小姐先行一步,我去找找,可好?”
“不过是个坠子,甚么要紧,待会儿再去罢。”玉盘不比怜香灵活,听了实话。
余雅蓝瞟了怜香一眼,笑道:“去罢,快去快回,找不到也没甚么要紧,回头我再赏你一副好的。”
怜香脆声应了,转身快步而去。
玉盘疑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余雅蓝,最后把疑问压在了心里。
怜香的动作很快,当余雅蓝慢悠悠地晃回蓝苑,才吃了半盏茶,她就回来了。余雅蓝见她满头的汗水,显见得是一路小跑回来的,连忙叫玉盘拿帕子来给她擦汗,又指了个凳子给她坐了,道:“别着急,慢慢说。”
怜香接过帕子,胡乱朝脸上抹了几下,急急地道:“小姐,九小姐说得没错,城东李家的确是来提过亲,而且老爷跟太太说了,想把你嫁过去!”
余雅蓝脸色突变,一语不发,但人却猛地站了起来。
怜香见她脸上很不好看,连忙宽慰她道:“海沿子上的那富户虽好,但却太远,嫁去后若过得不如意,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所以年纪差不多的那几个小姐,都不想嫁过去,这会儿正暗地里使劲儿呢,生怕太太也嫌那地方远,就随便抓个庶出的小姐嫁过去。所以小姐你不用太担心,说不准她们奉承太太奉承的好,讨了太太欢心,嫁去城东李家了呢?”
余雅蓝慢慢地坐下,声音低沉暗哑:“你没听朱姐儿说么,那李家指名道姓要娶我呢。”
怜香听了,也是脸色突变,但没过一会儿就缓了过来,道:“小姐,你为甚么非不愿嫁去李家呢?其实李家无论是家世,还是李公子的人品,都是上乘的,更难得的是,李家就李公子一个儿子,没有兄弟争家产,也无妯娌闹矛盾,而且,听说李公子洁身自好,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呢。就算他身子差些,但也没有甚么大病,算不得甚么要紧的事。”
余雅蓝看了她一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公子之所以房中无人,全是因为他心里记挂着别人,哪里是因为甚么洁身自好。”
怜香无奈道:“小姐,你同个死人争甚么呀,你要是嫁过去,就是他的正妻,就算那个履儿活着,也越不过你去,更何况她还不在了。”她说完,又道:“小姐,别人不晓得你的心思,我是晓得的,你先前抵死不愿嫁去李家,不就是因为不想自己被当作交易的筹码么,而今余府兴盛,根本无须仰仗李府,你这时候嫁过去,可同先前嫁过去的光景完全不一样了,谁敢小瞧你?”
不可否认,怜香的确点中了余雅蓝的心思,她唯一的底线,并非情投意合,而是坚决不愿自己被当作交易的筹码——甚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在这个时代,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她也不抱那么大希望;但嫁去婆家之后的身份地位,却是她在意的东西,她总不能好容易嫁一回人,却处处受气罢,那样还不如独自过一生呢,所以,只要余天成嫁她的目的不单纯,她就绝对会反抗。
但怜香说的对,而今余府在江府的支持下,重回兴盛,同李家算是门当户对,她若是嫁过去,必得婆家尊重,就算李玉心里没有她,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正当她深思之时,玉盘插嘴道:“怜香,你说得头头是道,可未免也太过理智了,你忘了小姐和江少爷的情投意合么?如果只看家世,不看感情,那就算嫁过去了,又有甚么意思?到时夫妻两个对坐无言,可是无趣得很。”
第四十四章 逼迫
余雅蓝搁在膝上的手指一抖,是,还有江致远,自己同他虽然还远远不到情投意合的地步,但也不得不说,他是她迄今为止,唯一有好感的男人,而且,她还答应过他,等他金榜题名的……
余雅蓝又陷入了沉默。
玉盘以为她要听怜香的,连忙去推她,道:“小姐,你去找江少爷,叫他来提亲呀,他而今是太太的娘家侄子,亲得很,只要他来提亲,太太一定会答应的!”
怜香听了,精神一振,道:“小姐,我刚才那样劝你,是因为没想到这一层,其实江家也是很不错的人家,更何况江少爷的秉性如何,咱们都再清楚不过,嫁给他,确是比嫁给李公子好。你不如去跟江少爷说说,叫他赶紧来提亲罢。”
叫江致远来提亲?!让她自己跑去跟江致远说:你赶紧来娶我吧?这话就算放到现代,也没几个女孩子有勇气说出来罢?余雅蓝又惊又羞,慌忙摆手。
玉盘气道:“小姐,你还不去,难道真要嫁去李家么?”
