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躬身一揖,紧跟了上去。
行至揽月亭,脚步不由得微微一滞,裴景屏突然停了下来,转身打量着后方,与她方才插肩而过的蒙面灰袍女子。
“此女系何人?”
“回娘娘话,此乃是明王殿下刚刚从岭南请来的胥大夫胥离姑娘。”
婵儿看见由廷尉蒙大人亲自带路,她早间就听说蒙大人在岭南寻得名医胥大夫,今日入宫为皇上诊病,应该是她不会错。
“胥大夫?……试问一个初次进宫的山野之人,她缘何会识得本宫就是皇后?”裴景屏看着她若有所思。
“娘娘威仪,再说又有蒙大人随行,知道娘娘也无不可。”
是这样吗?
可是她怎么觉得蒙泰方才听到她直呼她皇后娘娘时,那眼神有着震惊,显然这位胥大夫是出乎蒙泰的意料之外,这位胥大夫似乎很不简单。
“胥离……”
低低轻念,眸色幽凝。
“臣裴景庭参见皇后娘娘。”裴景庭匀步而来,向贵为皇后的妹妹躬身见礼。
婵儿看见裴景庭,面露娇羞之色,乖然一福:“婵儿见过国舅爷。”
“大哥快快免礼。”裴景屏上前亲自相扶。
“方才听屏儿说什么胥离?但不知胥离是何许人?”循着裴景屏的目光,裴景庭看向前方翩然远去的一个窈窕身影,
“胥离……”裴景屏眉心深凝,她看着某处稍有停顿。
“胥离就是胥大夫,是明王殿下刚刚从岭南请来为皇上诊病的神医。”婵儿笑着替裴景屏说完,瞥见裴景屏微愠的眸色,她乖然退后一步,垂手侍立不语。
“胥大夫?呵呵……”
裴景庭手指婆娑着下颌,斜瞥一眼前方,轻扬眉角。
“大哥你……”
大哥居然还笑得出来?
兄妹二人并肩前行,见她神色恍惚,裴景庭垂眸笑道:“屏儿眉头不展,但不知因何事烦恼,可否说来与大哥听听?”
“非是屏儿多疑,只是这位胥大夫似乎很不简单,单不讲别的,她初次进宫居然识得我便是皇后,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心中隐隐有些担忧,却是说不上个中缘由。
“呵呵,原来屏儿是为此事烦忧,其实这也没什么,屏儿母仪天下人尽皆知,你的地位早已稳如泰山,没有人可威胁到你的位子,屏儿又何须为了一个山野之人而烦心。屏儿目前唯一所能做的就是早日为皇上诞下龙嗣才是重中之重!”
“大哥,我……”
龙嗣!
裴景屏羞红了面颊,莫若说是龙嗣,她这皇后在外人面前是享尽了圣上的荣宠,事实上她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他从没碰过她,到如今她还是女儿身,要她如何育得龙嗣?
只当她是害羞,广袖微抬,裴景庭翕然一笑,“好了,不要在胡思乱想了,这些日子许是你照顾皇上给累坏了,早些回宫歇着吧,保养好身子要紧。”
“可是……”
裴景庭摆了摆手,裴景屏顿时敛声不语。
“那屏儿去了,大哥记得替屏儿问爹爹好。”
裴景庭点了点头,“这是自然。”看着她们主仆离开,他蹙了眉心,他这个妹妹自打进宫后,似乎变笨了。
胥离?
呵呵,初次进宫,仅一面之缘就让她素来以睿智著称的妹妹乱了阵脚,想来此女却是不俗,他对这个女人倒是颇感兴趣,笑了笑,广袖一甩,信步向仪元殿方向而去。
仪元殿。
身罩宝蓝蟒袍的俊秀男子在门口来回踱着步子,待见到蒙泰身后款款而来的灰袍女子,眼前陡的一亮,端木心疾步迎了上来,牵过她的袍袖便向内殿走:“大夫,快随本王进去。”
他当真病的很重?
从端木心焦急的眸色可辨出他没有撒谎,似乎是真的,他的病,不轻。
入得内殿,一股扑鼻的药草味弥漫了整座大殿,宫女端着染血的银盆脚步匆匆出来,见到端木心,低低唤道:“王爷。”婢女躬身、垂首退了出去。
瞥见银盆内那抹殷红,她惊凝了眉眼。
“咳咳……”
明黄帘帏后方一声紧似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喘声,令人听了心生不忍,低垂的手不由得握紧,咬唇未语,轻轻提起裙裾,匀步相随。
“皇兄!”
