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想起方才的呼吸声不像是习武之人会有的,女子暗自思忖,自己莫不是被路过的百姓救了?
想着,她紧俏的眉心皱起:既是无辜之人,便更不能久留了,那些人怕是很快就会追来。
女子从怀中将随身带的钱袋掏出,整袋放在桌子上后便提步向屋外走去。女子在门口环视一圈,是普通农家的院落,院子里七零八落地放着一些农具,篱笆墙外是一大片农田,农田中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户人家,皎洁月光中透着静谧和安稳。
唯一奇怪的就是门口台阶上铺着一张凉席了。
周围的气氛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这张凉席让她心头十分困惑。以防万一,她右脚用力,飞身越过,落地后正想快点离开,耳后却突然传来破空之声,因左脚的伤躲避不及,一颗小石子不偏不倚打在她膝弯。
石子的力度控制得极准,既成功让她半跪于地,又不曾伤到她筋骨。
女子暗叹着回头:“谁!”
却见月光下一道傲然又随意的目光淡淡递过来。
月明星稀,那男子悠然倚在屋顶,月辉镀在他周身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男子眼睛深透而明亮,仿佛含着无穷深意。他睨看着女子斜勾嘴角:“就这么走了?也不想知道是谁救了你?”
心知这男子没有恶意,女子收敛了语气,只是眉头却仍然紧蹙:“是你救了我?”
男子轻轻挑眉,刹那风华显露:“不然你以为是谁?”
其实对她来说,被谁救根本没有区别,她活到十八\九岁,见过那么多人,有多少是还能碰上第二次的,这个男子也不会是个例外。
女子以剑撑地站起,身姿挺立,然后双手抱拳向他致意:“如此便谢过公子了!”
“如此,你就欠我一个人情了。”洛弦清手指抵着下颌与她同声说道,说罢琥珀色的眸子淡淡瞥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见那女子愣在下面半晌不做声,他蹙眉催促:“只是为了记这笔人情债方便,随便给个名字就好。”
名字……太久没有与人正常交往,洛弦清这一问确实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听到他的催促后,女子急忙抬头,道:“彩云之南,秦弦之筝。南筝。”
“南筝……”洛弦清口中把玩这两个字,心中记下这笔人情。
南筝在底下看那人许久,从那人的风华气度推测他定不寻常。只是他躺在屋脊上的悠闲姿态,还有这会儿才看清的他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这人该是闲散惯了的。
南筝又向他抱了抱拳:“后会有期!”
洛弦清星眸望着夜空不曾转目,叼着草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知道了。
等南筝的一瘸一拐的身影已有些远了,他才重又转过头来,视线落在远处那个湖青色的身影上。他咬着草喃喃自语:“若你的一身才气也消磨得如她一般,我宁可不曾找过你。”
说着又躺回去,心中有些庆幸,那女子的眼神和他记得的太不相同,而且,她叫南筝。
第二天四九拎着南筝留下的钱袋面对空荡荡的床铺,差点没哭出来:“公子!人呢!”
洛弦清一脸嫌恶,两根手指捏了捏四九的脸:“瞧你那点出息,不过是个女子罢了,走了就走了,哭天抢地这是作甚?”
“可是她中毒了还没调养好……”四九苦兮兮地看着洛弦清。
“你是伺候我还是伺候她的?”洛弦清佯怒,洁白的手指往四九额头一点,又突然想起一出,便回头朝四九道:“方才我好像在寨口看到青云会的人了。”
四九愣了半秒,突然“啊呜”一声奔到里屋收拾东西:“公子你就从了颜凌姑娘吧,这样东奔西跑四九实在吃不消哇!”
