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阿芷,也许……我所失去的,是生命中绝不该放手的东西。”
一个人影,形同鬼魅,倏而在小湖岸边现身,幽幽道:“带来了吗?”
左丘翊拔剑转身,警觉厉目:“谁!”话音未落,那人便瞬间移动至面前,他低着头,连容貌都无法看清,只能从衣着上判断是个位阶较高的宫人。
“三当家应当已吩咐予你,将军。”缓缓抬头,一张阴郁的面孔现于眼前,是凤仪宫中平日里最为谄媚的宫人,李贾。
左丘翊往腰间一摸,竟空无一物,也不知在何时丢失。那是一封密信,左丘卓托他交予某人。“落在家中了。”他直觉若是说丢了,必有不测。
“无妨。回去告诉三当家,有人要见他。”李贾说罢,迅速划步离开。
仅余疾风一阵,乱了落叶。左丘翊呆立当场,不想辰宫之中有如此高手,且栖身于凤仪宫,其身手绝对在承帝的所有护卫之上。
辰宫,夜。凤仪宫,偏殿密室。
褪尽荣华的仪妃,仅身着寝衣,背对着一位黑衣蒙面人。两人静立许久,蒙面人终摘下面纱,露出嫉恶如仇的刚正面庞,正是左丘卓。随身的凛冽之息,在进入密室后,烟消云散。眼前的美丽身影,熟悉而陌生。
虽不明她的用意,但僵持下去绝无好处。左丘卓先开口:“找我来做什么?”
仪妃声色低缓,略显傲慢:“自然是有事。”
“有事快说,今夜大哥本找我饮酒……”左丘卓话未说完,就被生生打断。
“哟,果真是看重兄弟的人。”仪妃语中带刺,“还是和当年一样嘛。”见左丘卓隐有不悦,又说,“何必那么心急?本宫哪敢耽误将军的时间。”
“究竟是何事?”左丘卓无法动怒,只能等待她的回答。
“帮我杀一个人。”仪妃轻笑着侧过头,“不,是两个。”
左丘卓隐约猜到她的意图,心底不禁一寒:“十一年前的事,还不够吗?你已是统领六宫的仪妃,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二皇子不过是个痴愚之人……”
“将军是不敢么?”仪妃才不会顾虑那么多,她要的只是结果,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眸,“还是说,将军为前事感到后悔?”
“是,我是后悔,我后悔帮你去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左丘卓难掩忿恨,即使面对仪妃已是极力压抑。这件事,在他心中,绝对是一生的阴霾。
“无辜?俞谨兰无辜?她不死,我不会好过!”仪妃眼底全无悔意,表现出的是理所应当,“你若是后悔,就去向帝君禀明一切!就让你们左丘一族的三代基业毁于一旦!”
这一句,便是戳中左丘卓的痛处,在他心中,最为重要的就是家族荣誉,因此也最无从忍受任何人以此相要挟。不过,除了她。一步踏到她面前,扬起手,就要一掌扇去,却是始终不忍心。眼角瞥见门缝里的那道黑影,嗤笑一声:“你不是有好帮手了么?还找我做什么!”
“那日……他要随我赴宴。”仪妃一笑媚毒,黛色勾画的眼角,看着甚是阴冷,声音有意放低,“你大哥左丘仲的寿宴。”
“什么!”左丘卓大惊,那一日是承帝为表荣宠,给左丘仲摆下的宴会。得蒙圣宠的一日,却要做出如此忤逆之事,“为什么……为什么是那一天!”
仪妃抬手搭在左丘卓的肩上,身子凑近,体香窜入左丘卓的感官,微微一笑道:“剑阁遭人潜入之事,本宫也略知一二,将军以为,那些人会给你我可乘之机么?据我所知,这半个月,将军都不敢在宫中多加逗留。”
左丘卓身体一颤,没想到她居然在左丘府里设了眼线,剑阁遭袭是极为隐秘之事,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眼前之人已从陌生化为可怖,依稀记得她当年的模样,如今竟是极不相称:“苏儿……”
“本宫乃是仪妃,已非当年的苏仪!”仪妃反应极大,那声“苏儿”熟悉得万分刺耳,仅是二字便能扰乱心神,“将军,该说的话,本宫已尽数言明。做与不做,但凭将军思量。时候不早,您请回吧。”
左丘卓转过身,止步不前:“若是利用我,能让你开心一些,也算值得。”
仪妃轻笑道:“这是你欠我的!”
