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持着江楚那人的腕上,山贼一时吃痛,手上大刀没能握稳,落地铿锵一响。
同时间,穆桓也有了动作,他趁挟持他的那人分心,一把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扭,将那人甩至一旁,顺势挣脱了他的挟持,两名山贼见寨主颓倒在地,不敢妄动。随即,穆桓立刻拉过江楚,将他护在身後。
「趁现在……你们快走……」黎月不支虚弱地微微喘着,已然脱臼的右肩又受了一剑,加剧了痛楚。
「要走,一起走。」江楚脸上亦是痛苦的神色,却仍不愿退缩分毫。
「是啊,不能留你一人──小心──」穆桓语至一半,只见原先倒在黎月身後的男人撑地爬起,如狼似地逼近她,一时情急,弯身捡了方才山贼落在地上的刀,刺向黎月身後颠晃步来、面容阴鸷疯狂的男人。
「呃啊──」
随之入耳的,是阔刀撕裂了皮肉的划然声响,以及男人被大刀贯心而过的哀号。鲜热的血喷溅在三人衣上,斑斑怵目。
而地上的两名山贼见寨主被杀,自知失势不敌,连爬带滚地踉跄而去,黎月看着仓皇逃命的山贼,只是任着他们去,并不想追。
「楚──你──」穆桓看着眼前景象,一时愕然。
「桓大哥,这罪孽是我的,不该由你替我担。」江楚苍白的脸绽出惨然一笑,而插在男人胸膛的大刀,竟是握在他手中。
在穆桓拾刀刺向男人的那一瞬间,江楚自他身後跨步闪出,未有思索地夺了原先握在穆桓手里的刀,顺着穆桓那力势而去,不偏不倚地没入男人胸膛。
江楚轻轻放开刀柄,男人失去重心的身躯缓缓向後颓倒,倒在地上的男人面目抽动了几下,欲言不能,须臾,头一歪,断了气。
一阵微风吹来,翻搅着林中浓重的血腥气味。
「桓大哥,你为我、为初星做的,已经够了,这杀孽,合该由我来担。」江楚失却血色的面上温柔依旧,话语飘忽得彷佛一自口中脱出便会散逸在空中。
黎月听见江楚的话,狼狈的脸上却惊恐更深,踉跄後退了几步,「你……」
江楚转过身,面对着黎月,半敛的眼眸竟载满了孰悉的温柔,飘忽不真切的呼唤溢出他的唇齿,「初星……」
那声呼唤,与黎月心底深处的眷恋彼此呼应、纠缠,却也勾起庞大的恐惧。黎月害怕,害怕听到江楚接下来的话。
只见江楚缓缓弯下身,拾起落在泥地上的那块月牙玉佩,仔细地用衣角擦拭污处,方抬起头看向初星,那眼神,专注且温柔。
「初星……我不知道为什麽会这样……为什麽这三年来我的记忆中没了你……你,会怨我麽?」江楚眼眸一沉,苦涩且哀伤地纠结了眉。
黎月眼神因惊恐而空洞,她摇着头,一头束起的发惊惶地晃动。
江楚……想起一切了。
走到黎月面前,江楚温柔伸手轻轻抚着她脏污的脸庞,那是遗失了三年的触碰。他睁着迷茫的眼看向黎月,如墨的瞳眸朦胧起来,「我只记得……我们在岚皋城外,有很多官兵……为什麽再睁开眼……就是没有你的生命了……」
江楚的话,勾起黎月不堪的回忆。
「不行、不行──」她惶恐地退开江楚的触碰,背过身子,不敢再看向他的脸、他的人。
江楚怔怔盯着黎月的背影,张了臂轻轻搂住她。然胸膛甫贴上黎月的背,只见黎月触电一般跳开,猛地回头,惊恐而空洞的大眼看向江楚,呼吸竟有些急促。
她,竟被江楚轻轻靠在自己背上的触感狠狠一惊──三年前江楚颓倒在自己背上的那瞬间感受,此刻历历地跃出脑海,与交错得让她区分不清。
是她害了他,她是他命中的煞星。三年後的今日,亦是自己,将她卷入生死劫难的关头。
他不能再想起自己,而自己──亦不能再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
「穆桓,带他走,不要、不要让他再见到我──」黎月连着後退了几步,眼角涌出绝望的泪水,宛如溃堤一般肆流满面。
语落,黎月别过身,拖着满是伤的身躯,一颠一跛地催着蹒跚踉跄的脚步,逃命一般地逃离。
她只能逃,逃出江楚的生命。
作家的话:
下一章,我敢挂保证,真的是末章了唷>.^。祝
阅安
☆、《酹江月》 末章01
鲜血从多处伤痕汨汨渗出,左肩上渗出的血从肩头滑落至指头,圆珠般鲜红晶莹的血滴悬在指尖,然後滴落入土,一路走来,脚边的红艳不曾止过。
