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就你一个女儿,咱们牧家上下三代,仅你一女,你为了我与阿爹入宫,家中连祖母在内都已觉得对你愧疚无比,若再在宫中出事,这叫我等如何自处?他救了你,等若对我牧家上下有大恩,就是祖母、阿爹在这里,断然也是如此说的!你自己报答是一回事,我等为你骨肉至亲,岂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这岂是做人之道吗?”
牧碧微也知道自己这个大兄的为人,她自小备受宠爱,又被闵如盖刻意纵容,以养成骄矜刁蛮之气,免得在徐氏手里吃了亏都不敢说,长辈的溺爱,使平辈里敢与她相争者几乎无有,因此自小没有惧怕过什么,惟独头疼牧碧川的性.子,如今见他果然就在思索着怎么报答聂元生了,心中顿时有些后悔,转念又安慰自己,聂元生既然豁出灵药救下自己,想来也不至于就害了牧碧川。
又听牧碧川忧愁道,“只是聂侍郎行这等侠义之事,我们却偏生不能声张,何况如今他贵为天子近臣,纵然阿爹身为清都尹,品级远在其上,但陛下鲜少临朝,政事都由左右丞相处置……却也无从报答。”
“大兄不如使人查出此药的来源,设法再还一瓶与聂元生。”牧碧微咳嗽了一声,道,“我想这样的东西总也不嫌多的。”
“此药定然珍稀,但望咱们有这个机会吧。”牧碧川郑重的收起瓷瓶道,但他语气颇为自信,牧碧微察觉到了,心下微动,顿时联想到了之前方贤人所言之事,便复问道:“大兄,咱们牧家在西北的势力如何?”
牧碧川不防她问出了这么一句来,怔了一怔才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等事情,向来只有牧碧川有资格知道,牧碧微身为女郎,问出来已是不该,不过是牧碧川对她有愧,又一向溺爱她,所以才不计较罢了。
“春狩前,冀阙宫的方贤人寻了我去,向我提起她的妹妹、从前在太后宫里服侍的宫女方丹颜,说想给方丹颜在西北寻个合宜的亲事,我与方贤人虽然谈不上仇怨,但先前陛下不满太后放到宣室殿的两个青衣多嘴,将她们赶走时被方贤人阻拦,当时方贤人很被发作了一番。”牧碧微道,“那两个青衣被赶走之事,与我却有些关系——最紧要的是,那方贤人也是太后宫里出来的,闻说是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就到了桂魄宫伺候的。”
牧碧川凝眉片刻,才斟酌着道:“我听阿爹说过,牧家先祖在前朝时奉魏帝之命镇守西北,为了表决心,连着家眷一起带了过去,子女长大,也在当地婚娶,因此西北牧氏,若无魏亡之前的柔然事,到如今也差不多能算个世家了,前魏亡故天下大乱的十几年里,咱们的祖父凭着手中三千牧家军,很是扶持过高祖皇帝,所以才有了高祖、先帝两朝皇室对牧家的扶持。”
他说的含糊,但牧碧微也听出来一些:“如此说来,虽然如今咱们家人丁单薄,但在西北,却还是有些根基的?”
“也不过是守边之时军令下的迅速些、底下欺瞒的人少些,再加上可用之人多一点罢了。”牧碧川想了一想,觉得方贤人此举的确有奉了太后之命刺探牧家势力的嫌疑,他怕牧碧微估计错误,将来不要在宫里出了差错,觉得不妨把话再说透一点,当下便细细解释,“当年咱们曾祖及以上长辈并其他房里的人都在雪蓝关下战死,部将也鲜少有幸,所以要说在西北的根基,除了名头外,还是跟着祖父留在邺都的那三千邺家军,他们虽然在战乱中许多人也战死疆场,但都是土生土长的西北人,西北亲戚宗族论来论去,如今的军户差不多都是他们的后辈或亲眷,我牧家先祖待士卒素来不错,这口碑口口相传到了本朝依旧如此,所以比之倪珍、曲夹,阿爹当时自请赴边时虽然年轻,但的确很占了便宜。”
牧碧微沉吟着,当年牧家奉魏神武帝之命星夜飞驰入邺都扶持幼帝登基,奈何柔然趁机进犯,迫使牧家众人不得不分兵而行,曾祖牧驰、祖父牧寻继续赶往邺都,余人回救西北,然而魏室内乱的早,误差一日,幼帝身故——在这种情况下,牧驰、牧寻景遇尴尬,也只能从乱七八糟的魏室里保下了神武帝的小公主聊尽人事,这便是如今的温太妃。
那三千牧家军,本也是牧驰回救雪蓝关时,留给牧寻的,当时的借口或许是用来镇压邺都乱局,但实际上,却有很大部分是为了保护温太妃。
毕竟牧家世代忠良,魏神武帝驾崩前特以社稷与幼帝相托,不想却因迟了一步使神武帝唯一的子嗣夭折在皇室内乱之中,固然公主不能登基,但对于牧家而言,到底也算是尽力为神武帝保全血脉了。
——魏神武帝英明果敢,是前魏末年时难得一出的明君,只可惜天不假年,这也是前魏气数已尽……他在驾崩前也知道自己的幼子压制不住皇室其他人的野心,这才有急诏牧家军入邺都保幼帝登基之举,而这一点,牧家不会不知,但西北有柔然,大军不可能动,所以赶赴邺都的,必然是部分精锐!
