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苗姨,若是因为我,因为母亲,断送了你的未来,这都是我们不愿的。”
“唉——”苗姨叹了一口气,走到萧遥身后,用手顺了顺她的长发,绾起青丝,取出藏在她怀中的白玉簪子别在发间,绾出慵妆髻,松散微垂,配着白玉簪缀在其间,优雅恬淡。
“我十八岁被卖入青楼作丫环跟随夫人,在此之前,有个盛极一时的江南花魁青弦,姓秋。”
“秋?”
“对,夫人原是青弦身边的人,二人年纪相当,青弦又是个极亲和的人,她们以姐妹相称,感情自然比寻常人好,青弦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夫人跟随她多年,从她那里习得好琴艺,青弦将自己的姓冠于夫人,后来,青弦离奇失踪。夫人被当时的虔婆看中,将她捧为接下来的花魁,初落。”
“彼时夫人二十岁,我们就这样过了五年。后来萧复生萧大人途径江南,一见之下惊为天人,便将夫人带入北方,开始时二人如胶似漆,后来夫人诞下一子,小少爷容貌俊美,萧大人极为喜爱,但未过满月便离奇死亡,夫人悲痛,二夫人请道士进府,道士说……”
“那道士说了什么?”萧遥心一惊,她想她已经猜到了后面了。
“妖孽转世。”
当初的这些事仅用短短四个字概括,她难以想象那是母亲的悲伤:“所以后来萧复便冷落娘亲?”
“对。可怜的小少爷,连名字都不曾有便夭折了。”
“苗姨,这和你的事都无关啊。”
“十八岁之前,我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后来上进赴考,名落孙山,在城北靠代人写信为生,三个月前在城北遇见他。”
> “三月前,不正是你们去寺庙的那时候吗?”
“是了。时隔二十三年,他竟还记得我,竟还……”
“未娶,是吗?”萧遥笑嘻嘻地凑上来。
苗姨脸一红,啐道“莫要乱说。”
“如此我便放心了,好啦,我们回去吧,明儿算算日子,选个好日子吧。”
“你,你说什么呢?”
“我已同母亲说过啦,若是他人好,是真心实意便允了这桩婚事,他虽家境贫寒,但我让他做个小官还是可以的。”
“你……”
“苗姨,不必忧心啦,我不会直接出面,请陈学士解决可好?放心,我还是会给你夫家一点面子的。”
“你这丫头!”苗姨无奈,她向来知道这个孩子不喜做这种台面下的事,但偏偏为了她做了,还说得这样轻松,她不能说什么,只得随后搭着马车家去了。
萧遥披上白狐大氅,独自上街散步,日里已下过一场雪,晚间有些冷风,白雪覆盖大地,一切都愈发安静,却也显得明亮了些。
她沿着湖缓缓而行,却见湖中弦冰亭里坐着一人煮酒独酌,身形孤单,岸边立着一船夫,蓑衣蓑帽。
“姑娘,可要入亭?”
萧遥点头,乘上小舟。
“东方公子好兴致。”她猜对了人。
东方谨不答,摆出酒杯。
萧遥与司秀对坐,台上烫着一壶酒,酒香飘散开来,浓郁而醇厚,萦绕于鼻尖,婉转清雅,她熟悉这酒味“续觉”。
“晚亭煮酒?”
他不答反问:“姑娘可知这弦冰亭的来历?”
萧遥点头,径自取了酒壶斟酒“听说二十年前有一女子,不但容颜倾城倾国,就连聪慧也是举世无双,是个难得的佳人,当时有一神秘富商,为她花重金聘请匠师,在这湖中造了座亭,正月二十七筑成,名为弦冰。”
“正月二十七,是她的生辰,也是她的祭日。”
萧遥诧异地抬眼望他,他的眼眸中有种她很熟悉的悲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你我他都逃不出这个诅咒,我不知道你的秘密,就如同你不知道我的,但是,世事都是相反的,有时候让你所痛苦的,也正是让你所快乐的,看开点吧。”
东方谨身形微颤,继而勾唇,轻轻笑出声,那双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扬,眼带微醺。
他说:“听闻姑娘品酒无数,却唯爱一种酒,‘续觉’?”
续知续觉,便是续觉的味道。
萧遥细细算了算,她近来喝酒太过,委实糟蹋了自己的肝,还得管好自己的嘴,酒这种东西,小酌尚可,大海伤身。
近来朝廷有大变革,继她师傅陈学士辞官后,少数有眼色的老官员也已相继离开,朝中多了许多年轻官员,这些事她不爱过问,只是暗暗盘算着自己的事。
最终漆黎煦是在一日冬雪中去了南方治水,任二品钦差,他那样的年龄位居二品乃是当朝第一人,那日萧遥也去送行了,她的大哥,那位曾经的纨绔子弟萧雷也去了,看来他二人关系不错,萧雷一手搭在漆黎煦的肩上,她模模糊糊听到萧雷郑重的声音,又听见漆黎煦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治水亦是为国为名的大事,身为本朝臣子,自当.......”
