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说过了这段往事,面色渐渐哀恸,“但臣与闵氏少年夫妻,纵然聚少离多,却也算恩爱,闵氏先外祖母这番心思却是多想了……只不过,臣女的这个乳母,正是闵氏当年的陪嫁之一!”
“后院之事,这乳母颇为知晓,因此臣女起先还当自己吹多了冷风,乳母却知臣女幼时因体弱,臣母特让她与臣子一道习过些许武艺,所以及笄之后身子一向康健,据臣在边关时接到家信,臣母曾说臣女在冬日仅着了夹衣过中庭亲自采集梅花雪水,亦不曾染上风寒,臣当时还曾写信训斥过她使祖母长辈担忧,书信仍在,可呈与陛下一观!”牧齐冷声道,“所以乳母当时便觉得臣女但是吃了或者近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姬深默默思索片刻,沉声问:“牧氏之乳母并非在黄栌林中被寻到……而且依你之言,牧氏去探望何氏时,是带着那乳母一道去的,若是离恨香之毒,乳母岂非也要中毒?既然牧氏先发作,如何不见的是她,而不是那同样昏迷至今的乳母?!”
听见阿善至今未死,饶是牧齐对这个原配陪嫁一向没怎么留意过,也不禁心头一阵轻松,毕竟牧碧微在宫中根基浅薄,有这么个忠心还会点武艺的乳母陪着,总比四下里没个能放心用的人好,何况他也知道牧碧微幼年丧母,对继母徐氏一点也不亲近,相比之下,反是这个乳母在牧碧微心目中分量最重。
他不敢露出放松之色,立刻道:“陛下可曾记得先帝元年,尝赐臣一对犀角?但后来因臣子顽劣,在家中玩闹之时不慎将犀角打断一截,当时臣不在邺都,臣母还尝向先帝请罪,只是先帝宽宏,未尝责备,下诏赦免?”
姬深皱了下眉,他襁褓中就被高祖亲自抚养,高祖去时当众保了他的储君之位,到了先帝睿宗时,睿宗因为登基时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虽然对放弃长子立幼子心存疑惑,但也无力违抗高祖之命,所以除了立刻将济渠王等有可能也有能力觊觎帝位的宗亲挨个干掉为姬深铺路外,就是对姬深整日里耳提面命,恨不得将自己的为君之术一股脑儿的给他灌下去,毫不夸张的说,先帝睿宗在位的那几年,是姬深至今以来人生中最悲惨的几年——纵然他天资可称不错了,亦是如此。
那时候先帝给他指点军国大事都还来不及,赐给臣下的区区一支犀角,当时又是政局稳定,牧齐又一直都是先帝一派,此事并无牵涉,是真正的一件小事,先帝自然不会有那个时间特别向姬深提起,但既然牧齐敢这么说,想必前朝记录之中是有的。
“得先帝赦免后,臣继妻一时兴起,将掉下的那截犀角研磨成粉,留待备用,不敢瞒陛下,臣女的乳母生性……谨慎,进宫前,特特取了一份带着。”牧齐一字字道,“犀角可以辟毒,离恨香遇黄栌,本是旋即就死,正是靠着那忠心乳母为臣女及时喂下那份犀粉,臣女才得以坚持到遇见臣之妻侄,继而被送到了臣的别业!”
第一百八十五章 硫磺
牧碧微隔着帐子见到来接自己的乃是顾长福,心头顿时一松,知道姬深就算没有完全相信牧齐的说辞,至少也怀疑起了何氏,她如今却是不便露面,跪在榻上领了姬深口谕,便轻声咳嗽几声,方虚弱道:“劳顾奚仆跑这一趟了。”
“牧青衣太客气了,奴婢却还要与青衣赔个不是。”顾长福依旧笑眯眯的,道,“陛下心细,想来青衣在山间行走,原本的衣裙怕是不便穿了,所以奴婢临行前,陛下特特命奴婢到青衣房中取了一套带过来的衣裙来,阿善如今还在昏迷中,容太医开了药,人不要紧了就是一时醒不过来,奴婢也不知道青衣的衣物放在了什么地方,因此将青衣的屋子翻乱了些,还望青衣莫要怪罪才是!”
