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念头:那个世界,无论她长得多么像庄宁,无论她多么努力和幸运,她也靠不近走不进的。
“怎么了?”看南筝停下脚步,男子低声询问。
南筝只是盯着地面不说话。
男子蹲□来,担心地查看她的脸色,却见她只是倔强地抿着嘴,眼眸低垂,一动也不动。
男子叹了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旁边忽地响起一个清朗随意的声音,“她不想过去。”
男子惊讶回头,之间一个身着月牙白袍的少年正斜靠在一块高耸的怪石旁,他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草叶,语气虽然吊儿郎当,眉目间却是一股清朗之气。
“我也不想过去,”那少年继续说,“正好做个伴。”
先生听到他的话却有些恼,起身道,“谁家公子如此无礼?”
“我不是谁家公子,我叫洛弦清。”那少年似乎不欲与他多言,只睇了眼南筝,道,“你且问问她罢,看她是不是如我所言。”
未等先生开问,南筝边拽了拽他衣袖,抬头勉强笑道,“先生莫要被我败了兴致,宁儿自问操琴与作诗无一样精通,便不去凑热闹了。”
男子看着她,心头酸涩:这孩子与庄宁同样是十岁,后者天真烂漫口无遮拦,这孩子说话做事却处处周到安妥,才十岁啊,不知已吃过多少苦了……
“那你……”
“我在这里等先生。”
男子犹豫半晌,终究不愿放弃这千载难逢的琴会,嘱咐几句便走了。
南筝心里叹了口气,若是小姐来便不会像她这样了……
林中小径上人来人往,南筝便往竹林里退去,退到了一块大石头边上站定,回身找到巨石上一块歇脚的地方坐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后,方才那个少年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喂,这样坐着多无聊,我们去找点事做如何?”
南筝一抬头,就见那少年的头从石头的边缘倒挂下来——正是方才在车上惊鸿一瞥的那个人。少年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南筝一阵慌乱,连忙起身,谁知一站起来竟直接和他脸对着脸,反而离得更近了。少年的睫毛贴着她的脸扑闪扑闪,南筝脸上立刻腾起一团红云,急急走开几步去。
少年眼中浮起兴味,一个翻身下了石头,走到她身边直接牵过她的手,“跟我来。”
两人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有人遥声唤道,“阿清,你去哪里!”
洛弦清回身超那群人挥挥手,脚下步子却不停,“这里太无聊了!”
南筝事后想起觉得很疑惑,洛弦清拉着她离开时,她竟是一点抵抗也没有做,心里莫名其妙地便确信了,确信这个人不会伤害她,不会做出对她不利的事,并且对他将要带她去的地方,隐隐期待起来。
先生带她靠近的她无法靠近的世界,洛弦清用一句“太无聊”便打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乃们不厚道!
好不容易熬到完结,乃们就没什么话想说么么么么?t__t
☆、洛南番外
少年的步子很急,南筝要小跑才能跟上。裙摆曳过地上经冬的落叶,一阵窸窸窣窣。
突然“嘶啦——”一声,南筝停下来,愣愣地低头看自己脚边,原来是一只竹笋钩住了裙摆,加之跑得急,便撕下一条布条来。水蓝色的布条挂在竹笋尖上,随风飘动。
这是,宁儿的衣服……
南筝有些不知所措。
洛弦清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捡起布条,朝她伸出手,“帮我绑上。”
南筝疑惑地抬头他,手垂在身侧轻握成拳,仍旧是一动不动。
洛弦清把布条搭在手腕上,又朝她递了递,“愣着做什么,快帮我绑上呀!”
少年浅色的眼眸如一汪春水,温暖透亮。
南筝又沉默半晌,终于低头帮他扎好布条,扎完一个蝴蝶结后,怯怯地问,“蝴蝶结,可以吗?”
少年抬手瞧了瞧,十分满意,“蝴蝶结有什么不好。”说罢他在南筝脚边蹲下去,在她裙摆边上寻着布条的断头。南筝见状惊得退开一步,洛弦清忙扯住她的裙摆,“别动!”
又是“嘶啦”一声,南筝惊讶地看着他从裙摆上又撕下一段布条来。
“手给我。”
南筝愣愣地伸出手,少年面露笑意,将绸带在她手腕上缠了几圈后也结上一个蝴蝶结。结罢,他将自己绑了布条的手在南筝的手边比了比,下一刻手一翻便握住了她。
少年笑得像三月春光一般和暖轻快,抬起两人的手在南筝面前晃了晃,“这样,我们就是一伙了!”
