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朝会。凌珊不想再穿着这身正装拖累自己,于是缓过气来以后就对尚仪点了点头。
凌以微之前曾经告诉过凌珊,身为皇后有时候并不需要做些什么。特别是像朝会那样的大型活动,帝后更多的时候只是摆设,一切都有宫官代为效劳,主人只需要从负责相关事宜的宫官手上接过这样东西,又交给另外一个人,听他们的唱喝跟奏请按部就班即可。
凌珊听到这样的说话时,还觉得有些好笑,但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真正惊叹不已——虽然,她并没有让自己有任何表情。
司赞引拜贺之客站在殿庭外,凌珊听司言宣敕之后,接受了依次而来的朝臣和命妇的拜诘,分别赐予他们各式珍宝。
也不知道是不是殿内的香气太安神,凌珊目无表情地接受着众人的拜贺,居然渐渐开始放空。
韩王穿着紫色正服前来拜见,他小小的年纪身子尚未张开的模样,面目却美好得如同他家族中的每一个男子。凌珊知道他是皇上如今膝下唯一的一个儿子,不得不提起了精神,微笑接受了他的拜贺,他声音清亮,在获得赏赐跪谢的时候,也显得不卑不亢。
凌珊想起此前曾经问过辅佐过韩王的凌晏,这位小王爷是个怎么样的人?如今看来仿佛和他所说的别无二致——在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里,他是无可挑剔的。
宝庆公主偕同驸马前来拜贺。
嘉善公主前来拜贺。
信成公主前来拜贺。
终于是要到了尾声,信成公主的举止无可挑剔,大抵是见过凌珊的缘故,面上也没有那么多的谄媚或者肃穆,她抬头对凌珊笑了笑,多谢了凌珊的赏赐。
皇亲过后,又是命妇和女官的拜贺,一场朝会,居然持续到了夜幕降临之时。
等到一切都散去,凌珊终于可以卸□上的重负。
她掩饰着自己的疲惫,端坐在玉榻上发呆。尚宫在屏风外拜请,询问什么时候传入晚膳。
凌珊腹中虽然空荡荡的,却全然没有什么胃口,“不传膳了,伺候更衣吧。我要睡了。”
尚宫听了讶异,从来没有现在就睡的道理,更没有这样的规矩,她低低回答道,“娘娘,更鼓未响,似乎不合规矩……”
凌珊坐着,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奴婢这就去准备。”早上新皇后对皇上的请求犹言在耳,这位尚宫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宣坤宫,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也不愿这个时候忤逆皇后的意思。
凌珊沉默着看她退下离开,很快就有女官进来侍奉她更衣。
室内点了一柱清香,凌珊躺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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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室清冷,清香袅袅。
名师执笔绘出名山大川的大小屏风将宽敞的寝殿依次排开。
殿内,各级女官、宫女肃然而立,噤如寒蝉。
在那白玉搭建而成的凤榻上,身子瘦弱的女子安然睡着。她安然的睡脸不能简单以“美貌”来形容,飘扬在月光下的白纱青曼也衬得她雪白的肌肤晶莹无暇。
一只浅浅透出骨节轮廓的手轻轻滑过了她蝴蝶翅子般的浓密长睫,引得她眉心微微一皱,睁开了眼睛。
坐在床边的人有着清雅温润的面容,描银龙纹的赭黄色襕袍也是风雅脱尘。
凌珊心中大惊,立即起身于榻上跪倒,“陛下驾临,妾有失远迎!”
