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外面的宫女,似乎也对这件事情见怪不怪了。
凌雎觉得慈训宫内发生的事情,真的是和这里九曲十八弯的设计一样,错中复杂,动不动就给人以震惊。
她平时在太后身边,也随意惯了,一进来还颇为自然地看了一眼内室,看到皇帝已经在榻上坐下,太后正在他身后放下翠纱帱,此情此景二人不是夫妻更胜夫妻。凌雎顿时瞠目结舌,恍如梦境,只得低着头不敢窥视。
“看样子,腿已经好了?”皇帝好像并不在意她的所想,若无其事地问道。
凌雎猜想他虽然这样问,恐怕也不记得是怎么回事,就省略地回答,“已经痊愈了,多谢圣上关心。”
“刚才她说她在明夷堂侍奉你读书?”皇帝转身问正在整理帱帐的太后,“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金贵,连读书都要人侍奉了?”
太后并不回答,冷冷地坐在一盏宫灯旁边,打开旁边的博山炉,用簪子整理着里面的香料。
“朕考考你吧。”皇帝讨了个没趣,转而对凌雎说,“‘仁者能仁于人,而不能使人仁;义者能爱于人,而不能使人爱。’之后是什么?”
凌雎愣住,脑袋里一片空白,这话她从来没有听过,九经里似乎没有。听着好像是法家的言论,但好像也没有见过。
她心里吁了口气,汗颜道,“回陛下,奴婢不知。”
“你说是什么?”皇帝好像也没打算在她这里找个答案,伸手扯了扯太后的衣袖。
凌珊受不了地看着他,暗想这位皇上今天心情当真是大好,哭笑不得地说道,“‘是以知仁义之不足以治天下也’,《商君书》之画策一卷。”
“看来她还不足以侍奉你啊。”宋湛兴味地说道。
凌珊看到这侍读女官早已羞愧得衔泪,柔声对她说,“别放在心上,他逗你的。”
“奴婢今后一定会多涉猎百家,以不负侍读之名。”凌雎以前在家里都是被称赞,也没有机会见识过太后的本事,今天见识到了,只觉得自愧不如,心里又羞愧又着急。
凌珊见她好学,莞尔道,“姜国夫人还要为陛下熏衣,今晚要是不累的话,就守外头吧。”
守夜是主子最最亲近的人才能做的事,何况还是要守他们二人?
凌雎没有想到他们是这样的关系,百般震撼,见太后这么信任自己,她心中感慨万分,“是,娘娘。”
可是,皇帝和太后……真的要……?
她心底一阵唏嘘,跪坐在外室的宫灯旁,不免有些如坐针毡之感。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她开始琢磨起皇帝提出的那个问题来。
知仁义之不不足以治天下?可是他不就是以仁义治天下的吗?本朝从来都是崇尚儒家,为什么皇帝要问她商鞅变法的言论?
她琢磨了半日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有些气馁,还是决定隔日去看一看《商君书》。
正想着,太后突然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跪在她身边跟她说了几句话,凌雎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立即起身走了出去。
“怎么了?”宋湛早已拿起了放在旁边的一卷书,看她行为鬼祟,于是问道。
“刚刚去煮了酸梅汤。”她刚说完,就看到凌雎端着酸梅汤过来了,她走出去把汤水端进来,递到他的面前。
宋湛看看面前飘着甜香的酸梅汤,又看看一本正经的凌珊,沉默着接过来,喝了一口,就放到了一边。
凌珊的目光随着那碗酸梅汤而去,讪讪问,“不好喝?”
他不过是说了句贵妃做的甜点好吃而已,也不必要这么快就表现自己吧?
宋湛含笑看着她,发现她的确是一个很懂得怎么让他开心的人。
凌珊被他看得有些别扭,努了努嘴巴,跪行到翠纱帱内,“既然不喝,就先睡了吧。也快三更了。”
低下头的时候,她的腰已经被他从后面抱紧了。凌珊抿嘴暗暗笑了一下,故作平静地提醒,“喂。”
他的手已经滑到了她的腹下,隐约发现她裙裳之下的异样,眯起了眼睛,“以前竟不知你这么坏心眼。”
她推开他,无辜地辩白,“我说了不行的啊。”
他扬了一下眉,作势要起身,“那我去找别人了。”
“喂!”