“也对。”轻轻抛下二字,左丘卓没入夜色之中。
人一远去,仪妃便瘫坐到地上,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口中含糊凌乱,不断念着:“是你欠我的,是你欠我,若不是强行送我入宫,怎会有今日……”
左丘府邸,头更方过。
屋内灯火昏暗,一声机关轮响,床榻移开,左丘卓身着夜行衣从里边翻身而出。府邸内外终日有重兵把守,即便是他,也无法出入不留痕迹。故此,他筑一密道于榻下,以便外通。
与左丘仲约定的时间已过去大半,左丘卓迅速换上寻常衣物,前往左丘仲的住处。才至其院门外,便见左丘翊从他房中走出。
“没想到你我叔侄二人的命运,竟会如此相似。”左丘卓如此感叹。当年他与苏仪乃是青梅竹马,就在上门提亲那日,遇上辰宫的特使,欲命其进宫选妃。面对苏仪的苦苦哀求,他为了左丘一族,毅然决然地选择送她入宫。自此,曾经温婉可人的苏仪便成了今天这副模样:仪妃。
今日之事,亦是如此。左丘翊与宁芷,本是无从反对,却为了同一个理由,捏造了不能与宁家往来的假象。现在,宁芷也被送进了宫,也不知她的将来,会不会同仪妃一样。只怕这是个没有尽头的轮回,缠绕着左丘一族的可怕诅咒。
“三叔。”左丘翊见了他,打了招呼,“爹正让我去找你呢。”
“呵,我这不是来了吗?”左丘卓隐去神色的异样,如往常一般。
左丘翊见四下无人,便赶忙凑近耳语:“三叔,那封密函……”
“无妨。”左丘卓摇摇头,“大哥的生辰要到了,想必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你先去忙吧。”
“是,三叔。”其实,此次生辰入宫赴宴,府中也无多准备,但左丘翊从小敬畏着这位三叔,没敢多问就快步回房去了。
左丘卓理正衣装,确认无丝毫破绽,才叩门入屋。大哥左丘仲在他心目中,如同神灵一般,即使他瘫痪无法行走,那双如炬慧眼,依旧震慑着左丘家的每一个人。十一年来,他一直担心的,便是左丘仲对那件事的知悉程度。
“怎么这么晚?”左丘仲一身儒雅长裳,坐在一张机关轮椅上,眉目之间,依旧显现着青年时期的风华神采,可看透人心的双眼,凌厉无比。
“还不是大哥要我多读点书,别老埋头在打仗的事。那本易经可真是不知所云,我才看了几页就打瞌睡了,这才晚了不是?”左丘卓挠着后脑在他旁边坐下,与兄长单独相对时,他总是一副憨直的样子,跟在战场上是判若两人。
左丘仲只匆匆扫了一眼,不以为然:“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你可曾听过?”见其弟不语,继续说道,“因我景国有承帝君,才有我左丘一族方寸之地。若是二者生了罅隙,只怕这天下……”
“大哥……”左丘卓深明其言中暗指,这话也听过不止一次,可二人彼此默契,从未点明。“大哥,我自有分寸。”
“分寸?早在十一年前,这两个字,便与你无关了!”左丘仲瞥见其靴底泥渍,知其又是从密道归来。十一年前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就怕说出来,会毁了左丘家的一切。事到如今,已然成了祸根。但又能如何,当年是他逼迫左丘卓送苏仪入的宫,不料十一年后,竟世事重演。
左丘卓一听,即知他大哥已知晓事件始末,心底是出乎预料的平静,如释重负,跪倒在左丘仲跟前:“大哥,当年你就该把我交给帝君!”
“就算我交了你的命,帝君也不会收的。”左丘仲说得意味深长,一手将他扶起,“你真当帝君对此事一无所知?若非朝中已别无武将,我们左丘家能活到今日?三弟,你想得太简单了。”
“帝君……他……”左丘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与仪妃隐瞒至今的事,居然是个近乎公开的事实。
左丘仲点头道:“灭亡荒云部后,我朝已是元气大伤,早已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南泊国一战,不过是侥幸取胜。宁问荆离朝后,朝中武将仅余我左丘一族。我已是废人一个,翊儿尚且年幼,可用之人不过是你与二弟而已。如若那件事被揭发,必定株连我等九族。帝君权衡利弊,才保全了我们。”
“不可能……这不可能……”
“胥承阴确是一代明君,为了景国,可算什么都给了。”左丘仲感慨万千,想着如果是先帝在位,定是另一番情景。“三弟,不论如何,我们是万万不可再做出对不起帝君的事了。”
左丘卓低头,自觉无颜面对兄长,无话可说。就在刚才回来的路上,他已决定为仪妃做这最后一件事。
“这次她要你做的事,我也明白一二。今日之势,已非当初。宁问荆已然归朝。你再出手,已是毫无保障可言。她的欲念,因你而起。因为有了那一次,她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有所要求。你……好自为之。”左丘仲说完,滚动机关,轮椅朝里屋驶去,又半路停住,“我看这寿宴,你不必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左丘卓与仪妃有jq啊有jq~~~~~╮( ̄▽ ̄")╭
☆、夜袭
五日之后,辰宫睿德殿饰如节庆,左丘世家守护景国二十余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理当得到这份荣耀。
这日,承帝命尹生前去相迎左丘仲,左丘一族中拥有七品以上官职者,悉数到场,近百人之众,其中亦包括左丘卓。他本是被左丘仲禁足于府中,但承帝却下令不得缺席,只得命其贴身随行,以便监视。
承帝与左丘仲临席而坐,有意无意看着一旁的左丘翊,装作随口一问:“爱卿,朕上回提起之事,考虑得如何?”
