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曹地府。”
“什……咳……什么意思?”
我耐心地解释道:“皇上请宽心,三哥并没有死,他就在玄武军中,秦松不过是名义上的主帅罢了。至于所谓的投靠,就更不存在了,哥哥与云扬,本就是一道的。”
郑熙双目圆睁,直视上方:“你……你说什……什么……咳咳……”
我替他捋气,关切道:“皇上别太气恼了,再气也是无济于事,大局已定。”
“你是说……咳咳……”他咳得万分沧桑,“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我点点头。
“婉儿,你……你从未对朕倾心?”
国要亡了,他第一个关心的事,却还是这个。
我合一合眼,叹息道:“抱歉,让你误解那么久。”想想,又道,“只是,倘若皇上你知道我心中所念之人是谁,你就会明白,当生命里有过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再爱上别人?”
“周……”他缓缓从记忆中搜寻出一个名字,“周如正?”
“皇上真会说笑,这也太过抬举他了,”我微笑,“那种平庸之徒,充其量就是一个幌子而已。”想到不快的过去,眼神渐冷,“还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幌子。”
“你那时是……尚书之女,千金之位,为何不能嫁与想嫁之人?”
心口难以言述的伤口被揭开,我本能地躲闪不答,转而道:“皇上累了,还是歇息吧。”
“是谁,究竟是谁?”他却坚持追问,“朕……不介意你为兄长图谋朕的皇位,朕只介意你从来没有爱过朕……你告诉朕,究竟是谁,夺走了你……”
“皇上真的想知道?”
他费力地点头。
我随俯身,到他耳边,“他就是……”轻吐气,吐出那三个字。
抬头,毫不意外地看到郑熙眼睛瞪圆、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小声问:“皇上扪心自问,与他比,如何?”
他的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你明知他是你的……你竟还肯为他……委身他人……?”
“他才不许呢。”说起他时,口气里不知不觉就有些娇气,“我也不愿。”
“什么……?”
“抱歉,又让你误解了这么久。”我解释道,“那夜夜陪伴你的,其实是我的侍女,翦童。”
“哈哈……”郑熙听罢,忽然没有预兆地笑了起来,“朕还道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皇帝,能在深宫中觅得两情相悦的真情,哪知……哪知从未得到过心上人……没有得到心,连人都没有……哈哈哈……”
“是我对不起你。”我抬手,第一次轻轻拭过他的脸颊,直唤他的名字,“郑熙,抱歉……抱歉,我骗了你;抱歉,我利用了你;抱歉,我逼死 真正爱你的晴贵妃;抱歉,晴贵妃临死前拜托我保护你,但是我做不到;抱歉,我借你之手除掉了楚成毅和楚玉捷;抱歉,我为哥哥们争到了虎符;抱歉,在给你做的点心里加了药。”
一一历数我做的事,每说一句,他的眼睛便合上一分。他不再咳了,安静得瘆人。
“抱歉……抱歉……”我抚摸他的额头,“我知道,现在说抱歉于事无补,且我也未曾后悔过。但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很抱歉,我伤了你。”
垂头,轻轻在他额上印上一吻,就算做是,对他的补偿吧。
“郑熙,谢谢你,谢谢你爱我。”
“庆熙帝四年,七月初五夜,熙帝卒于重华宫朝阳殿内,在位四年,只余一子于灵贵妃腹中。因之为废帝之身,十日后葬于宫城后山。”
“时,振威大将军楚晨轼掌朱雀军,兼有禁卫军辅之,挂监国之职,行皇帝之实。慕容氏交州军与秦氏玄武军集结于豫州,兵法青州,距京城仅百里之遥。”
——《大庆全史熙帝本纪》
后来的两天,我并没有出宫,也没有再见到长虞。
而且让我奇怪的是,风色告诉我说,永安宫门口侍卫的数量是越来越多了,死死地将永安宫围个水泄不通,现在,就连他想出去一次,都得等到深夜,可就算如此,依旧十分困难。
起先派兵在永安宫门口把守,我以为是大哥的障眼法,显出他的刚正不阿、一视同仁,以避人口舌,坐稳监国之位。可如今,晨轩不出一日就会抵达京城郊外,大哥这戏非但不撤,反而越演越烈,这是为何?
