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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月下 佚名 4749 字 3个月前

到相对安全的永安宫,我还是懦弱地、一门心思地想寻求别人的照顾。

我不想哭,可心依旧沉得发慌。闭上眼睛,眼前就尽是六姐让晓笛去给“乾儿”喂奶的情景。

……

“晓笛,你听,是不是乾儿哭了?”

“晓笛,你快去叫乳母,别耽搁了。”

“洛婉,你还没见过你的小外甥吧?”

……

小外甥……小外甥,呵。

姐姐啊,你可知道你的孩子并没有出世?

姐姐啊,他们怎会让你过这样的日子!

姐姐啊,怪我吧。是我,是我来晚了……

好难受……好难受……心口堵着,眼泪也被堵着。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我梦见自己趴在晨轩怀里大哭,他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这梦真好。就算有伤痛,但有他在,怎么都痛不到几点。

好景不长。

梦醒。

眼睛倏地睁开,我陷入梦醒后深深的失落里。

然而下一刻——

头顶上竟传来一声淡淡的、好听的——

“醒了?”

我猛地抬眼。

晨……轩?

“哥……?!”美梦竟然在最低落的时候变成了现实,我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不假思索地扑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顿时又哭又笑。

他温柔的捋着我披肩的长发,“这是怎么了?”

我吸一吸鼻子,抬头看着他,委委屈屈地说:“我方才去看六姐了。”

“陌灵?”晨轩轻叹一口,似是明白了我的难受从何而来,“她过得不好吗?”

我点点头:“不好。”

他思忖着应道:“如今皇帝不宠她了,自然有人要欺凌到她头上去。前些日子爹曾经托宫里人照顾陌灵,可到底远水解不了近渴,让她受委屈了。”

“可她岂止是过得不好,”我的鼻子再次酸起来,“六姐她……她有一些疯癫痴傻……”

晨轩皱眉:“怎么回事?”

“她以为自己没有小产,而是顺利地生下了皇上的孩子。还把一个枕头当做婴儿,竟叫侍女找乳母给孩子喂奶……”

听后,连晨轩也难得沉默。

静谧许久,他开口,柔声道:“我会保护好你,还有陌灵。你们不会再受一点委屈,我保证。”

“嗯。”我心安地点头,收起眼泪,转而问:“你不是请同僚到仁德酒楼吃饭去了?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眼里有了几分狡黠:“我假装喝醉,他们就把我抬回了楚府。等人都走光后,我想着,不如溜进宫来看看你。”

“你是溜进来的?”我咋舌,“以前我师姐都说这不是件容易事,你……你怎么轻易就能做到?”

“原来在浅儿的心里,我竟是这么厉害的角色,”他咂咂嘴,解释说,“禁卫军的巡逻森严无比,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见上你一面的。”

我吐吐舌头,紧紧抱着他不肯放,“你对我最好啦。”

因为六姐的事阴霾了一天的心情,终于渐渐转圜。

我们双双歪倒在床榻上,由于在宫中不便“行事”,靠得最近时也只是拥吻。晨轩揉着我的后背,低头吻了我一会儿,时而浅尝辄止,时而深深探入,叫我好不喜欢。

然而在我仍意犹未尽时,他猛然抽身离去,坐直身子,冲着屋中厉声喝道:“谁?!”

我被惊了一惊,旋即也坐起来,拉着他的衣袖:“怎么了?”

“有人。”他低声对我说,又面向房间中央,严厉道:“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

有人?晨轩的感觉必不会错。那么,我疑惑着,会是谁?

下一刻,从屏风后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分明就是风色。

呃。

我见晨轩看着风色时眼神危险,便又扯了扯他的衣摆,低声说:“他……他不是外人啦,是师傅派人来保护我的。”

晨轩冷哼一声:“保护?那为何在屏风后面鬼鬼祟祟?”

这我也不知。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风色:“我不是跟你说过,三哥在的时候你不要待在我房里吗?”

风色单膝跪下:“抱歉。但实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所以属下才……”

“属下、属下,你又来了。”我依旧不满地嘟嘴瞪着他,“到底是什么事,那么着急?”