怜香却隐约猜到了余雅蓝心中所想,出主意道:“其实这事儿也无须小姐亲自出面,只要我们装作无意,在江少爷面前提起李家来提亲的事,他大概就会着急了。”
这主意真不错!是得暗示暗示江致远,就算他不愿来提亲,也不能让她误会自己是移情别恋。余雅蓝眼睛一亮,冲着怜香轻轻点了点头。
怜香马上把玉盘一拉,道:“走,咱们这就去私塾,正好刚才大小姐走得急,笔墨纸张还留在课堂上呢,咱们装作去收拾,寻个机会说与江少爷知晓。”
玉盘也觉得这主意很不错,连连点头,跟着她一起去了。
怜香和玉盘离去没多时,露珠儿遣了丫鬟来告诉余雅蓝,称江氏已同意见邹氏,让她明日上午来。余雅蓝让那丫鬟代自己向露珠儿道谢,然后一刻不停地赶回了知园。
邹氏正坐在床边,做一件小小的衣裳,眉眼间尽是幸福和慈爱表情,余雅蓝本来满腹的怨恼,待见了她唇边的那一抹笑,便尽数消散,只余一声叹息。
邹氏转头,看见余雅蓝立在门边,连忙拉她来坐,关切问道:“蓝姐儿,你怎么回来了?可是身子不爽利?”
余雅蓝摇了摇头,伏到她的肩膀上,带着鼻音,把她探听来的事情讲了一遍。她一提城东李家,邹氏就想起昔日她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登时大惊:“你都已经那样表态了,你爹怎么还逼你?”
余雅蓝见她还是心疼自己的,心下稍暖,抱住她道:“娘,一切还只是听说,尚未成为定论,你明儿就去见江氏,帮女儿打听打听实情,可好?”
邹氏满口答应,道:“我去,我去,若你说的是真的,我一定让你爹打消那念头,把你嫁给谁,也不能嫁给李家。”她说完,又抱着余雅蓝伤心:“蓝姐儿,当初都是娘猪油蒙了心,居然听你爹的,想把你嫁给城东李府,后来我一想,我这辈子无人怜爱,已是吃尽了苦头,又怎能把你送去丈夫心里惦记着别人的人家,让你重走我的老路?”
邹氏终于明白了!余雅蓝顿感欣慰,看来这是她再次被赶出府后的感悟。她终于觉得,原先的那个疼爱她,果敢不怕事的娘亲又回来了,遂靠在她的肩头,与她细细说话,告诉她,自己之所以屡次抗婚,其实是不愿自己成为余天成谋取利益的筹码,试想一枚筹码嫁去婆家,又怎能得到人家的尊重呢?
邹氏而今心境不同,这些话很是听得进去,连连点头的同时,又是无尽的感慨和后悔,后悔自己不该不听余雅蓝的劝告,非要一门心思地跟着余天成,害得自己再次成为别人的笑柄。而且更让她伤心的是,余天成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过,你看江氏一回来,他就毫不犹豫地逐她出府,连她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都不管不顾了。
余雅蓝看着邹氏的肚子,比邹氏还要担心,她虽说也是邹氏所生,可毕竟是婚生子,即便邹氏已和离,她也还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女;但这个未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可就不一样了,邹氏怀上她时,无名无份,严格来说,他/她只能算是个私生子,将来,余天成承认他/她还好,若是不承认,他/她会不会被人骂作野孩子?而且,就算余天成承认他/她,他/她也不会有个很高贵的身份,顶多算个庶出罢了。
不过,邹氏而今正在孕中,余雅蓝不忍心讲出这些残酷的事实来惹她烦恼,只能把这些思虑,压在自己心里罢了。
第二日早上,邹氏没等余雅蓝提醒,就早早地登上马车,朝余府去了,而且还给江氏捎了一双她自己做的鞋,很是有一副求人办事的模样。
余雅蓝本来要去私塾上学,顺便打听邹氏与江氏见面的情况,但刚刚登上马车,就见作坊来人,称出了些事情,希望她能够去一趟。制鞋作坊是余雅蓝安身立命的本钱,忽视不得,她当即命怜香去余府,帮她向相关人士打声招呼,顺便探听消息,然后便命马车直奔制鞋作坊。
由三间房组成的制鞋作坊里,一众女工正埋头做鞋,由于拿的是计件工钱,她们连见了余雅蓝,都只是出声问好,并没有站起来。对此,余雅蓝很是满意,却又奇怪,明明一切井井有条,究竟出了甚么事?