端木心颤了声音,宝蓝锦缎一晃而过,端木心疾步奔向床榻。
“十一……咳咳……”他的气息微弱,呼吸不畅,声音低不可闻,只听得那阵阵咳喘声在大殿内回响不绝……
“皇兄,你一定会没事的,大夫臣弟已经给找来了,臣弟相信她一定能根治皇兄的顽疾,大夫,大夫……”
心口一阵悚然,一双晶亮的眸子痴痴望着瘦削的惨白面孔,呼吸如激流奔涌,缓缓走了过来,黑瞳深处凝结着深深的忧愁,语声平淡,不露一丝痕迹。
“王爷还请回避。”
转身,在药奁
内拿出一包金针,细指轻拈一枚金针在烛火上轻轻旋转。
“大夫这是何意?”
端木心面露狐疑之色,方才太担忧皇兄没仔细瞧,这女人面罩灰巾,真的是大夫吗?万一她要是南朝派来的细作,那岂不是……
“胥离治病素来不喜有人在场,还请王爷行个方便。”
“十一……你退下吧。”
“是,臣弟告退。”端木心欲言又止,稍作沉吟,他点了点头向外走去,即将出门口,他冷声道:“皇兄要是有什么差池,本王定诛你九族。”
“呵呵,诛九族就大可不必了,胥离命薄,自幼孤苦无依,这世上也并无什么亲眷,若是医不好皇上,胥离愿陪上贱命一条,以赎自身罪孽。”
端木心愣了一愣,还是有些不大放心,丢下一句狠话:“好,本王等的就是你这句话,需要什么你只管开口。”
“胥离谢王爷。”涩涩一笑,楼眷微颔首,端木心重重拂袖离开。
“你……叫……”与她俩俩相视一眼,眉心蹙做了一团,幽邃深眸濯濯望她,这双眼睛,好像,真的好像!
“山野之人胥离参见皇上。”恭敬的福了一福,收回目光,眸中倏然升起慌乱的一抹闪光,千万别被他给认出来。
“草民得罪了。”
探手,纤|细二指轻搭腕脉,触手的冰凉眸底潸然一顿,他的身体怎生虚弱成了这般?凝眸深深看她,一片幽情赫然呈现于眼底,眸光渐次炙热,一股幽香盈满心田。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看的她脸庞一阵火烧火燎般灼烫,好在有灰巾遮面,否则,真的是太尴尬了。她低垂了臻首,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低低道:
“皇上体寒,想是这顽疾缠绕皇上多年,药石只可治标,却不能固本,如需根除,还需皇上大力配合,草民斗胆替皇上金针刺穴,可能会有些……疼,还请皇上稍稍忍耐片刻。”
“咳咳……”
又是一番咳喘不休,大手扣住了她持握金针的小手。
“皇上。”
心,纠痛着。
抬起那双迷朦的眼睛,很想看清眼前之人,眼前却是越来越模糊,他晃了晃头,怎么也看不清楚,迷迷糊糊中他闭上了眼睛,低低的呢喃:“归尘……”
心深深揪痛,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伸手抚着他清瘦脸庞,一声轻呼莹然出口:“闵……”这一声叫的那么自然,好似这一生她一直都是这般唤他。
“闵,原谅我当初的不辞而别,直到今日才来看你。”忍不住心中对他的深切思念伏在他胸口低低呜咽出声,乃至涕泪交加。
“非是我狠心不来看你,只是我一直在寻找能根治你咳喘的法子,我也不知道这个法
子行不行,若是还是医不好你,我愿陪你共赴黄泉,此生再也不要分开。”
轻轻拂起他额角的一缕发丝,指腹滑过刀刻般俊美脸庞,突然一阵心疼:他真的太累了,他承受了太多的苦痛,要不是趁他不备她点了他的睡穴,他哪能这般的安静,她又如何能细细端详他的睡颜。
抬袖拭了拭发涩的眼睛,眼中依然酸涩难抑,一丝温柔的笑痕缓缓浮上唇畔,他熟睡的样子就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孩童,纯美而洁净。
纤手褪去了他的中衣,明黄龙纹帐下,蜜色的肌肤泛着莹润光泽,她的脸,红了,抿了抿唇,拿过金针,探到穴位,二指轻旋,金针深入肌肤,傲挺的眉心微微凝起。
“闵,再忍忍,很快就会过去的。”
紧咬了嘴唇,她怎么忍心他痛,可是,除了这个办法,她真的没有他法了,当时,慧清主持就是用这个法子治愈了一位咳喘的患者,她当时第一个想到的就只有他。
他,有救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她收了针,将他的衣裳拢好,静静的坐在榻边看着他熟睡脸庞。似乎昔日梅林中温润如玉的男子又回来了。
——送给你。
——闵,你真的折了?