足不出户,便不能知宫外之事。我思前想后,决定直接无问大哥。
我带着夏荷走到门口,称要去御花园散散心,然而却被侍卫挡住。我佯装往外闯,余光偷偷地瞥了眼宫门外两边的兵力。只见每隔三步便是一名执着长矛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巍巍立着。
打头的几个侍卫推推搡搡地将我与夏荷推回永安宫,一本正经地,还真不打算放我出去了!
我一急,心想几个小小侍卫,能耐我何?遂决定动手,先闯出去再说。
刚拔出碧落剑,领头侍卫大喝一声“来人!”,门口的侍卫们便瞬间涌入十来名,一字排开挡在我与宫门之间。我冷笑一声,挥剑砍上去。
这十来个人,想来,也就五六剑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然而——!
领头侍卫拔出刀,随意一挡,我竟被刀剑相撞的力给震得连连后退三步!
怎么回事?!
我不敢置信地低头看自己执剑的手,剑依旧是碧落剑,手依旧是我的手,那么,是哪里出问题了?
还未回神,风色已从暗处冲出来,旋身护在我身前。
领头侍卫大喊一声:“有刺客!”
“来人啊!有刺客!”
这下所有在永安宫外的侍卫们全都涌了进来,大约有百十来人,将我、扶着我的夏荷、还有风色团团围在中间。
我弄不懂眼前的情形。然而一低头,腹中猛然一阵不适,一口鲜血突然间从喉间喷了出来!
夏荷慌张地大喊道:“娘娘!!!”
我来不及擦去唇边的血迹,严阵以待地左右顾盼。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方才我提剑时,习惯性地运了气,走了三步后还吐血了,这症状,分明是中了江湖上的“三步笑”!
中了三步笑的人,运气后走三步,便会气息反吞、伤及脾胃,之后若再运功,则伤得更深。
可是,是什么时候……是谁……
“风色……”
风色一边走近我,一边警惕地举剑防着其他人。
我耳语道:“你快走。”
“不行,我可以带你出去。”
“你快走!”我摇头,继续低语,“我应是中了‘三步笑’,没有解药,我会越来越虚弱,你带着我只会是累赘。”
他紧蹙眉头。
“你听我说,出去以后,先去城南找到司先生,然后带司先生出京去找晨轩。宫里有不对的地方,我能感觉得出来,只是现在我还不知道根源在哪里。你告诉晨轩,让他来想办法。还有,让他千万千万不要鲁莽!”
“你一个人,不能动武,我如何放心?”
“别无他法 ,你快走!这是命令!”
风色狠狠地咬牙,随即劈剑向前,从侍卫群众杀出一条血路,转眼消失在宫墙檐角后。
梦中月下 第三十三盏 兵临(三)
七月初八,拂晓。京城郊外五里之外,玄武军与交州军结营驻扎。
主帅帐篷中,楚晨轩坐在临时搭建的书桌后,手中握着一枝桃花枝,似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前一日行军路经邺城时,他骑着马独自去了一趟豫水河畔,自那棵最高的桃树上摘下顶端的一枝。虽然花期已过,桃枝也远不如元宵那日折给浅儿的华丽,但他心想,千里送鹅毛,丫头不是虚荣之人,必定会喜欢。
他正出神着,帐幕被 t人掀开,慕容云扬挎着剑走进来,口中一边道:“你找我?”
“嗯。”晨轩回神,“让士兵们再休整一会儿,正午的时候,你带他们入京。”
云扬疑惑道:“那你呢?”
