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的烟杆,闪身凑到老黄历跟前,细长的手指一点,“十月十三,宜嫁娶。就这天好了。”说罢抬头,望着站在对面的南筝,目光热切,“你觉得呢?”
十月十三,正是后天。
因日子定得仓促,而南筝在这里又没有亲人,两人的婚事办得极其简略。十月十三在高阿伯家中办了两桌酒席,请了平日里来往的左右邻里,药房里的莫老翁,还有洛弦清曾经救下一命的那个王姑娘。
除了那位王姑娘以外,其余请帖都是洛弦清写的。倒不是南筝刻意请她过来,而是洛弦清把一张空帖放在她面前,说:“让我写,我觉得别扭。”
南筝瞪他一眼,“我还别扭呢!自己惹的风流债自己解决!”
听南筝这么说,洛弦清竟心情不错,“那不如不请了?”说着就伸手要把空帖子拿回去。
南筝赶紧按住——她其实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但是这似乎不合人情——她叹了一口气,颓唐道,“我写罢。”
洛弦清双肘撑在桌上,看着南筝提笔蘸墨,道:“以前遇到这种事,我都是不了了之的。”
“以前……”南筝抬了抬眉毛,状似随口问道,“阿清是不是经常遇到这种事啊?”
洛弦清也接得顺口,“对啊。”说着正想扳着手指一一道来,猛然发觉身边气场有些不对,连忙改口,“不过,不过那些女子啊,一个也比不上我们南筝的……”十分底气不足。
南筝“呵呵”一声笑,“是吗?”
于是一直到成亲那一日晚上,洛弦清在气势上一直被南筝欺压着。
王姑娘是同莫老翁一道来的,气色已比那日好了许多,见到洛弦清身上挂了红绸带在屋前迎客,眼神黯了黯,低声同他打了声招呼便进屋去了。
这次婚宴本就只是一个形式过场,南筝也就没有盖红盖头独自等在喜房里,而是前前后后帮着照顾客人。她泡了茶端给那王姑娘时,她的目光跟了自己一路。南筝同样身为女人,大概能对这目光的用意揣测一二。王姑娘,到底还是不甘心吧,于是想看看洛弦清最终看上的,是怎么样一个女人,想看看自己究竟哪里比不上,还想看看,那个女人是否配得起自己心仪的男子。
“姑娘,请喝茶。”南筝将茶端到她面前时,她还呆呆地看着自己,连茶也忘了接过。过了几秒,她幡然醒悟这才手忙脚乱地接过去,连滚烫的茶水晃出一点洒在她手上都没有察觉。南筝心中轻叹,而后抓过她的手帮她擦去手上的茶水。
王姑娘有些愣。
“我去取烫伤膏药来。”南筝说着转身去拿药。
王姑娘的目光仍旧怔怔地跟着那个火红色的身影,她方才,似乎听到那个女子极轻极缓地说,“喜欢一个人,没有什么缘由,只是因为她就是那个人吧。”那种语气,是心中想着自己所爱的人时,才会有的,甜蜜并且微妙。
所以她也是想告诉她,洛弦清不喜欢她,没有什么缘由,只是因为她不是那个人吗?王姑娘一瞬间觉得可笑,然而心里却莫名的轻快起来。到这边来时的妒忌、揣测,在那个女子这样若有似无的一句话下,竟奇迹般地减轻了。
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那么遗憾和错过就不是任何人的过错,而只是,时机不对,那个人不对。
席钧北在快要开席的时候拎着几坛子酒和一只烧鸡出现。
他惊讶地看着一屋子的人,又看看一身喜服的洛弦清和南筝,恍然大悟,朗声笑道:“真正是巧,本想着找你和几杯酒,竟赶上喜宴了!”说着把酒坛子往墙角一放,朝洛弦清道,“你们俩成亲竟然都不通知我,实在不厚道。不成,今日我就是南筝的娘家人了,必须讨你一杯喜酒喝。”
宴后,席钧北和以邻家少女为首的一帮少年人在两人喜房里闹到深夜才算罢休。后来还是高阿伯实在看不下去进来赶人,一伙子人才意犹未尽地散了。随着最后一个人把门带上,南筝坐在床沿望着对面桌上的烛光一跳一跳,心里突然紧张起来。
南筝用眼角余光往洛弦清那边偷瞄了一眼,不料他也正看着她,心突然“噗通噗通”地跳得厉害,南筝忙别开视线去,目光在屋子里来回扫了两圈,终于死死盯住了窗棂上的一圈木纹。南筝无法描述此时自己的感受,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想到要面对的事,她就禁不住脸红起来。
不对!
