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洛弦清忙背着南筝赶出去。
四九气喘吁吁地在门外,面色焦急道:“公子你可回来了!”
“小六呢?”洛弦清声线有些不稳。
四九往土楼的方向指了指,喘道:“庄宁姑娘和彩云姑娘,都在那里!”
四九话音未落,洛弦清已运气提步,背着南筝凌空向土楼飞去。很快,土楼前面空地上借着地势搭建的简易舞台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空地上灯火通明,一个身披五彩流苏苗疆姑娘正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一颦一动,流苏飞扬,舞姿宛若一只高傲的孔雀。舞台周围的男女老少皆为惊艳之色。
“是第五项才艺比试。”南筝在洛弦清耳边说道。她边说边在人群中寻找彩云和庄宁的身影。庄宁一身白衣很是显眼,一眼便望到了,而她边上那个衣着精致斑斓面容俊俏的女子,无疑就是卯简彩云!
两个身影在土楼屋顶悄无声息的落下,庄宁眼神向上扫过,唇角携了一丝冷笑。彩云站在她边上,心中一阵发寒,忍不住对庄宁道:“庄宁,我们还是走吧。既然阿彧对她有意,我再同她争也没有意思。”
庄宁柔和了面孔转头看她:“若彩云姑娘赢了这场,那么这招亲会,可有胜算?”
在庄宁的劝说下,之前“德行”和“女工”的两项卯简彩云尽力追赶,已经弥补上了先前农事的空缺,而且正在进行的才艺比试又是她最擅长的。所以在招亲会中胜出的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庄宁听罢轻轻点头道:“那就这么放弃,姑娘甘心吗?”
彩云摇头。
“如此便好。姑娘放心罢,庄宁会帮你。”
*****
土楼上。
南筝目不转睛地盯着在场地边上的庄宁,仿佛下一刻她就会摇摇欲坠昏倒在地。
“洛弦清,你不下去么?你放心让她一个人这么呆在下边?”
洛弦清目光也跟随着那个恍若虚幻的白色身影:她伤得那么重,他怎么会放心?可是现在若是下去强行将她带回,恐怕只会加重她的病情。而且他也很好奇:这么多年没见,她究竟变成了什么样?而今天她混迹在人群中,又是想做什么?
看洛弦清默不作声,南筝不可见地耸了耸肩,在屋顶上换了个姿势,俯□去轻轻按揉脚踝。不管她们想做什么,总之她们现在没出什么事,这样就够了。
看下面的姑娘一个一个地上台,个个歌声婉转,舞姿曼妙,南筝不禁失神。她们一个个都那么善良优秀,就算她没有将脚踝弄伤,认认真真地和她们比试,她也不会赢的。更何况她们还有满腔的热情和爱慕,她什么也没有。
“在想什么?”
转头便见洛弦清星眸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南筝别开视线,笑着摇头:“洛弦清也会关心别人想什么?你今天很奇怪。”那个将她辛苦求来的血蛊说成是“多管闲事”的洛弦清,还正常些。
洛弦清抬头,望着星空微微失神:“很奇怪?你也这样觉的么……”
果然是血蛊作祟吧。
南筝斜他一眼,转眼看到下边场上彩云上了场,而庄宁也在场子边上席地而坐下来,而且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琴。南筝急忙扯了洛弦清衣袖叫他去看。
洛弦清垂眸看到边上的庄宁时,秀眉一蹙。
众人只见一抹绛红的人影从九天飘摇而下,仿佛携着七彩流光让人看不真切。再定睛,那容貌风逸胜似仙人的男子已亭亭立于人群中央。人们看到他的风姿绰约,只惊得倒吸一口气,根本无法再有其他言语。
南筝听到洛弦清下去后,场中立时寂静,暗笑一声:臭美。
洛弦清朝众人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向角落里瘦小的白色人影走去。他俯□去,将手递给她,朝她微微摇头:你还不能抚琴。
庄宁很乖顺地就着他的手站起来,笑容苍白虚弱:“我就知道你会来。”她说着指了指地上的琴,“阿清帮我可好。我已经答应彩云姑娘,帮她伴奏。”
若是在场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位从天而降的男子就是名扬天下的洛弦清,那么人群绝对不会是现在呆若木鸡的情况。洛弦清却抬眼瞥向屋顶上的南筝——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想要确认南筝是否仍旧安全地待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确认无碍后,他才又垂眸朝庄宁道:“好。”
洛弦清的惊鸿一瞥确实让南筝心悸,然而最让胆寒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洛弦清席地坐下,彩云灵动的歌声响起的那一刻,从她背后传来的声音:
“南筝,我想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存有你会自觉的侥幸念头。你说是不是?”