听到远处马蹄笃笃的声音,洛弦清长眉一挑道:“四九你先收拾着,让她送你到京城来找我罢。”
四九闻声急急奔出来时,洛弦清早已不见人影。
四九泪眼婆娑:“公子你怎么能这样……”
这边洛弦清躲避颜凌的追逐时,那边南筝正在穿越青城西南的山林往回赶。她必须回泉灵庄看看,那样的内外交困下,方暄即使拼尽全力抵抗,也未必能护住泉灵庄。
历朝历代,江湖和朝廷都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结关系,大照二十一年的那场政变在江湖中也引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多少门派在那场政变里覆灭恐怕已经无从考据,然而当今江湖中最盛的两个门派“雁门”和“青云会”却是在那场政变中上对了船才一夜之间兴盛起来。如今江湖门派和朝廷之间的利益联系早已盘根错节,就算是洁身自好的门派,譬如泉灵庄,也不得不随大流从了二皇子苏容。
围困泉灵庄的就是“雁门”。
雁门对朝廷的影响看似中立,但实则相反,雁门是死忠于太子苏廷的江湖门派。雁门与其说是一个江湖门派,到不如说是苏廷豢养的私人军队更为恰当。不管是雁门内部的管理方式,还是对徒弟的训练方式,都与其他门派有很大出入,而与正规军的唯一区别就是调度雁门的人不需要虎符,只需要金钱和权利或者,苏廷的命令。
至于太子苏廷,江湖上的风评并不很好,各门派众口一词说他行事雷厉风行并且凶残暴虐。几年前,一个小门派不知因何原因触犯了他,一夜之间便被血洗。
方暄听闻这件事时只面色无奈地摇头:“看来以后行事得更谨慎了。”当时南筝暗自想:归到苏容麾下本身已经是最大的不慎了吧。
但方暄自有他的考量。方暄虽然远在江湖,但也是个忧国忧民心怀天下的主。尤其是当今大照的储君竟如此残虐,方暄不可谓不痛心。这种情况下,理智虽然要求他投靠苏廷,但是情感和原则上却是绝对不允许的。所以在苏廷刚被立为太子势力还没像现在这么大时,方暄率领泉灵庄一干子弟第一个归顺了苏容。因此泉灵庄虽然败落,苏容却十分重视,在苏容的庇护下,苏廷不曾轻举妄动,泉灵也安稳了几年。
只是,想必在归顺的时候,方暄就料想到了今天的局面。
与苏廷相反,苏容在民间的口碑却是异常的好。风度翩翩,谦和有礼,温良恭顺,这是有口皆碑的。在方暄带着他们归顺时,南筝每年随方暄入京,也能见上他几面。苏容确实如民间所传是个翩翩君子,只可惜稍有病态,想来是常年卧病之故。
但这些再加上一些小门小派的投靠,还根本够不上苏廷忌惮苏容的最低标准,最让苏廷忌惮的,乃是他的治国之才。
早些年,苏容也年轻气盛过,不懂得韬光养晦,皇帝派给他的任务,样样都完成的满满当当。于是皇帝只赞了句“吾儿有治国之才”,苏容便被苏廷惦记上了。旁敲侧击几次后,苏容便常年称病连上朝都是偶尔去几次。
方暄和南筝都清楚,苏容自保都成问题,更何况护住他们。只是在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时候坚持原则,往往会害了自己。
南筝赶回到泉灵庄时,已连续赶了三天路。左脚的伤口因护理不当早已溃脓,身上换的李大娘的衣服也已被树枝刮破,撕开好几道口子。
她就这样衣衫褴褛地站在泉灵庄门口,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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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残阳如血,将南筝的影子在地上长长拉开。南筝呆呆地立在泉灵庄门口,只觉得天地都寂静,而自己气息吐纳的声音却被无限放大。
风声呼啸着从山林中穿过来,南筝心底侵上一波又一波的寒意,而她眼前却是这满目的鲜红,再也没有比这更狂烈更喧嚣的颜色!
南筝步履不稳地急急往里面奔去,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方暄你不能死。”
脚踩在一滩滩的血上,血湿透鞋面直往里面渗来,那种湿黏,南筝从来没有觉得它如此恐怖。
急匆匆的脚步被一具尸体绊倒,南筝扑倒在地,回头却见是师妹。南筝一惊,急忙扑过去死命摇她的身体,嘴里哭喊着她的名字。师妹脸上的表情是错愕,仿佛是不相信自己大好的年华就这么结束了。
南筝不是没有经历过死亡,只是那些在她面前倒下的人都同她没有关系,所以她才可以淡然处之。然而这些人,这些人都曾经对着她笑,陪着她闹,他们的离开仿佛是要生生拉断心里面的一根经脉,那种惊痛直叫南筝连呼吸都困难。
而方暄,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那一个。
南筝翻看了所有的尸体,最后在后院一个水池边上找到了方暄。