“洛弦清!”南筝猛的转头,洛弦清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今天来葵水了……”
躲在门外偷听的人瞬间黑了脸,一哄而散。
洛弦清被噎了半晌,方才缓过来,反问道:“真的?”
南筝点头。
洛弦清沉默半晌,道:“那睡吧。”
“直接睡觉?”可今天是他们成亲的日子啊!
“……”洛弦清本在铺被子,又回过头来看着她,“你若不介意,我也……”
“还是睡吧……”
南筝在里边睡下,心里全没有一开始时的紧张,只剩满腔郁闷。洛弦清躺下后将她捞到怀里来,下巴搁在她颈窝,低声道:“是我日子定得太急了,对不起。”
南筝翻了个身回抱住他,问道:“阿清,你在担心什么呢?”
先是没有同她商量便向高阿伯提了成亲的事,接着还做那样的噩梦半夜跑到她房里来,然后又定了那么仓促紧急的日子……阿清,你在担心什么呢?
定下日子后,南筝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如此心急,他却只是反问“你不喜欢?”
一直到成亲后第三天,南筝才终于明白了他的不安。
那一天她正在院子里帮着把药材切碎,外面就传来了哀乐声,是镇里一户人家的送丧队伍从门前经过。南筝听围观人群里有人道:“这才刚把人娶进门呢,今天就要把她送走了。本想着能冲喜,没想到……唉。”
南筝想起洛弦清突然提起成亲的那一日,正说去的一户办喜事的人家。莫非他去的就是这户人家?那么……南筝眉心微蹙,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正想起身到外面问个究竟,冷不防洛弦清从身后一把拉她进了屋子。
刚把屋子的门关上,洛弦清的吻便落了下来。
这个吻很急迫,南筝能察觉到他的心绪不宁,便抬手轻轻推了推他。
“怎么了?”
洛弦清将南筝揉在怀里,语气有些急。
他说:“我们要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去很多很多地方,生很多很多孩子……南筝,我们一定要白头偕老。”
我们,一定会白头偕老。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磕磕绊绊,经历几次断更,梨子我总算是将这个坑给填完了,小洛和小南也终于要白头偕老去了。接下来会写几篇番外,唔,至于写什么就看你们了~这边道不定项选择题~:
a、小洛小南年少时的初遇【就是讲岑六这玩意究竟怎么来的。
b、小洛小南的小h+小包子【本来这章就想放肉来着←_←
c、谢津宁叶栾番外【要想清楚嗷,我要是写了番外就不另开坑写他们了~
d、席钧北沈睦岚番外【这项我先选了- -因为我最爱虐的故事了哈哈哈
e、方暄云想番外【也要想清楚……因为也很虐。
另外,梨子开新坑了,求包养求关注!
其实就是一披着校园文皮的种田文,但梨子真心希望这篇文能带大家回去年幼时光。
离别时分总是分外啰嗦,大家多包涵……
☆、洛南番外
庄府后院,一个水蓝色的娇小身影抱着一把琴走在小路上。早上刚下过雨,空气里飘着泥土潮湿的味道和草木的清香。女孩子走得很急,脚几次踩在水洼里,裙角溅上了泥水。
拐过一丛湘妃竹,女孩子在一个篱笆院门前止住脚步。她抬头朝里边望了望,脸上闪过一丝忐忑。很快,她又抿起嘴角,提步走入院门。
“笃笃笃”三声过后,女孩子软软的声音传来,“先生。”
木门很快被打开,门后出现一个粗布衣衫的青年男子。男子相貌俊朗,开门见到女孩子独自一人怔了怔,他望她身后望了望,问道:“那小丫头没跟过来?”
女孩子心里一惊,忙点头道,“恩,小筝生病了。”
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孩子。她长得有些瘦弱,本该是贴身裁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有些肥大。她肩头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一块,裙角也溅着星星点点的泥水。
在他审视的目光下,女孩子显得十分不安,她低着头轻声道:“先生先让宁儿进去罢,外边有些冷。”
男子忙让开一点请她进屋,然而女孩子刚在几案上把琴放下,就听那男子道,“既然小筝没有过来,先生教你些特别的,小姐觉得如何?”
