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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星归觐九重天 佚名 4864 字 4个月前

高公公发现皇后的到来,立即将宫灯放下,行至她面前俯首行礼。

“宋尚宫,你去为星大人掌灯,哀家与高公公说几句话。”凌珊给宋沛羽使了个眼色,如是吩咐。

高公公抬头看到宋尚宫应声而去,平静地看着年轻的新寡,恭谨地跟在她的身后走出了殿外。

凌珊来永乾宫的路上,天空已经暗暗压了下来,如今站在殿外,已经看到秋风中卷着细细密密的雨水,若有似无地沾到了脸上。

“娘娘,秋雨萧索,小心凤体违和。”高公公看到她堕马髻上只插着一根黑檀木流云雕刻直簪,上面沾上了一点点如同水晶一般剔透的水滴,低声提醒道。

她叠放在身前的双手握了起来,偏过头,问,“高公公打算什么时候替先帝惩罚我?”

“惩罚吗?”高公公的声音总是低沉无害,哪怕是在此刻,“先帝在时,就从未责罚过娘娘,臣又何德何能,代先帝而罚呢?”

凌珊握着的十指绞了起来,伫立在纷纷秋雨之中,垂眸说,“但他不会原谅我。”

“君心难测,臣诚不可知。”他低着头,娓娓说道。

“那么,你为什么不离开永乾宫,去向任何人告发我?”

高公公听到她带着颤音的言语,轻轻地说,“臣虽然不知道先帝是如何想的,但仍记得,先帝在时,对娘娘十分关爱。娘娘想要做的事情,先帝从来不会不应允。”

她忽而捂住了颤抖的双唇,泪打到了她的手背上。

他看了一眼努力忍住眼泪却停不下来的皇后,轻声叹了一声,继续说,“臣也记得,先帝并不是一个会纵容他人的人,但凡他允许的事,都是他能够接受的事。”

凌珊捂着嘴巴,声音也跟着模糊,“但他说他是个自私的皇帝,他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继承他的龙座。我却……”

高公公缓缓摇头,望着面前偌大的宫阙,若有所思地说,“先帝在位之时,朝中大臣一直劝说先帝立韩王为储君,但先帝对此若不是不予回应,就是以高平王才是嫡长子为由而推脱。为此一些中立的大臣也曾提起过派使者前往鬼戎说服单于放高平王归国,但每到那时,先帝却又不予应允。一直到娘娘有了身孕,立储君一事才暂时平息……”

“高祖未立储君而崩,后来那场战乱让这片土地生灵涂炭。那应该是每一位明君都不愿再犯下的错误。”看到凌珊扭曲的表情,高公公微笑着说,“先帝走时并不牵挂,臣觉得,他应当已经有所重托。他确是明君,明君不会在自己的孩子和国家之间举棋不定。”

她恍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来到宣坤宫邀她赏月,那个晚上,他对她和国家的未来忧心忡忡,而她却因为害怕面对而一再打断他。

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她一开始就领会错了他的意思。

他当时说,要她在他千秋之后主持大局,可她却以为他是要她辅佐年幼的韩王……

可惜她与他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短暂,让她到最后都没有办法将他的心意探明。

他从前不愿告诉她,现在她也依旧只能自己去追寻答案。

可是这一回的答案太昭然,凌珊连一丁一点慢慢接受的机会都没有,它就像一道霹雳,赫然打到了她的脚边,她就算不惊不吓,也该避之不及。

既然那香料韩王也在用,说不定就是从娄庶人那里出来的。凌珊记得,夏天时江宛筠初次闻到那香料,就断定其中有六种配香,七里香不是罕见的香料,她能闻出前面五种,难道就闻不出第六种吗?

她是故意的,而凌珊自己也有错。

江宛筠给过她机会,她一直在挑拨她与韩王之间,只希望能够铲除韩王,因为她真正的主人需要她这么做。

如果那个时候,她下手能够更狠辣一些,让结果不仅仅是淑妃被贬为庶人,那么,他也许就不会死。

是这样吗?心思缜密如他,难道会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他肯定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把苏氏这条线索交给她,由此告诉她真相。

恐怕……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回天乏术了吧?