她是担心漆黎煦此去一行的,但想到他本就是江南人,对“水”自然熟悉,应当能免去一劫。后来又听说,漆黎煦治水很有一套,对前人之法大胆改革,又极其得人心,很会安抚受难民众,治水之事苗头不错。
来年春的时候,苗姨终是嫁给了周成,陈学士在京都外郊区住下了,开了间私塾,听说学子极盛,终日讲学论道,在此之前也替周成这个不得志的儒士谋了个小职位,搬出了京都,生活虽不富裕,却也平淡安宁,苗姨后又怀了身孕,母亲去信说,她如今年龄大怀孕需极其小心,又未到三个月,又问了些日常琐事,苗姨的信中说她自会小心,言语间俱是欢喜,母亲和萧遥倒都是很开心。
自苗姨离开后母亲身边少了人,便去了城郊的静心庵修养,每月萧遥虽舍不得却也是同意的,毕竟静心庵平静安宁,她再如何也是同意母亲远离纷扰的,她亦会去看望,斋戒几日,然后又回来,一个人住母亲不放心,她好说歹说才让母亲同意。
☆、第二十章
夏初的时候,气候还凉,京中例如昭华一干女子都已行完及笄礼,昭华的及笄大礼极其隆重,同时也宣告了这位昭华公主的地位,因此求娶无数,皇帝又都看不上眼,闲这个太古板,又闲那个太鲁莽,萧遥见昭华的日子却也逐渐少了。
“钱来”的生意还是老样子,只是十年来这家客栈几乎垄断饮食业的势头似乎有所收敛,不少人趁着这个空头在京都开起了酒馆。
那位小时候一直看萧遥不爽的五皇子东方捷,竟也破了天荒的命人送了块玉如意给她,萧遥很觉得不可思议,还让送礼的人回了句话“你家公子近来是不是脑袋撞到了?”
据说让五皇子一怒之下掌了那送礼的人四十个巴掌,已是让人不能说话了,萧遥愕然,出于人道主义暗地里命人将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塞到了那下人手里。
若说先前那些事都是这一年来发生的事的话,那么这一年来充当人们茶余饭后的最佳谈资的,便是“钱来客栈”的老板,聪慧无双的萧遥萧姑娘与优雅如兰、容貌俊逸的四皇子东方谨之间的那些三两事。
萧遥起初听到很觉得荒唐,但后来又释怀了,自从那一晚上,她这一年来与东方谨的关系是不错,她自己知道,与东方公子之交,无关风月,但她一个芳龄正茂,他一个俊雅公子,两人凑在一起,一传十十传百,难免会有些不实之言。
连翠嫂就时常劝她“姑娘可还是要嫁人的,这事对名声可不好,况且男女有别,你不可再与皇子殿下独处......”
“打住!”萧遥大笑“什么独处,我们就是喝酒而已,说到底也就是朋友,难不成喝个酒还能毁了我的名声?”
对于这件事,萧遥不以为意,东方谨更是满不在乎,他那人,悠悠然于天地之间,她常对他说“司秀啊,我就等着你哪日羽化而登仙了然后少祸害世人了。”
司秀是东方谨的表字,那日萧遥得知他这个鲜为人知的表字后,很鄙夷且很不屑地道“啧啧啧,你本就生得一副美人样,连名字也取得这样好听,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你有那种......”
她挤眉弄眼,他泰然不为所动“哪种?”
“就是那种......断袖之癖。”
司秀好整以暇地将桐骨扇“啪”的一收,在她脑袋上狠狠敲了一把,然后挑起好看的眼角斜睨她“阿遥啊,你是被坊间的谣言打击得够狠了吧,然后把你心中的
不满转移到我身上?或者是你觉得配不上我,自惭形秽了?更或者是,二者皆有?”
萧遥语塞。
一种人,无耻但有无耻的资本,偏偏就没有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她怒道:“你遭人唾弃啊你!”
