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前,靠着门沿,薄薄的朱唇边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先前凌珊答应保星诗若平安出宫,可是现在星诗若怀有身孕,不管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她都不可能再离开北面宫城了,想到这里,她无颜面对星荀,背过身来看着面前的药罐子。
星荀撇了一下嘴角,款款走到凌珊身边,默默说,“万物唯心,怪不得你。”
他这么轻易就原谅她,反而让她觉得无所适从,凌珊摇头,“先前我只是在宫里当个宫教博士,面对着那群未成气候的选女,都已经觉得她们个个高深莫测,更何况是那些能在宫里叱咤风云的妃嫔?现在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诗若肚子里那个孩子。”
星荀看着她,好像在看一样没有见过的东西,解颐一笑。
“人者多欲,其性尚私。至圣如仲尼,冠冕堂皇称‘君子不器’;至贤如武侯,猜忌疑虑而事必躬亲;至尊如始皇帝,一统天下亦焚书坑儒。这世上人之所为,无不是为逞一己私欲,只不过最后他们站在了胜利的那一方所以才被人歌功颂德。”
凌珊为他的直言所震惊,怔怔看着口无遮拦的男子,颦眉道,“这样的话若是让别人听到,定要说你狂妄不羁。唉,你本就狂妄不羁了,还怕人说么?”
星荀笑笑,温和地说,“你不是别人,我才开口说的。如今我也是个五品常参官,每天五更不到就要爬起来上朝,有时还要宿直,牢骚都发不完,哪里还有心情冲别人说这些?”
冷淡如凌珊,也被他的话逗得低声笑了,她转而又敛容道,“你肯入仕,是为了诗若吗?”
他眉眼静好,眼中藏着一丝倦怠和落寞,“不是。”
凌珊惊讶,她果真不明白,“那是?”
见到她肩头落下了一根断发,星荀轻轻为她捡去,他淡然笑着,却不去给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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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八月二十五日,荧惑逆行,犯太微东藩上相。
太史局的监侯们进言说恐怕宰相的病情再拖不得,皇上为此大动肝火,气急败坏地下令除了监侯和天文观生这两个职务,只留灵台郎两人和那六十个天文生。
可惜事情并没有证明星官们的胡言乱语,凌宗璇渐渐陷入了迷乱,时常连人都分不清。凌珊见药石无医,心如刀割,可守在他身边又不忍垂泪。
皇上为了能让近臣在辞世时能够心安,特进凌晏为吏部尚书,还准许他不必宿直,在家中侍奉父亲。
九月初三这天,意识迷乱的凌宗璇认出了守在身边的小妹和儿子,他紧紧握着凌珊的手,让凌晏为自己写一封上书呈给皇上。
凌晏强忍着泪水,铺开宣纸听候父亲的临终之言——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忘向皇上谏言。
但皇上好像感知到了这位随着他出生入死的近臣的召唤,在他的弥留之际,星夜来到了凌霄宫。
凌晏连忙从坐席上离开,伏地行了个大礼,而凌珊扶着瘦得嶙峋的兄长,看着面容惨淡的皇上,泪眼涟漪。
“陛下……”凌宗璇消瘦虚弱的身体里发出了一声颤音。
“佑枢!”皇帝箭步走到近臣的病榻前,握住了他颤抖的手。
“陛下……臣命不久矣,忘情进言……”宰相深深望着皇帝的眼睛,两行泪落了下来。
皇帝亦是哽咽,“卿请直言。”
“韩王生于王府深院,长于妇人之手,未常识忧惧,无由晓风俗,虽神机不测,天纵其才,然开物成务,终由外嘉。昔圣人制礼,尊嫡卑庶,储君者,当为人极,崇重以承天命。太子虽身在鬼戎,仍为圣上嫡长之出,臣求请陛下断不弃父子之情、君臣之礼,早日将太子迎回凛都……咳!咳咳!”
他只怕自己不能说完,中途竟不肯又一丝停顿,凌珊看着臂弯里的兄长,心里有千万般滋味说不出来,只能垂泪。
“卿弥留至此,尚忧国之社稷!”