“顾奚仆这是好意,我岂敢怪罪?”牧碧微听了这话,不觉暗出了口气,姬深既然还对自己这样体贴,想来是信了至少七八分了。
当下顾长福命身后的小内侍捧上衣裙,留了两个行宫中的宫女下来服侍牧碧微更衣,自己却带着小内侍退出门外,牧碧川虽然方正,倒也知道趁机邀他到前厅奉茶,少不得私下里送份厚礼,求他在姬深跟前美言一二。
如此牧碧微换了衣裙出来,将之前穿的那套叠了重新交由宫女拿着,就见顾长福眉飞色舞,对牧碧川态度亲热,她知道牧碧川这回出手定然不小,恐怕春狩带来的好东西都奉了上去,心下一叹,上前与顾长福平礼相见。
顾长福因为得了牧家馈赠,原本就偏向些牧碧微的态度越发热情,见牧碧微神色委顿,有意做个人情,对牧碧川道:“咱家来时,是骑着马的,但如今看牧青衣气色很不好,此地离行宫颇远,若是走回去,怕是青衣脚程缓慢,路上累着了也不好,何况也叫陛下等得心急,误了安置的时候,只是咱家骑术平平,也不便带着牧青衣,牧司马既是青衣胞兄,莫如请司马辛苦辛苦,送牧青衣回行宫。”
牧碧川自然不会不愿意,只是又担心这么做了会不会又生是非——实在是牧碧微先前说闵家兄弟都差点被污蔑成与她通.奸吓到了,顾长福察言观色,微微一笑,凑近了低声道:“牧司马,牧尹在陛下跟前哭诉多时,说青衣中毒十分凶险,虽然解了毒却也极为虚弱……”
“多谢公公指点!”牧碧川闻言,顿时醒悟过来,忙拱手道。
“牧司马客气了。”顾长福摆手笑道,见牧碧微站着也是一副摇摇倒倒的模样,心想这位青衣今儿怕是的确吃了苦头了,他是知道牧碧微在绮兰殿做过的事情的,深知后者狠辣,如此片刻后牧碧川的小厮牵出坐骑来,与顾长福等人一起飞驰行宫!
到得行宫门口,牧碧微因着本就虚弱的缘故,越发面色惨白,甚至无人扶持都难以站立,顾长福忙吩咐那小内侍飞奔进去抬出一顶软轿来,这样到了正殿,也是两个宫女用力搀扶才能进入殿中。
此刻正殿里却是灯火通明!
不只姬深尚未休憩,连带早上称病的欧阳氏、何氏、颜氏、戴氏、司氏,这回随驾的妃嫔,竟是一个不少到齐,其中欧阳氏面色略带焦灼,戴氏一脸快意,司氏若有所思,倒是何氏,依旧神色坦然,而颜氏则照例怯生生的低着头,看不分明情绪。
另一边,牧齐虽然已经被赐了座,额上伤口也由人处理过包了起来,但那包扎还是叫牧碧微心下一痛,对何氏毫不掩饰的露出怨毒之色——她本是娇弱一类的美人,先前在绮兰殿和着漫天飞雪便折服了姬深,如今身子当真疲惫虚弱,被人扶着勉强上殿,偏生顾长福仓促之间给她取的是一套深色衣裙,颜色沉重,人越发的弱不胜衣,更是将弱质纤纤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殿上姬深原本默默坐着,神色晦明不清,待见她颤巍巍的要下跪行礼,到底软下心来,招手道:“微娘免礼,且上来坐。”
闻言,牧齐不由一愣——行宫也占了一个宫字,陈设格局都是依着宫殿来的,正殿之上为丹墀,丹墀上即姬深如今所处之处独他一榻,可没有旁的席位,这一个同榻可不比偏殿或暖阁里那样随意,实际上就是那样,发生在高祖或先帝身上御史的奏章能够把御案都淹没了!
只是轮到了姬深这么说这么做,无论搀扶着牧碧微的两个宫女还是一干妃嫔却对姬深此话见怪不怪,当真扶着牧碧微到了姬深榻前坐了!
见状牧齐目瞪口呆,他重重咳嗽了一声,正待劝说姬深,却被牧碧微狠狠一个眼刀阻止,他茫然住了口,就听牧碧微甩开两个搀扶自己的宫女之手,以袖掩面,哀哀哭道:“奴婢险些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姬深着她到自己身边同榻,便是去了大半的怀疑,牧碧微除非傻了,才不要这个机会,当下才坐下就扶着榻沿哭开了,牧齐在边关日久,姬深又是个极少上朝的主儿,他还真是不太清楚新帝的脾气,见女儿如此,心中大觉不妥,又见姬深伸手揽住牧碧微的腰,越发感到尴尬,可又不放心就这么走了,趁着姬深没打发他,他可还想替女儿多说几句话的,对此情景也只得望天望地,权当什么都没看到,心头实在郁闷的紧。
“微娘且慢悲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姬深虽被美色与柔弱的姿态打动,信到了九成,到底还是要问了经过才能真正完全释疑的,毕竟这回牧碧微无故失踪了一日,连贴身宫女都没带,岂能不生疑?牧齐的解释再合理,究竟证据不足。
连着两次被叫了微娘,牧碧微心中更加肯定,当下调了调呼吸,从袖中取了帕子擦了两把,方哽咽道:“奴婢自入宫来专心侍奉陛下,也力求能够化解容华娘娘心中怨怼,却不想、容华娘娘始终对雪蓝关事心存不满,今早奴婢奉陛下之命去探望容华娘娘的病,没想到……没想到当初随帝驾到这西极行宫中时,容华娘娘竟已动了杀念!”
说到这里,牧碧微越发悲悲切切的哭诉,“所谓父债子偿,容华娘娘恨到奴婢身上,奴婢也不敢说冤枉,只是奴婢自入冀阙,便是陛下的人了,未能再见陛下一面而去,奴婢心中实在不甘心哪!”