这一年来种种大事,或许都比不上今日初春的大事了。
正当花季的皇家之女六公主昭华不日南下,抚恤赈灾,初初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萧遥还是小小地惊讶了一下,随后便笑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南下治水二品钦差,江南世代为官的世族之子,年少却官运亨通,仕途广阔,为人不愠不火,为官公私分明,相貌堂堂,举止文雅,这样的人哪儿去找?若不早早套牢,不论是哪家错过的姑娘那都是吃亏。
萧遥轻叹一口气,潜规则啊潜规则。
她如今倒是好奇她那发小儿的态度,昭华性子野,对南下早是盼了又盼的,如今又能脱离她老爹老娘,但她却又知道这一行那就是公之于众的相亲,还是她屈就,这倔强脾气又不知肯不肯……
萧遥摸着下巴纠结了老半天,最终还是决定进宫一趟。
“去,自然去,江南那么好玩,我若不去,日后嫁人了更看不到了。”
昭华公主近几年来越发生得美艳动人,一身大红皮袄长裙,配着长至垂地的流苏,发间金银坠饰皆衬着珠玉金步摇,眉目斜飞入鬓,透出一股子的傲气,笑语间嫣然夺目,萧遥不自觉地想,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当初那总跟着她的小妹妹,如今已这么大了,想着想着,便有种自己已老了的感觉,摸摸脸却仍是细嫩皮肤,她心中百转千肠,却突然想起了母亲。
“阿遥,我可同你说话呢,我都说了好多了,你却发起呆了。”东方倩端正坐着,笑意艳丽,眉目引人注目。
“你果真要去?”萧遥笑问“我竟不知,你这么爽快。”
话一出,东方倩便微红了脸“我好玩闹你又不是不知,你自小自由惯了,江南也是年年去得,我却去不得。”话语腻腻酸涩不已,似撒娇似无奈,姿态又松软下来,若萧遥是个男人,听到这样的话,怕是心中早已化成了一团水了吧。
“即是这样我也不多说,我只一句,你好便好。”萧遥浅笑,人家心甘情愿关她什么事,她一开始便知道,昭华逃脱不了她既定的命运,若如此,还不如拣个自己喜欢的人好好过,别人看来是利用,当事
人自己看来却是好的,立场不同而已。
这个别人,恐怕也只有她了吧。
昭华垂了眼,问她“你——陪我去吧,好不好。”
“呵,这是要我替你物色物色?”萧遥不怀好意的笑“放心,此番你便是不去我也是要去的。”
昭华一张脸算是红得透了,待听了后半句话,她便问道:“你要做什么事吗?”
“嗯……我在南方……还有要事需办。”萧遥道“你不用怕啦,我听东方谨说,他也会去。治水功臣,你们家里头自然还要派个像样的人的。”
“讨厌!”萧遥的话终究让东方公主暴走,装的一副淑女样子瞬间崩塌,拿了抱枕就朝着萧遥扔去,两人正笑闹着,外头却有传唤来了。
“萧姑娘,皇后娘娘召见。”
这位受宠十九年的皇后娘娘,即使年华逝去,可风韵犹存,举手投足更是说不出的优雅,有着同东方倩一样的眼睛,却将那年轻气盛的骄傲掩饰的很好,萧遥想,皇宫里,谁没个秘密呢。
令萧遥有些意外的是,司秀也在,恭敬地站在一旁,看她来的时候,嘴上便挂起了一副轻挑的笑容,这男人,端的一脸祸水啊。
“遥儿已好久不曾来我这里坐坐了,我如今便将你先截下了,未扰着你们姊妹俩吧。”
萧遥笑:“皇后娘娘召见,萧遥连凳子都没坐热乎就来了,萧遥倒是没什么意见,就是公主不大高兴,临走的时候还是撅着嘴的,像是萧遥欠了她的。可萧遥又想,是娘娘截的人,公主恼的自然不是遥儿了。”
皇后笑得欢心:“口没遮拦的,讨打。”又说:“丫头也就到我这里闹腾,欺负我人老罚不动你。”
“哪能啊,娘娘年轻的萧遥看着都像公主的亲姐姐。”
皇后还没笑呢,旁边这位倒是忍不住了,萧遥瞥他一眼,打算无视。
皇后看出二人的小动作,也不说破,自己却又不说话了,倒是看着萧遥,看得萧遥觉得不好意思。
“殿下——有事?”
司秀清了清嗓子,正经道:“我与母亲来讨论六妹子此行需备的东西,下头人不够细心,她自己又马虎,又是女子,自然不得与男子相比能凡事将就的,母后听你来了,便想找你来讨论讨论。”
将就,他东方公子,身边哪样东西不是精雕细琢
极尽奢华的,她就看不出来男子有什么将就的。
这就是阶级社会啊,怪不得社会的进步就是打倒帝国主义,萧遥忿忿。
“自然自然。”敷衍嘛。
天色渐晚,萧遥自然不能留下,皇后悄悄给司秀使了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