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南筝跟在他身后,手背上是他掌心的温热,手腕上是两段相互呼应的水蓝色。她望着少年的背影,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也会有这样美好的人。
那个人,叫洛弦清。
竹林外是一片山野,放眼望去,满目喜人的绿色,到处都是草木生长的勃勃生机。
洛弦清带着她走到一处向阳的草坡,自己先躺下了。他双手枕在脑后,对着春光惬意地眯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草地示意南筝也躺下来。
南筝在他身边抱膝坐下,犹豫半晌开口问,“为什么……讨厌那里?”
洛弦清闭着眼,嘴角拉开很大一个弧度,“倒不是讨厌,只是嫌闷。”一个念头闪过心底,他突然睁开眼,盘腿坐起来问道,“喂,想不想听我弹琴?”
“诶?”
“等我一下!”未等南筝作答,他已飞快起身,一溜烟跑回竹林里去了。
南筝望着那个急躁的背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春风贴着地面,扫过嫩绿的草尖吹来,南筝情不自禁地闭上眼。四野里有虫鸣,有风穿林而过的声响。日光透过眼皮,在眼前是一片温暖的红色。不自觉地便笑起来,她深呼吸,然后学着那少年在草坡上躺下。
侧身,缠了绸带的那只手就在眼前。
水蓝色映着一片毛茸茸的绿色,真是极尽美好。南筝手指一下一下地缠着那条布带,日光暖人,眼皮慢慢阖上去,她睡着了。
少年抱了琴兴冲冲地回来,只看见草坡上少女安静地躺着,春风吹拂下,少女的发丝和那水蓝色的绸带一同缓缓飘浮。心里不自觉地柔软,少年抱着琴小心地走近,声音轻柔地在她耳边“喂”了几声,少女眉头微蹙,抿了抿嘴仍旧睡得香甜。
少年轻叹一声,将琴放下,在少女身边躺下来,与她共享这春日悠长。
自被母亲去世后,南筝第一次做了美梦,当她嘴角漾开一个笑缓缓睁眼时,正对上对面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心里一惊,慌忙起身,四下一望竟已是日暮了。她急忙起身,双手拍着身上的草叶,“我要回去了!”
少年也起身,双手环胸看着她,“不准。”
南筝顿下动作,“什么?”
“我说不准。”说着少年指了指脚边的琴,“你还没听我弹琴呢!”
南筝看他半晌,而后不发一语转身便走。
“喂!”少年急忙拉住她,“不听洛弦清弹琴你会后悔的!”
“先生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因为你睡着了我才等到现在啊!”
“……”
“那听我弹一支短一点的好不好?”
傍晚的风有些凉,水蓝色的缎带在两人手腕间飘着。南筝回头,日暮余晖将少年的侧脸染上红霞,他望着自己,眼中波光闪闪。
南筝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弹给我听呢?”
为什么,一定要弹给她听呢?为什么有她躺在身边,会觉得心安呢?为什么这样让她走了,会觉得遗憾呢?为什么隐约感到,她这样一走,便再也寻不回来了呢?
洛弦清心里充斥着这些问题,将他的思绪搅成一锅粥,讲不出道理来,便只能胡搅蛮缠,“我不管!我陪你这半日,你必须还回来!”
南筝不再争辩,重新坐下来,“你弹吧。”
南筝的顺从却让洛弦清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他看着身边乖顺的女子,心里愈发烦躁,然而这种烦躁却找不到一个排遣的出口。
于是,洛弦清弹了有生以来最糟糕的的一支曲子。
他心中焦躁,不住地抬眼去看对面的女孩子,弹出来的东西七零八落根本称不上是曲子了。南筝面无表情地听着,等到一曲终了,问,“结束了吗?”
洛弦清颓丧地点点头。
“那我走了。”
洛弦清开了开口想挽留,终究没有发出一个音节来。
南筝走之前,看他整个笼罩在深重的怨念里,担心地问,“不跟我一起回去?”
洛弦清别开头气急败坏道,“要回去自己回去!”