作坊管事儿的林嫂将她请到休息间里,急急地禀报:“东家,好几家鞋庄来退订单,宁愿赔上订金,也不要我们的货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有这事儿?余雅蓝心头一惊,忙问:“可有查出是甚么原因?”
林嫂满脸痛心疾首的表情,但却是摇头。
倒是被余雅蓝遣来作坊给林嫂帮忙的秋梨接话道:“我知道,是城东李家作的怪!”
她这句话一出,就抢去了林嫂的风头,衬得林嫂很不尽心尽力。林嫂心里自然不高兴,不着痕迹地剜了她一眼。
秋梨胆子小,经这一吓,竟嗫嚅起来。余雅蓝忙鼓励她道:“你晓得些甚么,赶紧说来,不管对错,我都有赏。”
秋梨这才鼓足勇气,接着道:“李家除了鞋店,也有个作坊,规模比咱们这个大多了。他们为了抢占生意,怂恿我们的客户改订他家的鞋子,而且承诺,一切损失都由他们李家承担,鞋子的进价也会比咱们的低上两成。”
这么优厚的条件?难怪那些客人宁愿毁约,也要改投李家。余雅蓝颦眉不语。
林嫂见秋梨说得头头是道,撇撇嘴,质疑道:“这样机密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秋梨不好意思地道:“我同他们家的一个丫鬟,是手帕儿交……”
林嫂讥讽道:“原来是结识了李府的丫鬟,可谁知道你是不是他们派来的内奸,故意危言耸听的?”
余雅蓝看了林嫂一眼,淡淡地道:“李府的事,好像是林嫂你先起的头。”
林嫂哑口无言。
余雅蓝初建这作坊时,收下无人可用,这才通过牙侩牵线,请了素有经验的林嫂坐镇,但而今看来,她并非最合适的人选。不过幸好她早有准备,早早地把秋梨送了来,一来是让她偷学管理技术,二来也是对林嫂起到个监督作用。也许,等到这回事情了结,就该请林嫂回去了。
她一面想着,一面轻敲椅子扶手,秋梨见了,知她心内烦躁,忍不住抱怨李家:“做人真是不地道,为了抢生意,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出来了。”
余雅蓝轻轻摇头,李家鞋店的生意,岂是她这个小小的作坊能比的,他们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只怕真正的原因,是李家知道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所以想以生意相逼,迫使她嫁过去罢。只是,她究竟有甚么好,竟值得李家这般兴师动众?这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呢。
“咱们该怎么办?”秋梨忧心匆匆地问。
林嫂亦是着慌:“虽说他们赔了定金,可那才多大点子,连付女工的工钱都不够。而且他们定的货又多,那些鞋子积压成堆,可怎么办才好?咱们的作坊,该不会倒闭罢?”
余雅蓝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些甚么,冷冷一笑,对秋梨道:“去把秦牙侩请来,就说我要退还林嫂。”
林嫂闻言大惊,虽说她早有离意,不然也不会收了李府的银子,极力促成客户流失一事,但这退还牙侩,可不同寻常,像她这种有技术、替东家做工的人,平常要离职,通常有三种方式,最好的一种,便是自己把东家给炒了,这样姿态最高,重新找活儿时也好开价钱;第二种,是被东家辞退,这样做,主动成了被动,不比头一种有脸面,不过因为是主雇双方私下达成的协议,所以辞退的理由并非人人皆知,再找起活儿来,也还算容易;而被退还至牙侩处,是指东家在极不满意雇工的情况,撕破脸面,要求牙侩退还保证金的一种情形,其实那保证金并没有都少,只是个象征意义,重要的事,只要这种事情一出,满临江县都会知道她林嫂是被强行辞退的,会令她颜面尽失,往后她要想再谋到一份好职业,可就难了。
林嫂看着余雅蓝十分冷静平淡的脸,突然心生恐惧,但从业多年的傲气,使得她抹不下脸面来,去求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于是心里恨恨地想,反正还有李家铺子,她何愁找不着事情做,何必要腆着脸留在这么个巴掌大小的作坊里。
她的沉默,让辞退的事情变得异常简单,很快,秦牙侩就赶了来,在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