数度,黎月几近晕厥,身躯不支地颓倒在路途中,是坚韧的意志守住了一丝意识,虚弱地挣扎着爬起身,颠颠晃晃地朝着河岸旁那矮屋而去。
眼见那矮屋已在前方数十步的距离,而方才自己离开前正坐在屋前拣选药材的老人依旧在那儿,弯着身的佝偻背影质朴中带着一点难以透彻的神秘。
「师、师父……」黎月以绞碎残破的嗓音唤着,三步并作两步地加快脚步上前。
门前老人似是感知到身後黎月的靠近,他从地上站起、转过身,看着伤痕累累、染血斑斑归来的黎月。
「阿月。」老人沉沉唤了声,在黎月走到自己跟前终於不支颓倒时,从容地伸出手扶住她倒落的身子。然那沉稳淡定依旧的眉宇以及面容,镇静得好似一点也不意外为何黎月出去采药草,却满身是伤地回来。
老人扶在黎月的腰侧,审视了她的伤势,俐落以指劲迅速点了左胸附近几个穴道,止住了上身许多伤口接连失血,而後方将她搀到屋内。
将黎月的身子靠着墙缓缓放下,老人转过身欲往药箱处拿药,却被一个虚弱的力量拉住了衣角。
「阿月,你伤得重,先别用力。」老人微微皱了眉,转过头看着身後仅馀稀薄意识、面色苍白的黎月。
「师父,求求你……救、救救江楚……」黎月的脸虚弱且痛苦得纠结,然揪住老人衣角的手却不肯松开,「江楚他……想起来了,一切都、都想起来了……求师父……再、再救他一次吧……」
「阿月,别再使力了,这样血止不住的。」老人歛眸,淡淡地说,随後将黎月揪住自己衣裳的手拉开,安放在她身侧,迳自走到药箱去了。
再走回黎月身边时,老人手上已然多了一瓶药酒、一困白纱、几条长巾,以及一个瓷瓶。
「师父……我求你了……」黎月见老人不理会自己的哀求,挪动身子,连忙要下跪,一个抽噎,两行晶莹的泪自眼角滑出,炙烫过她憔悴的面颊。
老人眼明手快地扶住黎月的身子,将她押回墙上靠稳,随即蹲屈在地上,扭开酒瓶的棉塞,微倾瓶子,在棉塞上沾湿了些许,随即,透过衣裳割裂的开口,轻轻擦拭月身上的一道道伤口。
「嘶──」那沾了药酒的棉塞一挨上伤口,顿起万针扎刺的细密疼痛,黎月皱紧了眉头,低呼出声。
「嗯……右肩脱臼,双肩、胸前、腰侧皆有刀伤。」老人迳自检查着黎月伤势,一一细数着受创之处。「阿月,我要帮你接回右肩关节,会有些疼,你忍着点。」
「师父,我不要紧的……快救江楚……」黎月虚弱地摇着头,不在乎自己如何,「师父能救他一次,定能再救他第二次──呃──」
在黎月哀求同时,老人一把握住她的右上臂,迅速向外一拉,随後又用力往上一推,一声「喀啦」如弹指般的响亮声音,黎月感觉一股剧烈的拉扯疼痛,右臂彷佛被重重扯断随即又被狠狠塞入空了的右肩之中,她咬紧了牙关闷哼一声。
老人顺着肩膀处之骨络轻抚,确认关节已然接妥後,复到外头方才挑拣药材之处拿了一些药草,放在一旁的石钵中捣了一会儿,方拿起一旁的白纱,将药草带汁的碎末在摊开的纱布上铺得平整後,对折包起,如此反覆做了几个,浓绿色的汁液在纱布上渐次扩染,将药末包覆好後,老人拿起了其中一个敷在黎月胸口的伤口上,又拿了另一个敷在腰间,才抽出一条长巾紧紧地包缠束住、将那些敷药固定在伤处。
黎月气力放尽,怔怔看着老人从容细腻且有条不紊的动作,只见她的唇微微努动,欲言之样,「师父……」
然一句话未说完全,老人便先开了口,「阿月,为了江楚,这些年你忍得很辛苦吧?」
听清老人的话,黎月先是一愣,敛下眼眸,然後扯动了嘴角,虚弱的嗓音此刻听来更为飘忽,「怎麽会呢?一点……也不辛苦的。记得江楚受伤那时,师父您说……只要还记忆着,便算是活在自己的生命当中。只要我还能把江楚记得清清楚楚,即使想到他时心口会痛、即使身边没了他後寂寞得让人难受……他都还留我的生命里,直到我死,都不会离开……这样,怎麽会辛苦?」
「三年前……我只觉得,记得太清楚,原来也是一种痛苦。可是现在……虽然痛楚依旧,却觉得能够这样记着他、能时时想起他,已经很幸福了……」黎月指尖轻轻抚上心口方被老人包扎完毕之处,隔着紧束的白巾,感觉到微弱的跳动。
江楚虽然不在她身边了,可是他会一直活在这里。
老人转向包扎黎月双肩处的伤口,一面默默听着,行医多年,看惯了爱恨嗔痴、生死别离的那双淡然的眸中,总让人看不出真正的心思。