南筝走了,洛弦清坐在草坡上,面对心里的千头百绪,心中十分懊恼。
谁知天色忽然便转阴了,浓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声雷响,四下里响起沙沙的雨声。洛弦清却仍旧一动不动地做在那里,任凭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
虽然淋着雨,他却感到痛快,仿佛大雨能冲刷掉心中的烦恼似的。雨水打湿他膝上的古琴,洛弦清仰头深吸一口气,双手重新抚上琴弦,和着雷声、雨声,手指飞快轮换,一支大气磅礴的曲子从他手下飞溅而出。
少女拿着伞赶回来时,听见这激荡的琴声在山野里回荡,脚下步子顿了顿,抬眼便见那边草坡上在雨中安之若素的少年。
待最后一个音在山野中消弭殆尽,洛弦清心中痛快,然而还是有另外一个声音在懊恼地说着,“要是她能听到就好了。”他皱了皱眉,抱着琴起身准备回去,谁知一转身就瞧见了不远处一个水蓝色的身影。
少女擎着一把二十四骨油纸伞,脚边的裙摆已经全部湿透。她站在高处,静静地望着他。
洛弦清心中一怔,向她走去。
刚在她跟前站定,少女默不作声地朝她递过来一把伞。
洛弦清低头看着那把伞,却没有伸手去接。抿了抿唇,他忐忑地开口问,“你听到了?”
“嗯。”
“……怎么样?”
还未等她回答,一阵风吹过,洛弦清浑身一冷,捂着嘴打了个喷嚏。南筝笑起来,她走近一步,把伞移到他头顶,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茅草屋,“先去那里避一下吧。”
少女熟练地生了火后,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朝火堆里添柴。
洛弦清挪近一点烤火,试探地问,“不急着走了?”
南筝没回答他,只上下扫了眼他湿透的衣服,道:“把衣服脱下来烤一下吧,不然会生病的。”
“我脱完衣服你跑了怎么办!”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顾忌……我脱完衣服你偷看怎么办!……才对吗?
南筝拿木棍戳了戳火堆,不由自主翘起了嘴角,“不会丢下你的。”
洛弦清又抱着着胳膊观察了她半晌,直到打完第五个喷嚏南筝瞪过来时,他才红着张脸地开始解外衣,“那你……也不准偷看。”
南筝笑着转过身子去,“恩,不偷看。”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南筝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虽然不能回去,可是不知为什么,靠着这堆暖暖的火,身后是那个任性的少年,心中竟然无比安妥。
“啊!”身后突然一声惊呼。
南筝忙回过头去查看,看到少年白皙清瘦的身体,面颊一热,忙捂住眼睛问,“怎么了?”
“你快来帮忙啊!衣服着起来了!”
一阵鸡飞狗跳的混乱,终于把衣服上的火扑灭,两人都大舒了一口气。然而看着地上那件被他们踩得乌漆麽黑的袍子,洛弦清苦兮兮地转头望着南筝,南筝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也没有办法。
良久,洛弦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看自己光着的身子,又看看对面若无其事的少女,爆发出一声惊呼。两人都急急忙忙背过身去,全身的血都仿佛涌到脸上来,羞耻得说不出一句话。
洛:“怎、怎么办?”你看了我的身子,怎么办?
南:“……”
洛:“你说话啊!”
南:“……你想怎么办?”
洛:“……你要负责!”
南:“怎、怎么负责?”
洛:“……”
南:“……”
洛:“……嫁给我。”某洛声音细若蚊蝇。
南:“什么?”
洛:“我娶你啦!”
南:“……”
洛:“喂……说话啊……”
南:“……好。”
——是你许了我终生,不准忘。
大雨下了一夜,天亮才渐渐停了。两人也在茅屋里一起躲了一夜的雨。
天明时分,南筝推了推蜷缩在一边的洛弦清,“醒醒,雨停了。”
洛弦清揉了揉眼睛半坐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而后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猫,他在南筝肩头蹭了蹭,“头发散了,帮我绾一下。”声音中还带着迷蒙睡意。
南筝侧头无奈地看着他,正想抬手帮他把垂在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半空中手却突然顿住了——宁儿晨起的时候,也如他这样像一只倦倦的小懒猫,蹭到她身边来时还打着哈欠,“小筝,帮我梳一下头发吧。”
南筝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而后又开颜道,“好。”
洛弦清乖巧安静地坐好,南筝半跪在他身后,用手指慢慢顺着他的头发,思绪却不知不觉飞出很远。直到洛弦清在前面干咳一声,低声道,“那个……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南筝张口,“我叫……”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