“起来吧。”他淡淡地说。
凌珊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她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慌忙之间竟找不到宫室中的刻漏,跪坐在凤榻上呼吸因为忐忑而加急。
皇帝的神情淡漠依旧,微蹙的眉睫间带着一种月色寥落的淡淡倦意,他看出了这位新皇后的恐惧,安抚一般拍了拍她的手,叫了一声外头的人。
“宋尚宫。”
描绘着瑶池明月的屏风后走出一个身穿浅绯色半臂的女官,朝云髻,柳叶眉,腰如尺素,容貌静穆皎洁。
凌珊一眼便认出她是此前与自己一起在内文学馆任宫教博士的愍帝之女——宋沛羽。
她双手端着一块红木盛板,上面放着一只金色透明的莲花纹琉璃碗,低眉顺目,她静静地把东西送到了皇帝面前。
凌珊心里发悚,宋沛羽那么快就来到了宣坤宫?朝有所愿,暮已成真?还是……
她正寻思着要如何开口问,皇帝已经把盛在金色莲花琉璃碗中的汤药送到了她的面前。凌珊一惊,不解地望向皇帝。
“朕听说皇后体弱,常常久睡不起,特寻良方与皇后服用。”皇帝右手端着碗,目光淡漠凛冽。
凌珊连忙双手接过了汤药,捧到面前,熟悉的气味令她为之一振,手中一颤竟抖出半碗汤来。
皇帝皱起了眉头。
宋沛羽见状,急忙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上前跪下,擦拭弄湿的床单,然后恭敬退了出去。
凌珊听到她吩咐宫人去取新的床单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
她这才感觉到了面前这个人的威仪。
是那么无声无息,就让人俯首称臣。
这是……“蜉蝣”的解药……
她回到夏之后就没有再服用过,因为其中一味药是胡腾山所独有。
可是……他怎么会……
凌珊心惊胆战地偷偷抬眼看他,他双手放在膝上,右手无意识地在膝头节奏分明地敲点着,显出了一些不耐烦。
她没有办法,乖觉地把剩下的半碗药一饮而尽。
“谢陛下赐药。”
此时,近身的宫女走了进来,跪下请问皇后何时起身。
凌珊索性从床上下来,把空碗交给了宋沛羽,问:“陛下可用了晚膳?”
“回娘娘,陛下是半个时辰前过来的。”宋沛羽小声回答道。
凌珊顿时松了一口气,回头见到皇帝已经站了起来,她便微笑上前,柔声说,“陛下可乏了?是否要尚食局上些清淡的甜品宵夜?”
“不必,朕乏了。这就睡了吧。”说完,他走出了屏风外。
凌珊低头转动着左手食指上那枚松动的银戒,叹了一声,吩咐旁边的人给她倒了一杯清茶漱口,然后坐到了梳妆台前。
镜中的女子面貌美好,只是眉宇之间有几分与年纪不符的脱力和苍白。
宫女们更换好了枕席,不久,穿着白绫袍的皇帝重新走进了屏风以内。
凌珊连忙起身行礼,皇帝挥手让她免礼,径自走到她的床边,睡进了被褥中。
她杵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在他方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来。
也许是那碗药的关系,也许是睡得太久,凌珊毫无睡意,只是静静看着他翻身过去的背影。
“睡不着吗?”他仍然背对着她。
凌珊怔了一下,点点头,才发现他未必看得到,于是应了一声,“嗯。”
皇帝转过身仰躺着,看着宫室天棚的精美纹路,垂眸时满是倦意,“朕记得,曾经问过你,高平王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握了起来,含糊地点头,“嗯。”
“当时你说,洌儿是个十分英俊的男子。如今朕再问你,你的回答也是一样的吗?”
她的心倏尔收紧,委实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想到了在鬼戎所见的那位小王爷,勇敢、刚毅,骑在骏马之上驰骋草原,威风凛凛,可是……他还是夏的王爵吗?
凌珊不敢告诉皇帝,他的儿子已经被鬼戎单于封为大将军,还率领着鬼戎的骑军去征讨鬼戎的乱贼。他甚至……已经被单于赐婚,将要迎娶左贤王唯一的女儿——阿斯茹居次。
她怎么说得出口呢?哪一位皇帝愿意听到自己有这样的臣子?哪一位父亲愿意听到自己有这样的儿子?
凌珊紧抿着嘴唇,半晌,她才低低低应道,“嗯。”
床榻上一片静寂,凌珊紧张得紧闭着眼睛,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叠放着的双手,十指纠起来,指间渗出了细汗。
过了很久很久,她好像听到了他的叹息,她不能确信自己是不是听错,探身近前去看他。
他已经阖上了双眼,陷入了安宁的睡眠。
凌珊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松了一口气,只是看着他英俊的龙颜,依稀有点想起了他远在鬼戎的儿子的容貌。她悄悄伸出手,离他的面庞很近很久,想要去触碰,却又不得不收回来。
宋洌长得有几分相似……可是,他却没有给他的儿子最重要的隐忍和果决。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修改是因为,写到后面又扯到了漠北鬼戎的事情。因为刚开始写的时候,把匈奴和突厥两个不同部落中的称谓都准备了,起先是准备用突厥的称谓,也就是头领是可汗,而后又有叶护等等辅政大臣,可是后来觉得叶护这个称谓实在是不给力,听起来总让人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存在感的样子,所以还是又用了匈奴的官爵,也就是,单于之下又有四角王和六角王,左贤王一般来说是单于的继承人。再者,居次这个类似于汉人公主的称呼,也是匈奴才有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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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八回 雅量 ...