后来牧驰回援雪蓝,留给牧寻保护温太妃的,自然也是精兵。
这三千兵马要保护一个压根就无法继承帝位的公主,还是声名不显的小公主,在乱世之中其实也不算难,毕竟柔然虽然趁中原内乱夺了扼云、苍莽二关,但雪蓝关终究守住,牧家在西北的根基当时仍在,牧驰带着公主往西北一跑,想来护她平安长大不难……可为什么,温太妃后来,是在高祖膝下长大,甚至还做了先帝为王时的侧妃?
牧碧微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温太妃乃高阳王的生母,高阳王是先帝的幼子,又是庶子,论理,有三个嫡兄在前,姬深又还是梁高祖亲自指定的储君,如今继位也有五年了……高太后自己娘家势大,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牧驰既然特特留下牧寻并三千精锐以保护幼时的温太妃,定然是已看出当时魏室的亟亟可危,三千牧家军……牧碧微虽然没上过战场,但自小牧齐留在邺都的年老旧部幕僚为牧碧川讲解一些兵法,说到实战,尝引前魏末年的牧家军精锐为例,道三千牧家军,足以摧城——虽然是小城。
那时候牧碧微曾在旁听过一些,她隐隐猜测到,当年曾祖留这三千人,未必没有见势不妙,让牧寻带着温太妃赶回西北的打算!毕竟那时候雪蓝关未破,牧氏族人还没有被屠戮一空,虽然柔然趁虚而入,但牧家在西北经营几代,谁也没想到会败得那么惨!
至于为什么不立刻带走温太妃,这也是因为她固然是女子,但始终是宗室之女,魏神武帝当时唯一存留的血脉,牧家再怎么受魏神武帝信任,也不可能随意把公主带离皇室的范围——解玉也说,魏室最乱的时候,牧寻请了姬敬将温太妃接到邺都外皇庄暂住,用的是染病避疾的借口,离了皇宫也有皇庄,不到前魏覆亡,或者情势危急到了不得不走的地步,牧寻是不肯轻易背上挟持公主的名声的,毕竟那时候牧氏人丁兴旺,上上下下几代子孙,牧寻要为魏神武帝尽忠,却也要尽量保住牧家家声。
牧碧微抬起头来,慎重道:“温太妃的身份,西北有多少人知道?”
第一百八十四章 犀角
亥初时分,姬深沉着脸,挥退众人,独自进了寝殿,一刻后,顾长福悄然而至,守着殿门的阮文仪抬眼看了他一眼,顾长福一礼,低声道:“义父……”
片刻,阮文仪皱起眉,狐疑的打量着顾长福,然而后者神色不动,半晌,阮文仪才对身后两个小内侍挥了挥手,其中一人会意,壮着胆子轻轻叩响了殿门,内中立刻传来瓷器破碎声,姬深怒道:“滚!”
“陛下……”阮文仪小心翼翼的才开了个口,立刻被打断。
“滚下去!”姬深冷斥。
见状,顾长福忙一撩袍角,跪倒在地,扬声道:“陛下,奴婢顾长福,求陛下容奴婢说一句话,就一句!”
他知道姬深如今正在暴怒,也不敢肯定他会答应,忙急急道,“清都郡尹在外求见!”
“牧齐?”殿内传出姬深的冷笑,过了片刻,姬深一字字道,“宣!”
阮文仪与顾长福都是长出了口气——虽然牧齐来后,姬深很有可能会狂怒之下,连带他们这些近侍也免不了被殃及,但总比叫姬深满腔怒火无从发泄、若一旦因此伤了身体,他们可担不起太后问罪!
牧齐来的很快,甚至没有换下狩猎的衣袍,他被小内侍引到殿前,见到阮文仪与顾长福,略略拱手,便快步进了殿中,阮文仪叹了口气,就在牧齐才踏入殿内时,一尊青花美人瓠便迎面砸来!
“臣牧齐叩见陛下!”牧齐恭敬跪下,任凭美人瓠重重砸在自己额上!
顿了一顿,姬深才冷笑道:“你还敢来?!”
阮文仪不敢再听,匆匆示意小内侍合上殿门,退到远处。
殿内,帐幕半垂,帘后姬深冷笑,眼神冰冷。
“禀陛下,雪蓝关之事,为臣之过,与臣女着实无关,臣女委实冤枉!”姬深下手极重,牧齐虽然不比左相蒋遥年事已高,但先前姬深砸蒋遥的不过一副茶具,这次却是沉重的青花瓠,因此他额上此刻亦是一抹鲜红顺着腮旁缓缓滴下,牧齐也不去擦拭,抬起头来,悲愤道。
姬深本待继续发作,闻言却皱起眉,顿了两息,方森然道:“牧氏冤枉?”