风色沉声道:“楚家老太太……快不行了。”

“什么?”

“什么?!”

我与晨轩异口同声。

“大约一炷香之前,”风色继续说,“楚老太太突然发病,去请了司先生来,已经无力回天。”

“奶奶……”我立马起身,“晨轩,我们得立马赶回去。”

却不想被晨轩拉住。我疑惑地回头看他:“怎么了?”

晨轩双眸深邃似海:“若是别人问起你怎么这么快就得知此事,你该如何作答?”

我一愣,“就说我有自己的探子不行吗?”

“宫中只有皇上有权拥有暗人,其他人若如此做,可以视作图谋不轨,立即打入死牢。你明白吗?”

我顿时怔住。情急之下,我倒真是忘了宫中的规矩。只是晨轩怎么总能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想到这么多利害关系的事情。

他说的话对是对,可是……

我犹豫:“那我便见不到奶奶最后一面了……”

晨轩定定地看着我,不置可否:“也许吧。”

我没了主心骨,慌道:“那我……能做什么?”

“在这儿等着,”他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等皇上知道这个消息,他会来告诉你,届时你再求他许你回家一探。”

我知道,晨轩所言,不是最孝的一条路,却是最正确的选择。入宫不易,里应外合更不易,出一点差池便会前功尽弃。我一时感情用事……

更何况,连司叔叔也回天乏术的病,就算我去了,又怎样。

更何况——我狠狠心告诉自己——从小到大,从未见老太太善待过我娘,她更是从未喜爱过我。本就没有祖孙情分不是吗?

我终是听话地点点头,又问:“那你呢?”

“我得马上赶回去。爹以为我醉酒在家,此时必定会着人寻找我。”

“说的对。”我说,“那你马上就走吧。”

“嗯,”他俯身在我的额头上亲吻一下,“我等你回来。”

晨轩走后,我心里却忐忑起来。

不停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我问风色:“你说我做的对吗?”

他答:“从大局看,自然是对的。”

“大局。”我无奈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那从亲情看呢?”

“可你与楚老太太,并无生命情分吧。”

“这我自然知道……”我捧着头,“可想想,她到底是我祖母,我父亲的母亲,不是吗?血缘的羁绊,怎么去除得掉?”

“那你想……”

我下定主意:“我要你现在就假扮内监,去跟皇上身边的沈公公传话,务必要让皇上立马知道此事。”

“是。”

风色领命而去,不多时就回来了。

我急着问他:“办妥了?”

风色轻轻一笑:“你多虑了,早有人向沈公公禀报了这件事,皇上已经知晓,现在正在来永安宫的路上。”

“有人禀告了?”我又开心,却又疑惑,“是谁也那么快得到了消息?”

“还有谁。”风色说,“三少的人。”

晨轩的人?

莫非他知我必定心有不安,因此除了永安宫便安排人向皇上传递消息?定是这样,知我者,晨轩也!

我满怀激动地等着郑熙来临,从他的重华宫朝阳殿到我的永安宫并不远,疾走只需一盏茶的功夫,可我却感觉像是等了几炷香的时间。

终于——

“皇上驾到——!”

我立即敛起所有担忧、惆怅、心焦的表情,疾步到院子里接驾,屈膝行礼,口中不紧不慢地念着:“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快起来,”郑熙伸手扶起我,表露出十分的着急,“婉儿,朕要你立马回楚家。”

没想到他开门见山便是突兀的一句话。

“回……楚家?”我故作诚惶诚恐,“臣妾……”

“不不,别多心。是朕嘴拙,并不是你做错事了。”郑熙深吸一口气,“婉儿,你的祖母……快不行了。”

我的身体前后摇晃了一下,眼神顿时悲戚:“……什么?”

