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叫到小厮奴婢,否则他们不敢开口。江暮歌的随身小厮立在一边,目光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想为江暮歌辩解一句,又不敢张口,给离三月打手势。可离三月真是恼了,对小厮的手势完全视若无睹。
两人一言不发地对立着。江暮歌全然无视离三月。离三月先忍不住了,抬起手……
“暮歌!”这时,江暮渔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江暮渔没有喊一声‘离三月’,光喊着‘暮歌’,从远处一路快奔过来,护在江暮歌的身前。
看那副关切至极的架势,活似离三月刚给江暮歌动过十大酷刑似的。动刑又算什么,以下犯上是死罪,要是离三月想杀江暮歌,只用一个手势就够了。
仔细查看过江暮歌的周全后,江暮渔用自己的身影遮住他,将他完全藏在身后,生怕离三月看到人又要生气:“少主勿怒。我弟……”江暮渔说话迟疑了一下,显得不愿意把这事说给人听,“他小时生病,痊愈后,头脑一直不好。”
什么?江暮歌是傻子?不,这还不是问题,问题是其兄可是八面玲珑,人见人爱的江暮渔。偏偏江暮歌是个傻子?这对兄弟的差别太大了吧。
这倒是离三月没有想到的。离三月看看二人,瞬间傻了眼。若是江暮歌真是傻子,那她方才的举止实在太过刻薄了:“我不知道……我不是有心的……”
“暮歌,给少主赔罪。”江暮渔拉扯着江暮歌。
一向缄默不语的江暮歌在兄长的两次拉扯后,终于张开了紧抿的唇:“我、我……”
离三月得承认,江暮歌是一个很好看的少年,尤其是在他不说话的时候。他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清脆的声音不似江暮渔那般温润,但也好听。光听声音也是一个悦耳的声音,光看人也是一个好看的人。但是,两个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江暮歌看着她:“离妹妹,我错了。”江暮歌的眸子很清亮,却不能对准一个人。当他看离三月,他是想集中精神看离三月的,但脑子很快就被别的吸引过去。他的眼眸乱转,令离三月头晕目眩,永远跟不上江暮歌。而不看江暮歌的眼,看江暮歌的脸,江暮歌的脸永远是茫然的紧绷的,仿佛对面的人下一刻就会伤害他一样。
叫离妹就离妹吧,偏偏还要叫个莫名其妙的离妹妹,难不成真是傻子?“我也错了。”离三月承认。
“她是离家少主。”江暮渔还在与江暮歌低声介绍着离三月,“是师父之女。”
“师父之女?”江暮歌想了一下,又看了离三月两眼,摇了摇头,“她不是艾妹妹。”
艾草,离仇的养女,八师妹。
“那是师父的养女。”
江暮歌还是一脸不解。什么养女、亲女的,江暮歌只认得艾草,一家人就是住在一起才叫一家人。他只见过艾草跟离仇住,离三月是哪个石头缝里突然冒出来?
“艾草?”离三月知道离仇有个八徒弟叫艾草,但从不知道艾草是离仇的养女。六师兄七师姊都不想让离三月不高兴,他们也没想过离三月竟会找到白云山庄来,他们没告诉过她:离仇还有一个养女!
“你不知道艾妹妹?真怪,所有人都知道她啊。”
世上总有这么一个人,拥有你想要的一切:“美丽、娇俏。师父、师兄,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喜欢她。她是师父之女,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宠她喜她。”她就像是水儿一般,但水儿让人喜欢是用了什么诡异的能力,而艾草是天生的。尽管,艾草是一个养女。按照常理来说,该是离三月得到这一切。
离三月一边听艾草的事,一边心中震惊。她从来不知道隔在她与离仇之间还有一个艾草的存在!是啊,离三月一直生活在边疆,一直被禁足在那里,谁知道离三月会到江东呢?谁又会主动将艾草已有了一个养女的事情告诉她,让她烦心不悦呢?
