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沾了水,细细擦了脸,不知从哪里拿出三两个小瓶子,抹了药膏轻轻在她脸上涂。
“你手腕上的伤需包扎,我们待会下山。”
她点头,他取出另一个瓶子,凑到她嘴边,“是蜂蜜水,你这两日不曾进食。”
她依言喝了,随后便低着头,手还攥着司秀的衣角。
司秀将她抱在怀里,道:“哭出来,好不好?”
她偎在他胸前,终究忍不住两日来都忍住的眼泪,她在发泄着怒意、委屈,她再坚强也是会害怕的,她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先是沉默压抑的哭,再来便不能抑制地嚎啕大哭,多年来她不曾这样像个受了惊的孩子一样哭过,他让她哭,问
她好不好?只因他懂,只因他了解她。这样的体贴温柔,她能从他身上取得温暖,驱走寒冷和害怕。
她能安稳地在他怀里哭,这样就很好了。
司秀轻轻拍着她的背,看不清神色,直到她哭得睡着,他才又开始抱着她下山。
萧遥不知怎的竟觉得睡了很久且也睡得尘,这一觉醒来竟不做半点梦,因她往常做梦大都是噩梦,此番醒来,整个人觉得轻松了许多。
只是她发现她居然躺在一处陌生的地方,更换了一身衣裳,手腕上也缠上了白纱布,便不由轻声喊道:“司秀?”
她才有动静,司秀便开了门走进来,萧遥见他走近,竟呼出一口气。
“好些了吗?”他问道。
“我们这是在哪里?”
“一个小县城福息城,这是客栈。”
她憋了憋,然后说:“我的衣服——”
司秀突然很认真地看着她道:“我会负责的。”
“啊?”她的脑子有点跟不上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她难得呆傻的模样,心情很愉快,道:“我请了老板娘帮你换衣,不好意思让人白帮忙,我自会负责替你付钱。”
“……”她突然有点想念随心的巴豆。
“此番我有要事要去漠北,你陪我吗?”司秀抬起她的手腕翻看,轻声道。
他的头发落在她的手腕上,有点痒,她垂了眼不语,司秀也不催她,只是帮她看伤势……顺便摸她的手。
“你这是要开始了么?”
谁人不知昔日养尊处优的太子到漠北领兵,那时德妃诞下五皇子,丞相与德妃正是得势风光的时候,太子空有其名,皇帝寻了个理由便将太子贬到漠北,看似架空惩处,实则是为了保护太子,那里有太子的兵权,或者说……是他的。
司秀仍是看她的手,“我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你果然看得透。”
“德妃如今日渐嚣张,皇后家族一系看似风光无限,却根本敌不过丞相与德妃的冷箭暗伤。”她看他,“我这些年常至江南,却根本不曾见过你,想来你并不是在江南待了这许多年的,你真正成长的地方,在漠北。”在那个有着广阔的草原,有着强劲体魄的草原人民的地方。
“每次离宫,都要先到江南逗留
数日,躲过了众人的耳目再到漠北的,却也并不是不在江南,我的武艺是在江南向师父学的。”
“兵法呢?行军领兵之术呢?”她问,她早觉得他身上一种迥异于他外貌的坚毅的气质,却不想他真的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
“那时年轻气盛。”他笑了笑,“吃过不少亏。”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道。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你既然是个将军,是怎么隐瞒身份的?”她真的很好奇。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会问别的问题。”
“嗯?”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会找上你。”
她满不在意地笑了笑,“那时我年轻气盛,如今才吃了亏。”她学他的话。
司秀也笑了。
“我自幼行商,若只有‘钱来’也罢……”
他截了她的话,“流云坊、酌雪茶楼不止,你还有粮食、香料草药上的生意,宋氏镖局的老镖头也会听你的话,衣食住行,你哪一样都不放过。”
她笑道:“你们知道我手下的商行,却摸不准我到底有多少钱,是不是?”
司秀苦笑:“你的账本……”
“这是我真正骄傲的地方,我的账本,你们都看不懂。”她当年教施仁这一套管账教了整整三年,她能猜到她每年每月的账本他们肯定是都经过手的,却苦于他们根本看不懂,她占了两千年智慧的结晶成果,叫你们轻易看懂了,她还穿越个鬼啊。
“不,你真正值得骄傲的,是你看人的眼光。”他直直地看着她,好看狭长的桃花眼里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不否认。
“我问你,你是怎么隐瞒身份的?”