「你既然这麽爱他,那江楚记起了一切,你不是该开心麽?」
黎月怔愣半晌,神情有些迷茫,「说不开心……是骗人的,三年来,有无数次我总在心底偷偷奢望,奢望江楚能想起我,虽然是奢望,可是有的时候,奢望得心都疼了……可是当他真的想起时,又觉得好恐惧,怕我又要害了他……师父,我真的好害怕……这三年来,太常梦到他当初倒在我身上的那一幕……这世上,还有什麽事情,能比自己所爱之人却因自己而死更让人心痛、更让人觉得不堪呢……」
这一刻,黎月忽然想起幼时,自己所惊见的、父亲握着剑插在母亲心口的那一幕。恍惚之间,她好似透彻了当下父亲的心绪,透彻了当下那疯狂的嘶吼以及纠结的脸庞,彷佛穿过遥远的记忆後,伸手便可触及他的心痛。
因为自己这三年来,亦是如此。
「所以师父……我求你了……」黎月脸唇苍白,捉住老人正替她包扎伤口中的手,恳恳哀求。
老人不回应黎月,只是缓缓抬起了眸,目光投出门外,好似望着无尽的远方,须臾,沉沉叹了一声。
然黎月尚未厘清老人叹息之意,便听见一阵纷乱杂沓的脚步声,笔直朝小屋而来,黎月惊得坐起身子,散漫失焦的瞳眸中,惊恐迅速爬上。
是谁?是复仇追杀而来的山贼们,还是……江楚?
心底方升起带着恐惧的疑惑,然听清了来人那匆促中带着轻盈及柔软触地的脚步声,黎月已是了然。她失却气力地一颓身子,靠倒在墙边,惨淡的灰眸中彷佛放弃了挣扎,心底,一潭名为绝望的黑池随着那响在耳边、越逼越近的脚步声越扩越大,几乎要将她淹没。
待那脚步声近得彷佛只馀两三步之遥时,黎月才虚弱地嚅动嘴唇,话语飘忽中竟是深沉的绝望。
「师父……为什麽他要爱上我呢?如果……他从来不曾爱上我……那该多好……」
作家的话:
看吧!真的是末章了><。祝
阅安
☆、《酹江月》 末章02
下一刻,一个淡雅雪白的身影闯入了小屋内,也闯入黎月朦胧的视线之中。
「初星──」江楚温沉的叫唤之中蕴含着无比的焦心──亦有浓烈的温柔。
黎月只觉一道高大的阴影将坐靠在墙边的自己完全笼罩住,微微仰起眼眸,在阴影中对上了江楚的如墨潭般的瞳眸,顿时觉得那双墨瞳连带着他的身影所遮映下来的阴影成了温柔晕染的漩涡,将自己缓缓地卷入。
那时间彷佛有一刻停止了流动,有一瞬间,黎月觉得自己彷佛被这样的温柔包围,再也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响、听不见自己心底呐喊的声音。
须臾,挣扎的意识将黎月从那温柔的漩涡中惊醒,她惊觉自己陷溺在他温柔的眼神里过久,惊慌地将眼神挪开,挪至一旁随在江楚身後踏入矮屋的穆桓身上。
「不是要你带他走的麽……为什麽……为什麽?!」黎月原先低喃的声音逐渐转为嘶吼,彷佛责怪穆桓为何要将江楚带往此处,为何……要再一次让自己陷入心中的煎熬。将视线勉强锁定在穆桓身上,彷佛刻意对江楚视而不见,她害怕,一旦接触到江楚的目光,便会陷入那无法自拔的温柔之中。
她以为……如果是穆桓的话,必定会以江楚的周全为先、必定会努力地劝退江楚的。
穆桓歉然失笑,轻轻扬起的唇畔虽然仍有一丝担忧,然更多的是释然,「……这三年来,我替楚决定的事情已经太多了。这一回,该让楚自己决定。」
他不是不担心了,只是……这三年内他已经看了太多江楚无意流露的哀伤,多到他开始质疑,这一切是否真是江楚所希望的。
所以,当江楚说希望知道一切的始末时,他便钜细靡遗地告诉他;当江楚说他想追初星而去时,他陪着他来到这里。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对江楚好的,但至少他能肯定,这是江楚所要的。
穆桓看着黎月投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一些质疑、一些不能谅解,叹了口气,缓缓开了口,「这三年来,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让楚忆起你,是我选择了隐瞒,是我替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