郑熙面容沉痛:“朕会派人即刻送你出宫,再给你两周的时间,陪伴家人。”

他倒是爽快,免去我不少口舌。我不愿再逗留,立即谢了恩,奔回屋,吩咐香儿、玉儿赶快收拾东西。

梦中月下 第七盏 欲动

“婉妃娘娘到——”

我不知道为什么,回到了楚府,那些个内监还要不依不饶地报出我的名头,不肯消停,在死亡面前,这些都是过眼烟云,生不带来、死亦不带去。

况且,什么婉妃娘娘,回到楚府,我便是那个还未出阁的九女,那个受过欺凌的、有过温暖的、寻到真爱的楚洛婉。这些才是我,而不是婉妃娘娘。

楚府四处竟已经挂上了白布,毫无生气的白色从树梢上垂下,竟连灯笼都满覆白色。

原来,老太太已经去了。

一路紧赶慢赶,我到底,还是回来晚了。

跨进南主屋,屋里床榻前跪满了人。父亲坐在床头,拉着老太太的手,埋头闷声忍痛哽咽。老太太阖眼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遍布无数皱纹。

原来人死后,是这样的。那张脸,你一看便知不是活人的脸,因为,它是那样无神,无神得仿佛是万丈深的空洞,又是那样恹恹,戾气重得凭空让人畏惧。

“婉妃——”

随行内监还想喊,我及时阻止了他,不过阻止不了屋内的人接二连三地发现我到来,他们纷纷俯首,或乐意或不乐意,口中齐声念道:“娘娘千岁。”

晨轩自然不在其中,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轻声道:“别过去看了。”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面对死亡。脚步遂停在原地,说实话,我的确有些害怕。

父亲对我的到来恍若未觉。我看到他坐在床边,毫不避讳地握着祖母已经冰凉的手。第一次,我看到了父亲流露出来的软弱与害怕;第一次,我意识到祖母不仅是楚府一言九鼎的老太太,也是一个母亲,也曾悉心哺育一个孩子,把一生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我想起一年多以前刚从落天阁 回到楚家的那天,父亲曾说过,我一回来,楚家离团圆便更近了一步。想想这么多年,我走了,六姐走了,大哥走了,我回来了,大哥回来了,我又走了,现在,老太太没了,六姐也再回不来。其实我从未理解过父亲作为一家之主,看着这些沉浮聚散,会是怎么样一种感慨。哥哥们争夺家主之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呢?

诚然,我也记得晨轩对我说过,“只要身边有在乎的人,哪怕漂泊在路上,那也是团圆。”我依旧坚信这话,只是此时此刻,“楚家再也不完整”的念头挥之不去,根深蒂固得让人悲哀。

楚家人。

这个字眼似乎早已印刻进了血液里。稳婆之所以能成活在楚府,因为我是楚家人;之所以会到落天阁求医,因为我是楚家人;之所以不能和晨轩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因为我是楚家人;之所以能干脆地以妃位入宫,因为我是楚家人……

楚家人。

没有哪三个字可以更无奈、更绝望,也没有哪三个字可以更不可取代、更刻骨铭心。

楚、家、人。

楚老太太殁了,三日后出殡。

这两周我都将宿在潇湘苑,至少,名义上如此。

离了宫,似乎要的就多了。想要晨轩时时刻刻陪在身边,尤其是这心情低落的时候。

因为父亲坚持要独守着老太太,其他人便都退下,草草用了晚膳后,就各自回各自的房间歇了。

我料想晨轩会来,便早早地沐了浴,点上花烛,支走侍女,坐在床头灯他。很久没有这般了,像个小媳妇儿一样等着外出的丈夫归来,那样的心境,平凡、波澜不惊、却美妙得不可思议。

晨轩没有让我失望,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来到潇湘苑,说刚把苒若送回了扶风居。

他脱去外面的织锦云纹衫,里面是浴后新换的亵衣。放下团花图案的帐帘,我俩盘腿面对面坐在床上,拉着手。

好久不曾这样,真的好久……

沉默片刻,他启口说:“对不起,终究还是没能让你见到……”

“嘘……”我摇头,捂住他的嘴,不想听他说抱歉。随后凑上前埋进他的怀里,把心里话都对他说了:“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难过。听到‘奶奶’两个字,我能想起的,全都是过去他怎么轻贱我娘,怎么忽视我的存在;我从落天阁回来后,她对我的所谓的‘善’,我也看不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