邪佞的,妖媚的,仿佛来自寒冷的地府的,仡睐玄彧的声音。
仡睐玄彧凑到她耳边呼气时,南筝连脊柱都僵硬地无法动弹。
洛弦清的琴声响起来了,南筝却连半个音都听不进去,在耳边似轻语又似轰鸣的只有仡睐玄彧冰冷的声音:“是不是洛弦清太生龙活虎,以至于你忘了,他还有两只血蛊在我这边。以至于你忘了,你最该做的,是乖乖听我的话。”
“他的琴音啊,真不错。不过可惜,可惜红颜薄命。”
“南筝你忘了,我说过这场招亲会,你必须赢。那些女子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不!”南筝猛回头,撞上仡睐玄彧阴厉的眼神,“我没有机会了!”
他微微一笑,眼中疯狂的血色蔓延到天际,伸手攫住了她的下巴,脸庞慢慢贴近:“南筝,我知道你有的。”
洛弦清配合彩云奏乐,与她的歌声相得益彰,成功赢得满堂彩。歌声琴声早已停止,人们却仍旧沉浸在音乐中难以自拔。不知是谁先回的神,一个掌声响起,如雷的掌声就久久不息。
洛弦清奏罢,起身朝人群致意。而后便牵过庄宁退出人群,将庄宁领到人少的地方后,洛弦清松开她的手:“四九会来接你。我去去就回。”
庄宁急忙扯住他衣袖,眼中泛了泪光:“上午阿清也说‘去去就回’,结果宁儿却一直找不到你。”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洛弦清心中升起一丝愧疚。他又回头往土楼屋顶上看,南筝仍旧安好地呆在那里,只是望着场中目光发怔。一丝不安在洛弦清心底滑过,略一思量,他携起庄宁瘦弱的身子,打算将她送回竹楼后再回来。
只是将庄宁安置好后,她却扯着洛弦清的衣袖不愿意松手:“阿清要去哪里?”
虽然心中急躁,洛弦清还是耐着性子答:“南筝还在土楼屋顶上,她脚受了伤,行动多有不便。我去将她接回来。”
庄宁的神情有一丝松动,眼中泪光闪动道:“阿清是不是喜欢小筝?”
洛弦清被她问得一愣:喜欢?
未等他做出反应,庄宁又接着说:“你身上还中着蛊,这些感情都做不得数的。现在若是那么殷勤备至,到头来却是一场辜负,对小筝未免不公平。”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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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洛弦清在床榻边上沉默着坐下,良久,看着庄宁道:“那么庄宁,我心中对你的抗拒,也是蛊虫作祟?”
那夜在竹楼中看到那般苍白孱弱的对庄宁,他心中确是心疼没有错。可是这么些年来,他所以为的那些深厚感情,却在看到她空洞黑暗的眼眸后,消散得一丝不剩。而这些天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如何勉强自己才克制住了想要将庄宁丢下的冲动。
将庄宁护在身边早已不是他真正的心意了,而是变成了一种执念,这不是为了不辜负庄宁,却是为了不辜负他自己,为了不辜负这么些年的寻找。
洛弦清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
庄宁听到洛弦清的话,心像是被丢入寒窖,冷得发硬——只有她知道,蛊虫乱人心智的说法,不过是她的胡诌——所以洛弦清对她的抗拒,是真的抗拒。
庄宁笑着点点头,搂过洛弦清的腰,将头埋在他胸口:“是的。等阿清的血蛊解了,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她抬头,楚楚可怜的模样,“那首浣衣曲,阿清唱得很好听。”
此时在才艺比试的场地,几个评委大叔翻着手中的名册。下一个姑娘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南筝了,她前面四项的比试都被打了叉,就算在这个项目中技压群雄也已经回天乏术了。评委们在犹豫是否该直接跳过这个女子。
阿公一把夺过名册,冷哼一声:如此没有教养的女子哪里会有什么才艺!他倒要看看这女子能丢脸到什么程度,好让阿彧完全死心!
“下一个——南筝——”
围观的人群听到这名字,皆是一阵唏嘘:这个女子不是中原人吗?如何能当他们的少当家夫人。
南筝听着场中的响动,心头一阵发寒。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她从屋顶飞身而下,风声呼号着划过耳畔,又扬起她墨黑的发丝。右脚单脚落地,左脚轻点,勉强立住,她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众人视线中,面色严肃冷峻。
没想到她竟还敢上台!