晨轩扬了扬手中的桃枝:“丫头还在宫里等着呢,我先行一步。”
云扬抱臂倚在书桌边,打趣说:“想笑就别忍着。”
晨轩的脸上顿时多了许多藏不住的笑意,此次回到京城,他发现这里的天空是从未有过的清澈澄明。
“能把你楚晨轩这种冥顽不灵的主迷得神魂颠倒,你这个妹妹当真是玲珑剔透。”云扬也会心一笑,继而敛容又道:“对了,虽然不忍扫了你的好兴致,不过我还是得问一句,进京之后,你怎么打算?要知道皇帝只能有一个,我是无意掺和,但你和晨轼也总得分出个君臣来。”
“我知道。”晨轩低头一笑,“其实我和大哥曾经有过一个约定,若是一个做了家主,另一个将来就为皇帝。”
云扬吃了一惊:“可是洛婉在你父亲的遗命里写了你的名字……”
“她自然不知情。”晨轩解释道,“不过我很开心。现下,若大哥属意帝座,让他当也无妨。近来我愈来愈觉得,做一个优哉游哉的王爷,带着丫头玩遍大好河山,也是件不错的事。”
“啧啧,到底还是难过美人关。”云扬道,“这话你也就同我说说,若是长虞听到了,必定要狠狠取笑你。”
晨轩笑了笑,神色悠然,“好了,不与你浪费时间。军中一切交给你。”
“行。”云扬一口应下,“你去见你的心上人吧。”
晨轩往帐幕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故作严肃道:“我觉得,你现在是越来越像长虞了。嗯,我指的是不正经的那面。”
云扬眉角抽搐:“走好不送。”
“哈哈……”
晨轩朗声大笑,正欲抬脚,帐幕却冷不丁又被人掀开了,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竟是司乾与风色。两人皆是神色严峻。
晨轩的笑容凝在脸上:“先生……?”看向司乾身后的风色,皱眉道:“怎么回事?为何不在丫头宫里守着?”
风色将永安宫中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晨轩的眉头愈蹙愈紧,牙关死咬,“三步笑……他这是想要做什么?!长虞呢?他在何处?”
风色道:“他已有两日未到永安宫,似乎不在宫中。”
“长虞机灵,很有可能察觉到了不对,已经出宫。”云扬分析道,“倒是晨轼让人震惊。难道他知道洛婉是你的软肋,所以想困住她,以此让你放弃王位?”
“他要王位,我们兄弟坐下来谈便是,以往我们都是如此!为何现在却……”晨轩一下子不明白,摇了摇头,“先不管了,云扬,你去找秦松,让他通知下去,全军即刻启程回京。”
云扬点点头:“知道了,这就去。”
晨轩又吩咐道:“风色,你已经在朱雀军前暴露,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再回宫中,你到芳满楼去,和晓晓一道暗中注意宫中动向。”
风色也抱拳领命:“是。”
“先生,”最后,晨轩转向司乾,“三步笑的解药,就拜托您了。”
司乾颔首道:“有些药材要到附近的山中寻找,等我配好,就去京中找你们。”
一切安排妥当,晨轩低头看着还握在手中的桃枝,拳头蓦地攥紧:若大哥对浅儿不利,纵然是兄长,他也绝不会放过。
卯时。天还未全亮。玄武军与交州军共十二万人,整齐地在京城南门下到队。领头的马上三人,赫然是副将军秦松、交州理王慕容云扬和相传为秦松所杀的镇南大将军楚晨轩。
城门迟迟不开。
晨轩在微风中竭尽全力地忍着怒火,直到他的耐心快消失殆尽的时候,抬头,终于在城头上看到了楚晨轼的身影。
晨轩逆着风,冷冷道:“大哥不打算开门吗?”
城墙上风大,刮着楚晨轼的衣袍猛烈地翻滚着。他垂眸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脑中浮现出来的,是九儿洋溢着的笑脸,她曾经眉飞色舞地与他废寝忘食地谈兵论剑,可到后来,却是三句不离“三哥怎样这样好”的话。
他心心念念的,永远是晨轩。为什么?不过是因为自己晚来一步。
晨轼不甘心。
父亲的遗命上,九儿娟秀的字体,深深地写下“楚晨轩”三个字。从看到遗命的那一眼开始,他便下定了决心——他要得到她。哪怕是强夺,他也要得到她。如果默默守候祝福换不来她丝毫垂怜,那不如将自己的印迹加在她的身上。
晨轼眸色深黯,对晨轩的问话恍若未觉。许久,他转身下了城头,跨上马,缓步踱出城门,停在门前十米处。
晨轩独自策马向前,两人相距五米时,开门见山道:“大哥若是想坐黄龙椅,臣弟绝无二话。”
此时他们的对话,任何人都听不到。
“王座我志在必得。”晨轼答道,“且不仅如此,我还要你退回荆州,终生不得越界。”
隔着不远的距离,晨轩却觉得他与大哥隔了天涯海角,他不明白手足兄弟为何变得那么陌生。但是想了想,他还是回答道:“把她还给我,我会立即消失在你眼前,今生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