“好了,别说了。”见离三月神色不太对劲,江暮渔终究还是不忍心地提醒。
他的声音不重,江暮歌也没有听进去:“艾妹妹前段日子出去了,但近日江湖大会,艾妹妹要赶回来庆贺师父的。”
“应该的。”离三月道。
江暮歌的声音终于在离三月说话后停下了,那双晶晶亮又没有聚焦点的眼睛在离三月身上匆匆一瞥就移开。
“父有子承欢膝下是应该的。只是,我以为家父就我一个亲人。看来家父有艾草照顾,我的心倒也安了。”离三月强颜欢笑地说出违心的话,“等武林大会结束,我就回边疆去。”
“走好不送。”江暮歌插嘴。
(九十一)养女艾草
更新时间2012-6-9 21:49:34 字数:2143
看着离三月在二人面前狼狈地逃走,江暮渔久久凝视,突然想起什么,低声轻叹,垂下头去。
江暮歌看了兄长一眼,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多嘴,继续转过身,悠悠地割凿桃花树枝,做他的鸟笼去。谁让离三月刚打扰他做鸟笼来着?落得这结局也是活该。
鸟笼用桃木构架,等做完之后,要在桃木外镶金嵌玉,做个金丝鸟笼。不过还没抓到能配得上金丝鸟笼的鸟。于是,江暮渔拿他的左手双指做小人在金丝鸟笼内行走。他静静地看着手指小人和鸟笼,看了约莫有半刻钟,突然起身将半成的鸟笼给摔破了。
“辛苦么?”江暮渔于是被响声惊动,让小厮们都下去之后问他。
外人全都走干净了,江暮歌还不变回正经模样,依旧扮成个不懂事的傻子,朝着江暮渔一直傻笑。
江暮渔心中一痛。那时,二人都是幼童,江暮渔自顾不暇,唯有让江暮歌装傻,好除去离仇的疑心。结果一装就是十八年。
看见江暮渔目光中有愧疚,他一时竟不忍再看江暮歌,要低下头去,江暮歌方才轻轻地开口:“方才多亏兄及时赶到,不然,我这条命恐怕要赔在离妹妹手上了。”
离三月又不是杀人魔头,她一个人也没杀过,江暮歌这样做,她会罚他,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杀人。要是外人能好声好气地待她,她自然也好声好气地待人。
“你……你这又是何苦?”知道江暮歌这是吃醋在挑拨,江暮渔皱了眉头,还是拉着他道:“家仇我时刻都不敢忘记,你何必再来激我?对她,我早就知道要怎样做的。”
既然江暮渔这么说,他就放心了。
“离仇武功高强、权势过人。想要报仇又岂是几日之功?兄切勿焦躁。”江暮歌反过来安慰江暮渔,“得要先从离仇手下逃脱,自立门户以保平安,等到时日久了之后,我还不信斗不过离仇。离仇已是年过不惑,兄年仅双十,就算是耗,也足以耗死他!”
“你放心,武林大会前,我一定能带你离开。”
离三月的厢房。
离仇对离三月很冷淡,离仇还有一个疼爱的养女艾草。所有的人都将艾草当成离仇之女。而离三月……白云山庄是再无离三月的插脚之处了。所以,回去吧,回塞北去。起码离三月在那儿还有离母,还有六师兄七师姊。
明明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达江东,明明早在相会之前便将二人的见面想了百次,明明说一定要问清楚,直到确认不能挽回再回去。结果,离三月只是见了离仇一面就轻易放弃,是不是太过草率?途中有多少艰险都走了过来,可原来只要离仇一个眼神,离三月便可以打道回府。离三月自以为自己是挺坚强的,可是,在离仇面前,她才发觉她其实是这样脆弱的。
离三月躺在床上默默垂泪,入目是一片伤心。就连这房子也不是她的房子,只是招待来武林大会的客人的厢房,这白云山庄从来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三月,你在吗?我进来了?”门外传来江暮渔的声音。
离三月一惊,擦了擦泪,起身到门边不开门,隔着门应他:“我今日好累,想睡一觉。”
江暮渔听出她声音中掩饰的哭腔:“你没必要背着我哭。人又不是无情石头,哭笑哀怒是人之常情。”
“我哭得好难看。”做戏时哭起来好看当然容易了,动了真情以后哭起来就好难看的,鼻涕眼泪一把。离母虽不讨厌离三月哭,但最讨厌离三月哭起来难看,会丢了离母的面子。
“我哭起来还不是一样?”江暮渔自嘲。说不介意离三月哭起来难看是违心话,想说话圆滑也得不违心才行。
离三月想象不到江暮渔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听他的话,她脑中不觉泛出哭起来好丑的一个江暮渔,于是扑哧一笑。
江暮渔听她笑了就放心了:“你出来吧,我带你去散心、去泛舟、去看花。我答应过你的。江东的湖畔,桃树、李树、柳树一株接一株地挨着,燕雀、蝴蝶在荷田中飞来穿去,你往绕城河里伸一把手就能抓到一条小鱼,红色的、黄色的、墨色的、青色的、白色的……你说,好不好?”