“我会易容。”他道,“我不在时,太子会在,我们身形很像,大多时间,太子都在皇上身旁。”
这些年能不叫德妃那群人看出来,好个金蝉脱壳。
“我很佩服你们。”
“那你呢?”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她笑,“我知道了这么多秘密,恐怕若不投入你们的阵营就会被杀人灭口。”
她做出了个伸手在脖子上划上一下的手势,他眸色晦暗不
明,叫她看不出他的心思。
“我是说,你的想法。”
“说什么?我过了这许多年的曲意奉承、虚与委蛇的日子了,曾经的我终究只是困在我自己造出来的茧里,我想过一下能够按照我自己心意来过的日子,为自己求一下逍遥。”
他缓缓笑开,清贵华丽,真正的一副贵公子的模样,叫人不敢想象多年来的军营生活能养出他这么一个注重奢华,注重生活品质的人,能瞒过这么多人,真少不了这个叫东方谨的男人深沉的心思。
☆、第三十三章
“那现在呢,”女子跟在男子后面,那女子手腕间包着白色纱布,绾着简单的少女发髻,一身素衣显出玲珑的身段,秀气美好的脸庞带着亲和的笑容,“我们要去漠北,仍要学你往常的样子,在江南待一段日子?”
如果说这女子生得美,她前头的男子却更能算得上俊俏,尤是那双桃花眼便能叫多少女子心醉,他步伐轻松平稳,生出几分难以抗拒的气势。
“不,此番逗留江南,是为了让太子先到达漠北。”
“……司,司秀。”萧遥道,“我虽跟着你,却不是为了卖命,我只是玩玩的。”
司秀凉凉地瞥她一眼,“玩玩?”
“自然。若太子能顺利到漠北,那么危险的不就是……”他们了?
“很对。”他道,“不过我也是为了能让你多游览游览江南美景才选择留在此地。”
“这不是旅行,这是亡命啊!”
“既如此,我也不妨与你做一对亡命鸳鸯。”
“司……司秀,我饿了。”
自那件事后,萧遥有事没事就要同司秀聊聊天,明着是交流思想,私底下就是某人不肯承认的,某人越发有依赖性,总觉得看到人才有安全感,司秀不挑明了说,心里却高兴地同开了花儿似的,因此脸上时不时带着的笑容总能勾得碰上的女子上前搭讪。
一开始他也有礼且委婉地拒绝了,可是后来,搭讪人数实在过多,某人不得不陷害萧遥一把。
“哎呀,公,公子,麻烦帮我捡一下手帕。”
司秀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下,回头问那个尽量减小自己存在感的人,“娘子,你说,我要不要帮这位小姐?”
萧遥莫名其妙,茫然地转过身左右看了两下,然后发现司秀的目光停在她身上,便指了指自己,“娘子,叫我?”
“自然。”他笑得如花似玉,“不然娘子还有谁呢?”
“……”
她默默地看着眼前搭讪的女人神情渐渐变青然后黑下去然后跺脚离开,恍然大悟。
她叹了口气,“公子,你盘算着利用我的钱,现在还要利用我的人?”
他朝她甩了个眼风,貌似亲密地揽住她的腰,自从他光明正大抱了她,如今吃起豆腐来倒是干脆利落的很。
“娘子此言差矣,为夫与你同舟共济,如何说是利用。”
她盯着他放在她腰间的狼爪,死命地盯。
他不动声色。
“蹄子。”
他凑在她耳边,状似不经意地呼出一口气,道:“没办法,为了掩人耳目,只有这样说了,阿遥好歹配合一下。”
她一张脸慢慢红透,挣开他的手就跳开了,“男女授受不亲!”
他摊手,一脸认真,“我
会负责的。”
“能问候一下你祖宗吗?”她真的真的很想一拳打在他秀而挺的鼻梁上。
“嗯——恐怕不行,我祖宗几代都是什么身份阿遥你是知道的,肆意辱骂什么罪名你也是知道的。”
巴豆!巴豆!
“阿遥,你饿了吗?”