南筝可以想象,刀从他的背后划破皮肉,割裂骨骼,刺破心脏,由前胸穿出,然后猛地一抽,细长的一道血珠在空中划过,干脆利落地置人于死地是雁门所能做到的所有体贴。
方暄面朝下卧在池边,池水岑寂,倒映着血色夕阳,一派辉煌。
他身上穿的是平日最喜的那件花青色云雁细锦衣,静静俯在池边,池中的染血白荷异常妖冶。看到沉静的身影,南筝连日来无所依从的心突然安定下来,尽管方暄一直说这是“父爱”,但南筝却知道不是,至少,不全是。
南筝遇见他的时候才只有七岁,而他已经二十一,大了一轮还多。方暄说是他看着她长大,南筝却觉得是自己目睹了他如何由一个不靠谱青年长成一个不靠谱中年。他说她不懂事,她说他装老成。然而他做的任何决定,无论多不靠谱,她都会无条件支持,包括七八年前,他带着泉灵庄投奔苏容。
父爱也好,情爱也罢,现在那个男人躺在那边,一动也不动。南筝突然后悔明白了死亡这回事,那么她现在就可以装作那个人只是睡着了。然后有一天他会突然醒过来,像小时候那样将她放在膝头,说些无聊的话,做些无聊的事。
南筝艰难地迈开步履,心头发紧,眼中却是一片干涩。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翻过他的身体。这个家伙此刻的眉目一如生前,疏懒随意,唇角还携了一丝笑意,那分明是释然。
瞥到他垂在另一侧的手中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南筝想取出来,他却抓得意外得紧,仿佛用尽这一生的力气,只是为了护住它。
是木雕半身像,染了他的血,留下暗红色的斑驳印记。刻划的是一个女子巧笑嫣然,女子眉目温软如玉,眼波流转中传出万分情意。南筝看了那木雕半晌,那些前尘往事,前因后果突然全部串联起来,人世间种种遗憾瞬间全部叠压在她心头,终于忍不住环抱住怀中那个冰冷的身体,头埋在他颈窝,慢慢地抽泣起来。
方暄,你一直都不曾放下。那这些年,你又是如何勉强自己?
日头西沉,夜幕缓缓拉上,繁星不懂人情悲伤,一如既往璀璨耀眼。
南筝不知这样抱着方暄呆坐了多久,四肢百骸都已彻底冷透,一片温厚的掌心却忽然覆上她单薄的背,慢慢抚着。背后的乍暖令她茫然抬头——
眉似远黛,眼含柔波,一片宽慰的笑擒在嘴角。
回忆里,这样的面庞只有一人。
“二皇子……”
瞬间的恍惚,南筝两眼一黑,再也坚持不住这连日的奔波与打击,昏了过去。
谢津宁拦不住苏容,泉灵庄被围困了几日,苏容便愁眉不展了几日。早几日他就带着病体从汴京赶到青城。苏容自幼体弱,这几日的赶路早已让他的身体跨下来,在谢津宁和丁穗杭的极力阻拦下,才没有立刻赶来泉灵庄,谁知却在几日后收到雁门屠了泉灵庄满门的消息。心知再也拦不住他,谢津宁立刻备了马车随他过来,没想到竟看到这幅凄惨的景象。
苏容欲将南筝揽过,谢津宁出声劝阻:“主子,泉灵庄如今与太子为敌……”
苏容淡扫她一眼,谢津宁立刻闭上嘴。
这些道理,聪明如苏容,又怎能不知?
苏容体弱,这几日的损耗又未曾恢复,南筝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搭在他身上着实勉强:“宁儿搭把手。”
谢津宁想不通,她这个主子明明该是权衡利弊得失后冷静行事的人,却为何唯独在泉灵庄这件事上乱了阵脚。
苏容却是知道的,是因为对这满庄的人命心怀愧疚,而日后,唯一能缓解他这些愧疚的,只有南筝。只是,在这条路上,他不知道还要对不起多少人。
青城客栈客房中。
谢津宁看着南筝浑身的伤口,有好多处已经溃脓得不成样子,终于忍无可忍道:“这丫头没把自己当女人吧,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幅德行?”
苏容立在外间,听到谢津宁的感叹,忙走近几步出声问道:“她伤势如何?”
“惨不忍睹。”听到苏容欲推门而入,谢津宁赶紧补充,“主子放心啦,都是些皮外伤,上些金疮药好好包扎下便可。”
苏容:“那惨不忍睹……”
“以一个女子来看的话,确实惨不忍睹。”谢津宁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不过主子放心罢!这点惨不忍睹对津宁来说,还是不在话下的!”
苏容边上立着一个青年男子,男子一身玄青布衣,站立身如挺松,轮廓似刀削般冷毅。
男子看到苏容眼中的担忧,倒了杯水给他,宽慰道:“主子还信不过津宁的医术么?南筝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主子不必多虑。”
苏容回过头来时,男子正在用银针试毒,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将水杯推过来,眉目清晰地同苏容对视。苏容哑然失笑,苍白得仿佛透明的手指握住水杯,道:“穗杭也是越来越谨慎了。”
丁穗杭口气略显无奈:“属下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