牧齐听出他语气中的讥诮,恭敬的叩下头去,沉声道:“回陛下,正是如此!”
“那你与朕说一说,牧氏冤枉在什么地方了?”姬深怒极反笑,一把掀起帐幕,厉声叱道!
“回陛下,臣乃武将,守边卫国,是臣之本分,先帝信任,使臣出镇雪蓝关,臣有负先帝之托,是臣之罪!然陛下隆恩,赦臣无辜,又托以清都要郡,臣……铭刻五内,每思报君忠国,不敢有丝毫怠慢!”牧齐二话不说,先重重叩首,方颤声道,“可臣之次女,出生之后,至三岁方得臣能亲眼看见,那还是其母病重,臣蒙先帝恩诏,还都探望……旋即其母病逝,她今年一十六岁,臣陪伴其左右,指点她习文识字寥寥可数,心中对之委实有愧!雪蓝关远在西北,岂能怪罪区区一介妇孺!”
姬深听罢这么一番话,却是当真愣住了,只是他如今心中狐疑,却并不问出来,而是冷冷道:“继续说!”
“臣遵旨!”牧齐难过的哽咽道,“陛下,臣女能够服侍陛下左右,是其福分,虽然青衣之位卑微,不能与贵人们相比,但怎么说也是陛下近侍,纵有过犯,亦该由陛下裁决,臣虽然不知道是哪位贵人如此憎恶臣女,但……容华娘娘……”说到这里,牧齐纵然一向气度沉稳,又居清都郡尹之职,也不禁伤心的号啕出声,“求陛下为臣女作主!”
“牧氏如今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姬深脸色瞬变,半晌后,才幽幽的问道。
牧齐渐渐止住悲声,哽咽道:“回陛下,臣女侥幸,随臣到西极山的一个旧部恰好见识过那种毒,因此才拣回一条性命!”
“毒?”姬深吃了一惊,也没了套话的心思,厉声道,“你给朕从头说来!牧氏忽然离开行宫到底是怎么回事?!”
“臣正要求陛下为臣女做主!”牧齐举袖擦干泪水,正了正颜色,悲愤道,“蒙陛下天恩,许臣与臣之长子随驾春狩,前几日,臣之长子因出猎时挽弓过度,不慎伤了手臂,因此这几日臣叮嘱他在陛下所赐之别业中略作休憩,莫要损了筋骨,为老来留下后患!而臣则想亲手为陛下献上几件拿得出手的猎物,以报君恩之万一!因此如常出猎!”
说到这里,牧齐眼中又有泪水下来,他随意拿袖子抹了抹,难过的道,“可不想臣今日带着随从携猎物归回别业,却见长子亲自代替原本的小厮守在门前,臣原本还以为他有什么事,不想臣才下马,长子就告诉臣,道是臣在陛下跟前侍奉的次女在行宫之中被人谋害,幸亏一同进宫的乳母拼死救护,又在逃生中遇见了臣元配的两个侄儿,这才被送到别业救治,虽然臣留在别业陪伴臣子的老人里有一个曾见过臣女所中之毒,但臣女勉强与臣子说了大致经过,便昏迷至今未醒!”
姬深皱紧了眉:“你说牧氏中了毒?中的是什么毒?”
“回陛下,此毒名为离恨香,臣听臣别业中的旧部言,离恨香单独燃烧,可助睡眠,乃是上好的安神之物,只是此物与黄栌乃是大忌!”牧齐抬起头来,愤然道,“臣子说臣女昏迷前,撑着最后一丝神智,道她本不认识黄栌,也不知道离恨香,但在随驾到西极行宫之前,却听一同伴驾的容华娘娘再三提到行宫不远处的黄栌林,甚至还被容华娘娘拉过去看过,而臣女之所以今日会中毒,正因为她先奉陛下之命去探望过染了风寒的容华娘娘,而当时,容华娘娘屋子里就点了离恨香!原本臣女是打算探望过了容华娘娘便去探望同样病倒的凝华娘娘的,不想容华娘娘却说病中屋子沉闷,要臣女去为娘娘折几枝黄栌,因先前容华娘娘曾邀臣女一起去那片黄栌林中游玩,臣女并未多想便答应了此事,结果在林中为容华娘娘挑选之时,离恨香与黄栌相冲,毒性发作!”
姬深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既然如此,她又怎么跑到了你之别业?”
“陛下,臣女昏迷前告诉臣之长子,道先发觉不对的却是臣女一同入宫的乳母,不怕陛下笑话,臣的元配闵氏,其父为前任尚书令,出身却是贫寒的,闵氏之先祖母,少年时尝为大家子婢,当时正逢战乱,礼乐崩坏,那户大家子因此失了规矩,宅中极乱,闵氏的先祖母在宅中见识过许多鬼蜮伎俩,到了闵氏嫁与臣时,其先祖母尚在,因闵氏柔弱,而臣虽然是独子,并无妯娌,但却担忧臣母重视子嗣,会纵容臣多纳妾室,使牧家后院不得安宁,所以对闵氏并闵氏的陪嫁多有叮嘱。”牧齐一脸豁出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