阿公冷冷斜她一眼,道:“不知姑娘要表演什么才艺?”
南筝垂眸,默不作声地走到场边拾起先前洛弦清弃下的琴。南筝快速观察着琴弦琴座的材质,以及琴的制作工艺,这柄琴的特色立刻了然于胸。再次回到场中央时,最适合这柄琴的曲子早已心中有数。
她轻轻仰头,下颌指着众人仿佛睥睨众生的女王,高傲尽显。
“广陵散。”
女子席地坐于场中,膝上置琴,灯光衬得她脸上神情虚幻。她闭目,手指抚上琴弦,立时心如止水。然而弹拨之间乍然响起的却是辛辣肃杀的琴音,悲痛决绝。
在场之人无不怔忪。
场上的女子竟让人们有种错觉:竟不是她配不上仡睐玄彧,而是后者无论如何也高攀不起她。幽暗广阔的夜空下,人们被她的琴音震荡洗涤。周身的事物都灰飞烟灭,只有那个女子遥遥坐于众人无法企及之处,弹奏鬼蜮之音。
仡睐玄彧立于暗处,看着场中女子,嘴角邪肆,眸色冰冷:“你终于到我身边来了。”
铮铮的琴声穿透许多竹楼,传到几里外,洛弦清耳中。
他识得南筝琴声中的每个小细节,此时这阵琴音中的起承转合竟与那夜船上的一曲《凤求凰》如出一辙!
洛弦清心中暗呼:是她!
庄宁看着洛弦清突变的脸色,心中一紧,语气随意道:“看来小筝为了仡睐玄彧真是使出浑身解数了呢。”
洛弦清凝眉:“为了仡睐玄彧?”
“这不是东苗少当家的招亲会吗?”庄宁说着望向窗外琴声来处,“小筝弹得如此卖力,想必是喜欢极了仡睐玄彧。”
庄宁转回头来,屋内早已没有洛弦清的人影。
南筝的琴声在最高亢的地方戛然而止,在高处嘶叫的琴音像破碎的生锈的刀刃惊醒在场的每一个人。南筝睁眼,从琴境中退出,扫视一圈周围心神散落的人群,她冷冷开口道:“再听下去,你们会死。”
众人眼中齐齐浮现出惊恐——他们一点也不怀疑她的话。
南筝起身,下巴微扬:“首先,我要向东苗祖制道歉:南筝身为中原人却参与此次招亲,犯了东苗的忌讳。其次,我要向各位参加招亲的姑娘道歉:今日的前四项比试,南筝没有认真对待。但尽管如此,南筝还是要说一句——东苗如此之大,然而南筝却没有发现任何配得起仡睐玄彧的女子,除了我。”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片唏嘘。
南筝微微勾唇,神色郑重而冰冷。她继续道:“仡睐玄彧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有共同话题,能与他争锋相对,将来能协助他管理东苗事务的女子。而此次招亲会所拟定的五个项目,竟没有一个能考量女子的才学修养和机敏思维。”说着冷笑一声,南筝的眼紧紧盯着阿公,“厨艺?农事?女红?试问即便少当家夫人精通这些琐事,就能使东苗大治?如此,岂不是一个精通家务的女仆就可替代少当家夫人?又何须如此大动干戈举办这次招亲会?至于德行,德行倒是可以一说。可是可否劳烦阿公告诉我们,德行的评判标准为何?”
阿公瞪着对面挥洒自如的女子,怔怔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南筝还没说完。既是挑选少当家夫人,然而真正的主角从头到尾却没有半分话语权,这实在让南筝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你们只是挑选自己认为合格的姑娘,却一点也不顾仡睐玄彧的心意究竟为何?南筝不得不怀疑,这招亲会最终推选出的女子,究竟是要和少当家白头偕老的女子呢,还是一个摆在高处供族人欣赏赞叹的花瓶以及传宗接代的工具?”
“你住口!”南筝犀利地尾音被阿公气急败坏地打断,“一个道德败坏的女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南筝知道自己的话有些重了,阿公的反应也在她预料之中。她微微一笑,上前朝阿公行了个礼,道:“阿公同我说过,中原女子不可能成为少当家夫人。正是阿公胁迫在先,南筝才灰心丧气地放弃了前四项比试。南筝也想通过正当的比试赢过各位姑娘,只是阿公的做法让我对这场招亲的公正性很是怀疑,这才出此下策。还请阿公见谅。”
南筝不屈不挠地看着阿公,而后者此刻却恨不能立刻将她掐死在这里!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南筝,明明被她反咬了一口,却不能辩解半句!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