左丘仲心底一震,承帝在数月前曾提过一门亲事,便是将昭月公主许配给左丘翊。当时他明白儿子的心中只有那个宁芷,借口把这事压下了。如今,宁芷已贵为二皇妃,他理当死心才是。可昨夜一番谈话,令左丘仲大为意外。所以,此刻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承帝的问话。“翊儿年纪尚轻,暂无此意。”
“翊将军年纪尚轻,可朕的昭月可等不起啊。姑娘家的时间,可不能这么耽搁着。”承帝正视左丘翊,洪声一问,在场之人皆闻,“不知翊将军意下如何?”
左丘翊完全是神游的状态,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才回过神,起身转向承帝,躬身作礼:“不知陛下言中何指?”
“朕欲将昭月公主许配予你,将军可否愿意做朕的女婿?”承帝如此开诚布公,一是为了表现对左丘世家的宠爱,二是为免坐在身边的仪妃起反对之意,三是料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左丘翊定然无法拒绝。可惜,他听到的却是……
“陛下。”左丘翊双膝跪地,言辞恳切,“承蒙陛下厚爱,微臣暂无娶妻之意,边疆尚未安定,微臣着实无心此事。还望陛下恕罪!”
左丘翊当场拒婚,这无疑让皇族失了脸面,尤其是坐在一旁已隐忍多时的仪妃,厉声就是一句:“大胆!”
左丘仲险些要从轮椅上跪下赔罪,岂料承帝似乎并无怒意,反是安抚仪妃,随后笑道:“既然将军雄心壮志,朕亦不会勉强,姻缘天定,来日再商便是。”
其实,承帝也料到左丘翊会拒绝。宫中密探早已打听到其心有所属,今日一问,也不过是试探罢了。值得在意的是,密探始终无法获取关于那个女人的任何蛛丝马迹,仿佛存在的只是用来搪塞的幻影。
许久,宴会才恢复生机。左丘仲为左丘翊的行为捏了一把冷汗,生怕承帝降罪于他。故此,左丘仲不断与承帝交谈,试图将这件事暂且抹去。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左丘卓已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席位上消失!
趁承帝与仪妃耳语,左丘仲忙吩咐左丘翊道:“快去追你三叔回来,否则大事不妙!”翊正要借口离席,又一手按住他,垂目低声道,“谨兰园。”
“爹……”左丘翊瞳孔一缩,步子更是按捺不住。
“勿暴露身份!切记!”这是无奈之举,左丘仲无法假手于任何人。
左丘翊重重点头,随便寻了个理由,便从睿德殿溜了出去。他很清楚这个三叔的心性,在此关头去那个地方,定非好事。他已经把最爱的人送进了辰宫,还会生什么事端么?猜不透三叔又要做什么,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她的性命堪危。
“左丘翊,你给我站住!”
才走到半路,左丘翊便被一人拦住。那人掀开斗篷,露出一张娇美可爱的脸庞,一双灵巧的凤目正盯着他的双眼。认出这个人,她是昭月。
“公主,微臣现有要事,不便久留……”当前的左丘翊实在无心与之交谈。
“你放心,不会留你很久的。”昭月绕着他踱步一圈,手撑下巴打量着他。自七年前第一次见他,便是这副冷漠的模样,真不知他温柔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摇头说道,“你这个人一直都没什么特别的,可为什么又拒绝父皇的指婚呢?本公主很不堪吗?配不上你这位护国将军吗!”
“不是。”左丘翊根本没有耐性与之纠缠,可对方乃是公主。
“哦……我明白了。”昭月咬咬牙,说了最不情愿的话,“你心有所属了?”
如天山湖水一般的冰冷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