“……”
客栈、郊区他们时有遭到几场不大不小的暗杀,虽然萧遥曾见识过司秀的武功,但那次并不见他如何动手,如今再见,觉得这个男人真是让人忍不住的嫉妒。
某日。
“司秀,你的武功是谁教的?”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这个人的武功是真的不错。
他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师父啊。”
废话。
“我是问你师父是谁?”
他似笑非笑,“怎的,你也想学?想打败我?以你的资质,恐怕有点难。”
“真的那么难?”
“看来你是真的很想打败我啊——”
“……”
在几次的有惊无险后,萧遥已经没有初次遭到暗杀时的激动了,学会平静面对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不知是不是杀手的档次提高了还是司秀的武功退步了,总之每次都觉得他打得很累。
萧遥觉得有必要给他增加一下自信心,不然她的生命安全有点不安全。
“司秀,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
她抹了把冷汗继续鼓励,“当然,你武功很高强。”
“习武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人。”
“习武就是为了泡妞?”
“……”
某人最近真的是越发的口无遮拦了啊。但是从另一方面说来,和高智商的男人待久了,某人是不是变笨了?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萧遥身上的衣服已显厚了,第二日萧遥睡醒,突然发现床边多了一身轻薄的衣衫,她很愤怒。
彼时司秀正在隔壁睡觉,萧遥啪啪啪地拍他的门,良好的习惯让他瞬间清醒,但是某种情绪也瞬间产生。
……不要误会,某种情绪指的是类似愤怒类似起床气的情绪。
“你!晚上进我房间了吧。”
“给你送衣。”
“那你晚上还是进我房间了!”
“给你送衣。”
“你可以在我睡前给我呀。”
“嗯——我昨晚给你送衣的时候,你梦游了。”
什么情况?
“你死活拉着我的手,让我和你一起睡。”
“不可能!”对于她自己睡相她是很肯定的,而且司秀那张嘴,十句有九句是需要进行考证的。
“你起床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你的枕头掉地上了?”
她愣住,没有反应过来。
“还好在下
自制力甚强,不曾被阿遥你占得便宜。”
司秀的一句话,让她飘忽了一整天。
他眸色深深沉沉,嘴角勾出一抹得逞的笑。
还好早有准备。
他与她在江南四处游玩,她头一次把那些事都放空,她头一次做一个干脆的人,头一次这样没有压力没有伤春悲秋没有那些仿若隔世经年的痛苦。
司秀今日兴起,在马车上吹起了箫,箫声清雅动听宛若那一日溪边的水声,她只可惜此时无琴相和。
听闻几日前绣品赏鉴,公主昭华一身“流云听风”,万千花瓣在她身后幻化出美丽的形状,似九天仙女入凡,她踏一步那漫天的花便变幻一步,那清雅绝伦的衣服光彩至极,不同的角度下看都似云海翻腾,毫无疑问地打败了另外两家经久不衰的绣品。
拜倒在公主裙下,“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似乎也无话可说。
终于有人认出来那衣若流云的手法,惊叹沉匿六年的重流云重夫人竟真是流云坊的东家,而江南丝织,当以流云为最,萧遥终是成功达到了她的目的,流云坊以一种沉默的方式迅速崛起,楚龙两家的龙头地位不保,两方不谋而合,联合打压流云坊似乎已在桌面下暗成局势。
重流云措手不及,而此时流云坊却意外出现了一位男子,稳住了局面,听说那男子手下的丝线如冰般晶莹透明,配以流云手法,如若天成。
一切都在萧遥的策划下默默推进,那男子名叫殷竹,一等一的经商之才却甘于为萧遥办事,其妻白醉枫培育的丝线正是冰蚕丝,他二人是萧遥早年遇见的,这贤伉俪的思想同萧遥相近,大抵是都厌恶这世间落后,又出乎意料的提倡男女平等,殷竹偏好理财却不愿被钱财束缚,因此替萧遥赚钱,她出主意他卖命,达成共识后,萧遥便多了两位朋友。
若无殷竹的经商头脑,萧遥如今的成就恐怕要大打折扣,毕竟很多东西她都不懂,要付出的精力恐是如今的三倍。
“听你说来,这夫妻二人倒是妙人。”
“妙人妙人,都是妙人。”她点头。
他忽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样结交好友,这世间的奇人你倒认识得不少。”
“广结好友,享受生活。”倒头来还不是帮了你?
“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