他说这个国家再也经不起争斗,而他是个自私的帝王,不忍舍弃自己的孩子。

她却不知道,他是想要连这件事也托付给她……

契於初心,生死不别。

原来,梦中的那句答案是真的。

帝王无情,唯余真意。所幸,他们最初所想就已契合。

想到这里,凌珊站在偏殿外,看着那座雪白的梓宫,眼睛里顿时酸涩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位汝南太妃的身份。其实自我感觉已经写得蛮清楚……不过因为汝南王是个曾经被一笔带过大约两三回的没有情节的角色,所以说一说。是这样,汝南太妃苏氏,原本是汝南王的父亲府中的一个姬侍(此人来历可以看文案处的那个关于宋于晞的番外【咦?】)经过这么些年,在从姬侍成为汝南太妃的过程中,先后生下了汝南王,还有常骁(就是先前和小湛约了娃娃亲,后来又定亲还下了聘礼的那个女孩子,一开始也是皇后的候选人之一)。差不多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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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回 暗夜 ...

“殿下,此行万万不可赴之,还是想办法推脱了吧!”江宛筠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进谏。

宋湛淡淡抬眸,看了母亲从前的旧眷好一阵子,低头将落在琴弦上的黄叶扫去,若无其事地问身边的兄长,“溢,你怎么看?”

宋溢双手抱在胸前,摸着下巴看看匍匐在地上的皇后尚宫,又看看面色如霜伫立一旁的凌晏,没有想到这两个皇后身边的人竟然先后带来了完全不一样的消息。

江宛筠应该是力有不及,所以迟了凌晏许多,她见到吴王时,他们已经从南境回到了剑南道境内,不过还有三天的行程就会回到凛都。

凌晏将皇帝登遐的消息带给吴王时,南境都护府的所有人都不愿相信,而更令他们震惊的,却是皇后居然传召吴王回紫微宫即位。

在大家都已经认为帝后伉俪情深,皇后会让皇帝唯一留在身边的儿子——韩王登基的时候,她却做出了这样的事。时间过得不算太久,但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宋溢已经忘记了皇后曾经在鬼戎呆了两年。

那,应该是与吴王朝夕相处的两年。

谁又知道这两年时间里,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呢?

江宛筠到来之前,宋溢还在唏嘘感叹,皇后这样一个柔弱的人,居然可以用情至斯。

这样的女人,得到她的心的人是何其幸运,又是何其悲哀。

但江宛筠到来之后,宋溢却犹豫了。

先帝的遗诏上居然只字未提到吴王,上面已经为韩王罗列好了新朝官员的名单。只字未提的人,就是不需要存在的人。

究竟应该相信谁呢?是相信皇后如今最亲的亲人凌晏,还是相信吴王去鬼戎前在崇城离宫的陪房丫头?

这个选择的答案,恐怕是显而易见。

宋溢久久看着匍匐在地叩头不语的江宛筠,眉头紧锁,沉声道,“无论皇后究竟是何用意,但玄宁有一句所言不虚——韩王年幼,皇后年轻。朝中大事交由他们来决断,实为不妥。愚兄的意思……无论皇后是否有意要立殿下为帝,九五之位,殿下都当之无愧。”

注意到凌晏皱起的眉宇,宋湛又看向自己的谘议,“李谘议,你以为如何?”

李越彬舔了舔嘴唇,反而问,“那么,关于还在鬼戎的高平王,皇后有没有考虑过呢?”

“这倒是没有。”如果不是他提起,凌晏险些忘记了还有那样一个继承人的存在,因为就他在京城的那些时日来看,无论是先帝还是皇后似乎都在避免提起这位最正统的继承人。

“奴婢离开之前,皇后已经招李修杰大人入宫,让他立即前往鬼戎寻回高平王。”江宛筠明白这个高平王的存在迟早是个障碍,面对吴王和淄州王,她知无不言。

李越彬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眸色一暗,顿时心思电转,再不言语。

“李大人应该是先帝生前少数信得过的人之一。”江宛筠却说,“皇后如果真的有心要立殿下您为新皇,就不该有此一着。毕竟……高平王比殿下您要名正言顺得多。”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变得小心翼翼,说完忧心忡忡地看了淄州王一眼。

宋溢看到弟弟还在犹豫不决,沉了沉气,一步上前跪在地上,果断地说,“自凛都去往鬼戎胡腾山,一个来回最快也要两个月。紫微宫纵然是龙潭虎穴,愚兄也愿陪殿下闯它一闯,不入虎穴不得虎子?若这当真只是皇后设下的鸿门宴,有祭泽的北衙禁军在,兵谏实属不难。先帝在世时确是说过殿下是宗族子嗣佼佼者,又稳定南疆有功,谁敢不服?”