凌宗璇却忽然剧烈地喘起气来,不断咳嗽,咳出了许多血在凌珊的裙裾上。凌晏见状立即跪行过来,直直望着已经快要不行的父亲,他也是面色苍白,泪如雨下。
宰相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他一手紧紧握着皇帝的手,一手攀着凌珊纤细的手臂,抬头望着他的妹妹,好像有很多很多的话要交代她,偏偏已经无能为力。
忽然,凌珊感觉到攀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没了力道,她生生震了一下,呆呆看着合上双眼的哥哥,哭得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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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废朝五日,亲临哭吊,并下诏内外百官及朝集使都来赴丧,追赠其为姚侯,谥号宣昭,陪葬鸿陵。皇上还亲自为凌宰相撰写了碑文,发丧时在北辰殿城门上目送出殡的队伍。
出殡回来那天,凌珊的指甲又断了一节,她恍恍惚惚地回程的车里,任由侍婢为她修好指甲。
她没办法忘记二哥临走前看着她的眼神,她说不出那双眼要传达的意思,有责备,也有欣慰。她猜想,二哥一定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凌珊手中握着凌宗璇交给她的青玉,泪流不止,哭着哭着,忽然一股气压在胸口,她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继而昏了过去。
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凌珊发现自己已经睡在了中书令府的房间里。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坐起来呆呆看着房间里一处阴暗的角落,脑海中涌现出无数个想法,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依照哪一个来做决定。
西边的窗户投进橙黄色的光,凌珊怔忪望向刻漏,见到正是傍晚了。她从床榻上下来,坐到镜前梳头。
许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府内侍奉她的丫鬟走进来,对她行了一礼,便走过来为她梳丧髻。
这发髻她已经梳了三年,眼看就要换了,偏偏……
凌珊看着自己右手上平整圆滑的指甲,那些她接连逝去的亲人啊……
想到这里,泪水又落了下来,她连忙抬袖拭泪,透过镜子问身后的丫鬟,“晏儿呢?”
“回小姐,公子在外头与嘉善公主说话。”
她听了一愣,凌晏的未婚妻来了……眼下这桩大好的亲事,又要再拖三年了。
“小姐,嘉善公主来传话,圣谕的意思是请您到宫里去住。”丫鬟说完,表情好奇古怪地看着镜中错愕的凌珊。
她有些回不过神来,“什么?”
丫鬟也刚为大人的死哭过,面上的愁容为散,想为小姐高兴,却也只是苦涩地提了提唇角,“上谕说小姐自幼身体羸弱多病,又接连痛失至亲,此番又因悲痛晕阙数日,特着小姐去宫里住。”她说到这里,欣悦地说,“小姐你昏过去的这半个月,皇上派人来问过好几次小姐的情况,对小姐十分关心的。”
凌珊震了一下,她看丫鬟要往她的发髻上插檀木簪子,立即抬手制止了她。
“小姐?”丫鬟被凌珊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给吓到了。
她怔了怔,松开手,看着镜子里没有表情的脸,说,“我不用簪子,还是用原来的发梳吧。”
丫鬟不明白她为什么为这点小事这个样子,但也多少松了一口气,微笑从首饰盒里取出那把暗色的铜金祖母绿发梳插到了凌珊的发髻上,看镜子里的凌珊哀愁未落,零落如梨花的面容,赞道,“小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美的。”
凌珊随意地应了一声,心里却被刚刚听到的话给笼罩起来。
她居然足足昏过去十五天了吗?