离三月的房门打开了。
江暮渔在外面笑吟吟地等着她:“走吧。”
吴县。
正是四月,春末夏初,江东最好的光景。草色葱茏,佳木可悦,桃花十里,歌谣传唱。书生才子们都喜欢赶在四月来江东游玩。约几个朋友,找一艘花船,一边看花船上的歌姬奏乐歌舞,一边在水陆并行的吴县欣赏江东水乡,偶尔还要大发诗性,吟上一两首诗词。
离三月坐在花船上,听着周围的花船传来的诗词声,算是明白身为剑客的江暮渔为何会有一股子儒生气,在江东的这种氛围下,就连离三月都会吟上一两句不成文的。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离三月伸手拨弄着水中嬉戏的鱼儿,江暮渔在旁边喂食引鱼儿来给她拨弄。
而书生才子们去吟诗作对,还是为了吸引美人儿的注意。
忽然听见周围吟诗的声音变大了,离三月就知道,此时柳岸边一定走过了一个美人儿。
“师兄!”
“艾草!”
听到江暮渔朝岸边叫‘师妹’,那个岸上走过的美人儿是江暮渔的师妹?八师妹艾草?离仇的养女?
离三月抬起头望着岸边的两人。一个立在粉裙少女身边,为少女撑簦笠的黑衣男子,是离仇的四徒弟季凡。一个朝江暮渔挥手的粉裙少女,是八师妹艾草。
一见到她,离三月心中就叹了一句:美人儿!尤其是艾草用轻功从岸边翩翩然地飞到了船上,那姿态美得就像是一个飞天仙女。
离三月见过桃夭,见过水儿,见过艾草。水儿的美是奇在那一股柔柔弱弱的气质,论五官还是比不上艾草。离三月见过的美人竟是一个比一个美。
这世上永远有一个人拥有你想要的一切,美丽又可爱,所有人都疼爱她喜欢她。而且,你还没办法去否认,她值得得到那样的宠爱,所以你只能收起所有的不甘心退到一边去,怕越靠近她,就越显得自己很卑微。
(九十二)等着你不幸
更新时间2012-6-10 10:09:27 字数:2431
“四师弟,季凡。八师妹,艾草。”江暮渔向几人介绍,“离三月,我朋友。”说到“我朋友”时特意用了重音。
何必去强调她是江暮渔的朋友?见到艾草的第一眼,离三月就知道自己已经败下阵来了。艾草是离仇的养女,享尽了离仇的疼爱。艾草是江暮渔的师妹,二人青梅竹马。艾草这么美,让应该对她嫉妒又生气的离三月见到她,都得赞她确实美丽。
这样好的一个艾草,即便是江暮渔也得动心,也得在她面前强调离三月只是朋友而已。
离三月也并非什么都没有,她长得也可人,她也身家万贯,她也有六师兄七师姊青梅竹马,她也有人上门提亲。可是,人最可怕的就是对比。
离三月知道,自己的不受宠,离仇怎样宠爱艾草,那都是与艾草是无关的。自己要怨,怨离仇,怨自己。离三月知道这一切!她都知道!可是,她不能不去嫉妒,不能不去羡慕,她也会有心态不平衡的一瞬间。尤其是,连江暮渔也没了。离三月想要的一切没了,上天转手送给了别人,给了她别的,又说人要惜福,这叫一个人怎么办才好?
“是,仅是朋友而已。”离三月又生气又悲哀。这或许是她的人生最难堪的一日。
既然江暮渔心属艾草,好吧,离三月她会退出去,不是江暮渔不要她而是她不要他了,这是离三月她自卑又自傲的可怜傲气。她又有点儿心软,她应该为江暮渔的钟情而闪到一边去,不能去打扰他们。明明早在初始,她便早已知道结局不善,何必再不认命。
“我不打扰你们叙旧。”她一闪身躲回到船舱里,“船家,靠岸。”
离三月不知道艾草的心头才是最惊讶的。江暮渔虽有许多人倾慕,但江暮渔总保持着点到即止的距离,从没与人特别亲近,在岸上看见他与人泛舟,艾草还以为自己看错。
待到靠近,艾草又看清这少女是不如她的。江暮渔对她的情意尚且微笑着绕开,又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人?江暮渔也承认他们只是朋友。
艾草心头一松,又看见江暮渔望着离三月的背影离开。师兄会看着一个人的背影离开?艾草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么,江暮渔为何又要强调两人是朋友?
“离骗子,你也在这儿吗?”这时,对面的船上传来一声问。
君自怜立在对面船的船头,一脸笑得……很贱。
君自怜早就说过,人的印象是可以被扭转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