——因为归尘喜欢。
他笑的温柔。
手持红梅,她羞赧了脸庞。
烛光摇曳,榻上之人缓缓睁开了眼睛,许是睡的久了,刚欲抬起有些微酸麻的手臂,一方灰巾闯进他的眼中。
他细细打量着她,此刻她正枕着他的手臂,伏在榻边睡的香甜,不忍扰了她的清梦,漆黑的眼眸凝注在那方灰巾上,他的手伸了过去。
“福公公,你去看看,那个叫胥什么的到底在搞什么鬼,这么久了为什么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端木心薄怒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王爷息怒,这没有消息兴许就是好消息。”福满公公笑着安抚浮躁的王爷。
“哼,皇兄有什么闪失,本王砍了你们这群奴才的脑袋。”
“皇……皇上……”
当他的手刚触到那灰巾,她突然坐了起来,见他醒了,她舒展了眉宇抬脚跑了出去,欢喜唤道:“你们可以进来了,皇上醒了。”
心头突然一阵失落,十一方才若不是那般吵吵嚷嚷他已经揭下了她的面巾了,真想一睹她的庐山真面目,可惜了一次难得的机会。
“皇兄。”
端木心疾步入内。
他没有说话,眸中有着淡淡的不悦。
她将一张方子递向福公公,说:“照这个方子煎药,每日三次,切记,空腹服用。”
福公公愕然接过方子,他看向身后的曹焕等人,将方子顺手递给了他,“曹大人身为太医院判,曹大
人以为如何?”
楼眷这才注意到随行进来的除了端木心和福满公公外,还有太医院的一众御医,她微有些尴尬,笑道:“几位大人再商榷商榷,看这方子可还适用?”
曹焕点头,瞅了眼方子,咂舌:“曹某受教了,敢问这方子可是姑娘所开?”
“正是。”
“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妙,妙啊!来人,照着这方子速速煎药来。”
内侍监拿着方子小跑出去了。
“皇兄,你可觉得哪里有何不妥?”
“还好。”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附唇在端木心耳边一番低语,端木心微愣,继而明白,他笑着点了点头:“皇兄放心,这件事交于臣弟即可。”
端木心起身,清澈眸光一一扫过众人,淡笑道:“胥离听封:今有医者胥离,医术超群,特破格提拔……”
“王爷,且慢。”一声断喝,楼眷猝然扬声打断了他。
☆、金口允婚
转眼,她在宫里待了近月余,端木闵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咳喘虽是偶而发作,却不如先前那般厉害了,足可见她的金针刺穴配以汤药疗效确实起了作用。
这么多天了,她一直都默默陪着他,也很少说话,大多都是他问一句,她便答一句,更多的时候都是沉默。
“胥离,陪我下盘棋吧?”他说。
“草民……棋艺不精,在皇上面前献丑了。”看着他如墨般幽深的眼睛,她终还是不忍拒绝。
伸手刚欲拈黑子,听到他说:“你执白子吧。”
耳边响起她那日当庭拒绝封赏的朗朗声音:胥离不求封赏,只愿我主平安康健,无灾无忧便是天下百姓之福。
“胥离有什么心愿可告诉我,我可帮你实现。”
“草民别无所求。”她淡然一笑,语声铿锵。
“皇上,皇后娘娘殿外求见。”福满公公进来通禀。
“胥离待在深山难道都不觉得闷吗?”
对于福满公公的禀告他充耳未闻,抬眸看着她的眼睛,世上居然有着如此酷似的眼睛,如果是他就好了,不,确切的说如果他是她就好了,那么他便可纳她为妃。
“一草一木一世界,心中有情,便不会觉得闷。”她笑的虔淡。
心中有情便不会闷?
他愕然。
“皇上,皇后娘娘……”
端木闵凝了眸色,福满公公当即禁声不语。
落下一子,她说:“草民输了。”
她分明就是故意输给他,从她的棋路他感觉得到她满腹才华,而她却隐而不漏,她当真存了避世之心?还是……
“夜深了,你下去早些歇了吧。”
“草民告退。”
门口,裴景屏见她这么晚才出来,遭到冷落的她当即冷了声音:“胥姑娘这么晚还没歇着?”
“见过皇后娘娘。”她深施一揖。
“免了,胥姑娘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说不准哪天这胥姑娘摇身一变就成了胥贵人,甚至也有可能是胥美人……哟,瞧本宫一时嘴快,忘了姑娘无颜见人,胥姑娘好走。”裴景屏掩口娇笑。
“娘娘教训的是,胥离谨记娘娘教诲。”
“知道
就好,一个连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