听先生刻意将“小筝”和“小姐”二词咬重了,女孩子慌乱地抬头看他,不料却见到男子一脸温和的笑。他走过来牵过女孩子的手,“跟先生来。”
女孩子被男子拉着,几步一个回头,不放心道:“那琴……”
“琴自然是要学的,不过今天先生要教你的,却尤其重要。”男子说着停下脚步,在女孩子跟前蹲下来,笑着刮了她一下鼻子,道,“‘小筝’没跟来最好,省得便宜了她去。”
女孩子抬手摸了摸自己鼻子,有些愣愣的,她喃喃道,“先生今日怎么了?”明明平日里对小姐最严苛的就是这位先生……
男子笑着揉了揉她刘海,站起身来,“先生今日高兴,带你去会一会琴友。”
有先生领着就是好,平日里小姐需要翻墙爬树钻洞才能溜出去的庄府,现在她竟光明正大并且毫无波折地出去了——女孩子觉得身边男子的形象瞬间更高大了几分。
自从被夫人从青楼里赎出来进了庄府后,她便不能经常出来到集市上了,故而今日这趟外出对她来说实属难得。但那时,安安静静端坐在马车里的女孩子没有料想到,那一天就算是放在以后她长长几十年的生活里,也是,难能可贵。
因为在那一天,她遇到了洛弦清。
先生在对面掀了帘子往外面瞧,阳春三月的阳光又柔又暖,安静地洒满整个街市。女孩子偷偷抬眼朝对面大开的窗口望出去,只见一幕幕喧闹的画面——她曾经也是那些画面里的人,然而母亲去世她被卖进青楼之后,连这些平实的画面于她也变得无比奢侈。
女孩子的睫毛颤了颤,复又低垂下头去。
对面的男子蓦地伸出手去,惊喜道,“南筝快来看,这是什么?”
女孩子猛然抬头,惊讶地盯着男子。却只见男子笑意盈盈朝她递过手来,握成一拳的手在她面前摊开了,见她还震惊地瞧着自己,便道:“别光顾着看我呀,瞧瞧我抓到了什么。”
女孩子却呆傻了一般,只盯着他,说不出半句话。
良久男子无奈地笑着摸摸她的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带着庄六小姐出来赏琴,一不小心唤错了名字而已。”
南筝垂下眼睛,望见男子手心白白的一团柳絮,小小的一粒黑籽躺在柳絮中央。
男子道,“这是柳絮,又叫杨花,三月杨花飞,这是仲春了。”
南筝在自己母亲身上听到过这个名字,水性杨花。她讨厌这个东西,然而抬眼时,先生的眼里却满是柔情,他说,“杨花随风飞舞才能落地生根,小姐帮先生放了它可好?”
南筝点点头,从他手心捏过那团柳絮,掀开窗帘探到窗口,鼓足气往外面“呼”地一吹。目送着那团白色混入三月的濛濛飞絮中后,南筝正欲退回身来,一抬眼,隔着熙攘人流和空濛飞絮,看到了立在街边的少年。
少年身姿挺拔修长,虽是十二三岁还未张开,然而从他眼中,已可窥见日后的风姿卓绝。
他也正看着她,嘴角噙着笑,目光桀骜。
南筝呼吸一滞,忙放下窗帘回到车内,心里却如小鹿乱撞。
男子看她双手捂着胸口脸颊微红,轻声询问是否身体不适,南筝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她不明白,明明只是隔着人流的遥遥一望,何以在她身上起了如此大的反应。当时年幼,便不知世上还有“宿命”这种东西,便不知,上天已早早地给了她提示,茫茫众生里,她该珍惜谁。
马车很快便停稳了,男子将她扶下车,南筝抬头望了望,见到“瑶音轩”三个风流倜傥的字悬在头顶。
她常常听庄宁说起这个名字,听她说这里是天下操琴高手的汇聚之地,每每谈起时,她脸上便流露出向往的神色。前些天便听庄宁念叨了,说今日这里有个琴会,这些年声名鹊起的孙遍吟也会来,所以今日南筝才会替了她来上课,好让她逃出来听这琴会。
谁知道先生本就打算着带她来呢,南筝日后想起,只能感叹是阴差阳错。
男子领着她进去,穿过大厅和一条长长的回廊后便柳暗花明,一片翠绿的竹林出现在眼前。林中有一条曲折的溪水经过,溪水两岸皆是犬牙交错的怪石,已有好些人在岸边席地而坐。南筝和先生两人走到那边时,正有人从溪水里取出一盏酒来,吟诗一首后仰头将酒喝尽,周围一片叫好之声。
一阵微风拂过,从竹林深处传来若有似无的琴声。琴声和着风声,飘渺恍若仙乐。
看着不远处那一群吟诗作对的男子,耳边是她从未耳闻的高妙音乐,南筝牵着先生的手,心里忽然感到害怕,脚下的步子便再也迈不开了。她心里隐隐约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