她握着刚刚取下来的簪子,渐渐扣紧了手指,好像已经从那些难以决定的想法中抽到了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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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回 皇恩(文名已改) ...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个依旧不通俗的名字……在不失主旨的前提下比之前的稍微通俗了一些些吧……虽然说不定编编还是得叫我改更通俗的……抱头……
乌恩其娶到了夏国的公主,带着自己的人马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凛都。他们此番来到夏国,却毫无作为,让夏国的君臣都捉摸不透鬼戎究竟是想做什么。
朝中的主和派在他们来的时候,几次去少阳宫与鬼戎使臣探讨令高平王回国一事,鬼戎人表示一切都全凭高平王的意念,高平王不愿意回国他们也没有办法。这样的回答令皇上不悦,面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主战派已经隐隐嗅到了希望的气味。
几次协商讨论之后,乌恩其他们退了一步,说单于答应放高平王回来的几率可能比较小,但是说不定雁南王可以回来。
皇上于是派了鸿胪寺少卿随公主出嫁的队伍一起前往鬼戎,在婚礼结束以后,与雁南王一起回国。
——这便是主和派这次立下的最大功劳了。
乌恩其他们走了以后,皇上每天都会来到长秋殿找凌珊——那是继晷殿的另一座偏殿,就在继晷殿的右侧。
他已经毫不掩饰自己对高平王的惦念,以及征战鬼戎的野心。他来到长秋殿,从来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询问凌珊的《鬼戎见闻录》写得怎么样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凌珊隐隐感觉到,他只等着自己能够明白鬼戎的底细,就会挥师往更远的地方去。
这令她很不安,毕竟危及两国安危的事情都是君主所作出的决定,而百姓却是无辜的。她一开始要写见闻录,无非只是想要让鬼戎将来可以有自己的历史可以追寻,而不是为他们找来战祸。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人心叵测。
她每天都在为成全这位帝王的野心而书写着那些温暖而美好的事,后宫之中却是对她的存在议论纷纷。
凌珊注意到这件事,还是那天星诗若来到继晷殿找皇上。
当时皇上正在殿内与政事堂的大臣们议事,诗若来到继晷殿,只能在偏殿等候,也许是闲着无聊,她便来到了长秋殿。
凌珊看她身形萧索,和之前见到的样子大不一样,平常人家的女子怀了身孕,都是越发丰盈圆润,但诗若却瘦了一圈,下巴都变得尖尖的。
她怀孕五个月,穿着齐胸襦裙倒也看不出来,凌珊急忙扶着她来到软席上坐下来,命人去为充媛娘娘看茶。
“娘娘怎么如此委屈自己?”
凌珊看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心疼,见到茶来了,放到案上,见她没有要喝的意思,又吩咐宫女去盛一碗她先前煮的五果汤来。
“这五果汤是补中健脾的甜汤,秋冬季节多吃对身子好。”没一会儿,甜汤就端了上来,凌珊自己亲尝了一口之后送给她,微笑道,“听而不腻,温温的也不烫口,娘娘尝一尝?”
诗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接过甜汤吃了一口,果真甜美,见凌珊一直端详着自己喝汤的模样,她轻叹了一声,“姨母不要怪诗若,只是……”
凌珊握住她的手,款款道,“娘娘不必多说,奴婢都明白。”
父亲逼死了母亲和姑姑,与哥哥貌合神离,哥哥甚至不愿意为母亲服丧守孝。曾经心爱的人毫不犹豫地就为了功名利禄放弃了自己,与自己一同进宫的宗内姊妹背弃了她。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凌珊也能肯定,自己断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星诗若却看着她,泪盈于睫,“姨母是个大度的人,难怪会得皇上喜欢。”
凌珊讶然,嘴角不自然地挤出一个笑容,“娘娘说的是什么话?奴婢只是刚刚失了至亲,皇上怜悯才宣奴婢进宫的。娘娘也知道,家兄是皇上的近臣,皇上对其十分信赖器重,如今人没了,皇上看在奴婢曾经尽心侍奉家兄左右的份上,不免有所同情。”
星诗若苦涩地笑了笑,道,“姨母聪明一世,如今却糊涂了。皇上是一国之君,心存大爱,若要同情必定也是同情一方百姓,哪里有惟独同情一个人的道理呢?”
凌珊看她说得怅然,又说,“奴婢在鬼戎住过,也曾经过高平王殿下。陛下一心惦念高平王,便想从奴婢这儿得到一些消息。鬼戎没有文字,其俗夏国无所得知,陛下便命奴婢撰写《鬼戎见闻录》,好早日找到一举破灭鬼戎的方法,拓地开疆。”
说到这里,凌珊停了下来,因为她发现星诗若正带着遗憾看着自己,那眼神带着些许不屑,好像看不起她似的。
“姨母为何就是不愿意相信,皇上也是会有男女情爱的人呢?”
凌珊不免发怔,她为什么要相信这件事情呢?她想到此前星诗若分明还为听到她喜欢星荀而高兴,现在为何却纠结起这件事来了?
她委婉地说:“奴婢就是相信皇上对娘娘的一片真心,所以才不做那样的假想呀。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男女情爱,不当是如此吗?”
星诗若垂下头,嗫嚅道,“蒲苇存于旦夕,男女情爱也不过如此啊。”
凌珊蹙眉,心想她究竟是吃了什么迷魂药,说些前后不一的糊涂话,但看她涟涟垂泪的模样,方觉许是她已经认定了那位站在权力之巅的男人。
星诗若曾经那么喜欢凌晏,喜欢他足足七年,但如今她进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