她这番说辞侧重于说明何氏对她下手的理由,至于事情经过却只提了一个姬深在场听到的黄栌林,旁的详细经过却不仔细讲了,末了掩袖啜泣,姿态越发楚楚可怜。
姬深见她这一副梨花带雨海棠含泪的模样,心越发的软了,温言道:“你中了毒,如今尚且虚弱,还是不要情绪过于激动……”他说到这里,何氏垂着眼不动声色,欧阳氏却再也忍耐不住,出声道:“陛下!牧氏是不是真的中了毒,而且是离恨香,太医还没看过,未必能做准!”
她此言一出,牧齐一皱眉,还没说话,牧碧微已经一声惊叫,满面惊愕的问:“奴婢做什么要骗陛下啊?”说着她又急急看向了姬深,一副手足无措、生怕姬深怀疑自己的模样,“奴婢再无知,也晓得欺君乃是大罪,何况奴婢从入宫以来,陛下待奴婢可谓情深义重,奴婢万死不能报其一……凝华娘娘此言委实叫奴婢不敢苟同!”
欧阳氏冷冷的道:“牧氏你究竟是否中毒又中了什么毒,到底要太医诊断过了才能知道,这不是你有一张利嘴和一副会装模作样的腔调就能够掩盖的!”说着她又扫了眼牧齐,冷哼道,“陛下,这宫闱之事,妾身以为外臣就不必在这里了!从来没有陛下判断妃嫔的时候叫个青衣的父亲在这里听着的道理!”
“凝华娘娘此言差矣!”却是戴世妇忽然出言道,“牧青衣是青衣不假,但牧尹却是三品大员,何况我等来时牧尹就已在此,你又怎知陛下只是为了宫闱之事才叫牧尹没有告退的呢?再说娘娘既然知道牧尹乃是外臣,那么牧尹是否退下自有陛下在这里判断,娘娘乃后宫妇人,正殿之中如何可以随意命令高品外臣?”
听戴氏抓住这个机会与欧阳氏唱反调,牧碧微心下一怔,却听司氏接着掩嘴笑道:“妾身忽然被召了过来等着牧青衣,原本还以为什么事呢,却不想牧青衣竟是中了毒?想想牧青衣大早上的还是好端端的……
“倒是凝华娘娘闻说是从昨儿就不太好的,而且今早容太医在这里亲自禀告过说凝华娘娘乃有卒中之相,连陛下都甚为惊讶,怎么凝华娘娘身子好的竟这样快,反而牧青衣就不好了?依妾身来说,不只牧青衣要看中了什么毒,凝华娘娘也要看一看如何好的这么快?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说着娇俏一笑——司氏左右是孙贵嫔的宫里人,出身也是宫女,孙贵嫔若倒,她们这些个宫女出身的妃嫔是绝对不要想有好日子过的,除了跟着孙贵嫔一路斗到底压根没有旁的出路,如今自然是不遗余力的踩着欧阳氏。
颜氏依旧沉默不语,倒是何氏终于悠悠开口:“陛下,妾身无辜,求陛下明鉴!”
姬深淡淡看着神色不一的四妃嫔,末了,吩咐阮文仪:“召容戡!”
容戡来的极快,想来也是早就被通知过了,他至殿上行了礼,便见顾长福亲手捧出一盘衣物,笑着道:“容太医查一下,这些衣物上可有什么?”
见状,牧碧微依在姬深身上,神色不变,袖底却捏紧了拳——这套衣裙,正是她早上所穿,千真万确是沾染过离恨香的!问题是……在山间躲藏了半日,又曾坠入温泉之中,聂元生可是说过,那温泉水之所以能成温泉,正因为硫磺的缘故!
想到硫磺,牧碧微心头一沉,硫磺气息浓烈,虽然那潭水并不明显,但她知道此物多用来驱虫的,那离恨香的气息这么折腾下来还还能剩吗?
就算容戡医术高明,仍旧从中查验出了离恨香来,但又向姬深禀告说衣裙浸过温泉……这些可怎么解释?
牧碧微这一瞬间心念电转,却无一个妥当的解释!
而欧阳氏与何氏则是满怀希望的看着容戡,牧碧微垂目以眼角留意到何氏神色平静甚至还有丝窃喜,心头一沉:万一,容戡还是已经被何氏收买过的呢?
她这一瞬间,却当真感觉到了心惊胆战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沾雪
容戡先要了一盆水净手,又有小内侍捧上一方干净的巾帕让他拭干了双手,这才当殿拿起了衣盘里的一件外袍,仔细端详片刻,牧碧微靠在姬深臂上,竭力不叫姬深感觉到自己的紧张,却见容戡斟酌片刻,放下外袍,拱手请道:“陛下可否容臣凑近些?”
姬深也知道离恨香既是香料,最好的辨认方法便是靠近了嗅一嗅,只是牧碧微名义上是自己女官,实际上却是自己的人了,她换下来的衣裙当众叫个太医这样靠近,实在不妥,但此事不弄清楚也不行,他沉吟了下,吩咐:“你随顾长福到偏殿里去验了来。”
“臣遵旨。”容戡躬身道。
顾长福与那托着衣盘的小内侍引着容戡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