后宫的生活悠闲而安逸,除了内官所统的“坐而论妇礼”之类只留虚名的职事以外,也就是主持或参加例行的各种祭祀、拜陵、宴宾活动。
除却这些,后妃的生活就只剩下陪伴皇帝了。可惜今上并不是一个常常需要陪伴的人,他和古往今来的大多数皇帝一样,都不会为哪一位后妃留恋,而当他决定要给某个人无上的恩宠,其他的妃子就只能望洋兴叹,感受前人留在诗词歌赋中的那些清冷宫怨。
皇帝终于新立了皇后,他对皇后的态度是所有人都瞩目的对象。
那是他百般挑选之后才决定的人,他将会给她和她的家族多大的隆恩?
新后又是否会像她那为了愍帝而殒命的父亲、为了今上而尽瘁的兄长一样,为了皇家而尽心尽力,认真服侍她的夫君呢?
可是,令所有人都感到失望的是,这对年纪相差二十岁的新婚夫妇之间并没有上演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好戏。
他们的一切都是中规中矩,显得那么死气沉沉。
新后入主宣坤宫,和某位嫔妃住进宫里没有任何区别。
宣坤宫只是无数宫殿中的一座,下朝以后的皇帝还是像从前一样去往继晷殿处理他的政务,到了夜里,宣坤宫和后宫每一座宫殿一样挂起红纱灯,照亮街北通往自己宫殿的道路,等候皇帝的到来。
他有时候来街北,有时候不来。一切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至于新后自己,也不会像从前那些刚刚进宫的嫔妃一样,想方设法趁着自己年轻貌美,自荐枕席。她不但从来都不去街南,甚至都不怎么走出过宣坤宫。
此前很多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政治婚姻。皇帝是因为新后的家族曾经为皇室所做出的贡献,念及她孤苦无依才怜悯她,立她为后。殊不知这二人竟然连逢场作戏都没有,大婚过后,皇帝再也没有驾临过宣坤宫。
他不是没有来街北,而是时常去拾翠宫探望怀有身孕的充媛,就连初来乍到的凌珊都已经有所耳闻:皇帝之所以还没有晋升充媛,完全是碍于新后的面子,否则,她早就位居九嫔一等之列了。而皇帝也在写着形形色|色论及后宫的奏折上看到了有关于皇后家族不易生养的论断。
尽管有这样那样的蜚语流长,但帝后二人却都是无动于衷,各自过着各自怡然自得的生活。
二人无所表示,后宫就更没有办法太平。
很快,帝后不睦的消息就传到了在虬山微明宫养身的太后耳朵里。太后和皇后虽不是出身同一世系,但却都是凌氏同宗,听到皇后无心侍主,又惊又怒,很快懿旨就回到了京城,表示自己即将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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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四月仍旧没有春回大地的气息。
宫中花树之中,唯有宣坤宫前栽种的一簇簇紫荆花开得活泼可人,一朵朵紫红色的小花,成为了依然一片枯黄的紫微宫一道亮丽的风景。
凌珊在偏殿西北角的悦蝶亭内描一幅丹青,看到彤史送来的银色戒指,笔下一顿,开出了一朵灿烂的紫荆。
她遗憾地蹙起了眉宇,对彤史淡淡说了一声,“拿到里面去放吧。”
彤史怔了一下,站在亭子外头左右为难,最后,宋沛羽为凌珊接过了盛放着银戒的首饰盒,让尚寝退了下去。
凌珊没有在意,只是继续画她的紫荆。
宋沛羽见状,低头微笑道,“臣有事请求禀报娘娘。”
“嗯?”
“臣斗胆,昨日为娘娘卜了一卦。”她欠着身子,态度谦卑。
凌珊挑了一下眉,聊有兴趣地问道,“是什么卦?”
“回娘娘,臣卜到的是蹇卦的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凌珊提笔,似是在思考下一朵紫荆要在哪个枝头点缀,回头问另一位尚宫,“江尚宫,你觉得宋尚宫的这一卦算得准不准?”
江宛筠在她的身后,恭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