“啊!”

宋湛听到他的阙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神来,引得其他人都要认真去听他的话语。

“祭泽他是北衙禁军的首领……”

他似乎在考虑宋溢所说的话,撑着几案站起来,面上并没有自信满满的笑容,说不上冷淡,反而有几分忧虑。

“那么我们就尽快回宫吧,不要再耽搁了。”

无论他究竟是何想法,宋溢看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俯首铿锵道,“是,殿下!”

尽管吴王已经做了决定,但凌晏却仍旧不放心,想到凌珊居然话只交代了一半,他不免有些气馁。

她竟然如此信不过他?

凌晏从阁楼上下来,见到守在庭院中的祭漩。他一见到凌晏,上前就问,“吴王信不信她?”

看他一门心思只是在关心皇后,凌晏皱起了眉头,只是说,“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凛都。”

祭漩顿时松了一口气,坦然笑道,“那就好。”

“那就好?”凌晏觉得他这样放心实在是莫名其妙,“哪里好?你可知道,她召他回去,所为何事?”

祭漩奇怪地问,“难道不是召他回去登基?”

凌晏微乎其微地笑了一下,又问,“即便如此,你也不觉得蹊跷?韩王在,高平王也还活着,她为什么要奉吴王登基,你从未想过?”

祭漩敛容,“她自有她的理由。”

“那么,你也不去追究她的理由,就选择信任她、支持她?”

祭漩的眉头越皱越紧,“我答应过她,要保护她。”

凌晏的眼中有着几不可见的羡慕,和同情。

——但她,究竟稀不稀罕你的保护呢?

他抬起头,发现吴王正站在阁楼的栏杆旁,负手望着空中的繁星。

也许是发现有人在看自己,他低下头与之对视。

距离很远,但凌晏还是看清了宋湛那双冰冷而空灵的眼睛。这眼睛如其名,湛,既是清澈,又是深邃。

“对,你的确答应过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都要保护她。”凌晏这样说的时候,却凝眸仰望着吴王宋湛。

祭漩才要追着他的目光望去,他已经又看向了他。

“这样也好。那么,你也不必去深究,她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了。”

祭漩直愣愣地瞪着凌晏,“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她在宫里受的那些苦,绝对比我们听说的要多得多,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凌晏冷冷道,“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祭漩怔了一怔,避开他的眼睛,“这不重要。”

他看他还是这样执迷不悟,目光更加冰冷。想到他也不过二十几岁,未来的路何其长?也许回到京城以后,他自会遇到更好的女子,到时候也会把凌珊放下——凌晏只能这么希望。

否则,凌晏真的担心,有朝一日凌珊不再需要这个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其踢开。没有人会真的对硬要把真心塞给自己的人心怀感激,因为那不是礼物,是负担。

凌珊被一个腥甜的梦惊醒,抬头,便是先夫的梓宫。

她隐隐约约从白蜡梓宫中看他一身赭黄衣袍,已经这样无声无息的他,好像也在无声无息地召唤着她,她盈盈起身走到梓宫前,借着熹微的灯光看他青白的面容。

端详了片刻之后,凌珊双手去缓缓将本就没有合上的棺盖往外又推了推,目光落到他微微曲起的手上。

“陛下。”她叫了他一声,听他没有回应,就挽起了自己的衣袖,将手伸向了他静静放置的手。

“娘娘!”

凌珊溘然回神,发现自己已经握住了先夫的手,微微愕然。

星荀疾步走进来,拉住她纤细的手腕让她松开手,然后把她的手扯了出来,痛心地说道,“越是伤心断肠的时候,越是要头脑清醒啊。”

她眨了眨眼睛,只觉得他的这句话说得十分矛盾,余光瞥见站在殿外震惊得灵魂脱壳的韩王,她轻轻点头,对这位才知道自己失去了父皇的小皇子说,“殿下,来看看你的父皇吧。”

宋澈跑进来,趴到白蜡梓宫上,一见到躺在里面的皇帝,一个哽咽,“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殿下,先帝登遐,尚未鸣钟,万不可声张。”星荀看他哭得凄凉,柔声劝道。

“父皇!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