她赶紧跪起来,一把拉住了他的冠带,随着他向前一步,她不但把他的冠带扯了下来,身子也倒在了榻上。
这光景,让回过头的宋湛差点笑出声来。
凌珊窘然坐起来,把那根银白透明的冠带绕在手上一圈又一圈,也不去看他,淡淡地说,“你想走就走吧,只是以后别再来就是。”
他忍住笑,回到她面前坐下,一头长发皆披落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中面容更显安谧俊逸。
“身子不好怎么还答应要熬夜?”他把绕在她手掌上的冠带取下来,柔声问。
她抿了抿嘴唇,细声说,“我想陪你啊。”
宋湛微微一怔,月华一般的目光也变得温柔起来,“你睡吧,我守夜。”
她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摇头道,“你又不像我,一天到晚没事做,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理。”她说着跪行到一旁打开了锦被,“快睡吧。你睡着了我就能回去了。”
他定定看了她好一阵子,最后还是躺了下来,看着她给自己盖好被子。
“对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她才转身把博山炉移过来,回头发现他又坐起来,忙笑着扶他躺回去。
宋湛侧过身,“你说。”
“你知不知道宫里有位常才人?”她看到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完全没有印象了。
“她怎么了?”他改了主意,又说,“再拿一床枕被来吧,不能让你守着。”
凌珊惊异于他当真是个可以同时思考几件事情的人,拿他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他。
宋湛坐起来,手臂放在支起的膝盖上,问在屏风后面更衣的凌珊,“常才人怎么了?”
“你知道宫里有多少宫女吗?”她却说了另外一件事。
他想了想,“不清楚,几万吧。”
“那么多人要忍受骨肉隔离之恨。”她走出来,在刚刚安置好的床褥内躺下,“怨旷之思,有干和气啊。”
“这跟常才人有什么关系?”他莫名其妙,亦躺下来。
那毕竟是他的内官,与人私通也是他失了面子。凌珊犹豫了一阵子,还是把事情如实告知。
他大概知道了她的言下之意,思量了片刻,道,“但是宫中编制都是依照祖训而来的,如今也不是说国库虚空,养不起这么些人。要是提出来,恐怕会招来非议。”
以前的皇帝也有过放还宫女的先例,不过那都是为了平息民间采选宫女的讹传,或者为了化解所谓因为后宫积怨太深而遭到的天谴才颁发的诏令。
天嘉三年的时候,也曾有官员提出要削减宫女以使其亲戚如初,但很快就被门下官员驳回。
为了缓解后宫积怨,宋湛也只能找了一个折中的方式,准许每年上巳日宫女们于仁德门前与亲人相见。
“再者若是下了诏令,矜放其余,恐怕选出来的也是些年老病弱、不堪使用的,她们出去以后怕难成家,其后生活也未必有保障。”
凌珊皱眉,翻身背对他,“君不见昔时吕向美人赋,又不见今日上阳宫人白发歌。”
宋湛的心往下一沉,敛容掀开她的锦被把她拖进自己的被窝里。
想到那天娄倏影假以常才人之名数落她的样子,凌珊就觉得不甘心,她紧抿着嘴唇,半天不回一句话。
“皇帝是不能过问后宫之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握着她的手腕,沉下声来说道。
她的嘴唇颤了一会儿,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时值妙龄,只能坐等红颜衰老、青春耗尽,这本是我才该去过的日子……”
“凌珊!”纵然压低着声音,也满是怒气,因为他听得出来,她在要挟他。
凌珊垂着眼眸,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力道渐渐松开,她心软下来,轻声说,“这些年打了两场大战,国库虽然丰盈,民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怨怼的。如果以节省宫廷费用为名,也可以显示帝王仁政……”
至于他说的那些宫女就算放出去也难以成家的说法,她确实无法辩驳,只好说,“你就帮忙想想办法啊。”
她的声音太柔太软,香温的气息覆到他的脸上,他凝视了她片刻,最后无可奈何。
“你成精了。”
凌珊见他答应下来,一时高兴,钻到了他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凌珊和娄倏影都对宋湛做过的某件事情了吗~宫女有几万人这个是从《唐会要》上看来的,唐代曾经几次出宫人,几乎都是近万人这样【喂这不是架空吗?唉,让宋湛为凌珊做点事情吧……我这么对得起他们两只,难道不应该有点鼓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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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三十九回 星辰变 ...
天外天尚且还是晦暗,凌雎却被人从旁边轻轻推醒。
她挣开惺忪的睡眼,发现竟然是皇帝,忙不迭要往后跪下叩首,可是皇帝却一把扶住了她。她鲜少被男子碰到,而且居然还是九五之尊,霎时间愣住了,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他扶她坐稳,又放好刚才用另外一边手扶住的隐几——她刚才一阵纷乱把放在身边的隐几弄倒了。
凌雎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明明是守夜,她居然靠着隐几睡着了,连皇帝醒过来了都不知道!
见到凌雎一脸懊悔的模样,皇帝忍住笑,拉过她的手,摊开她的掌心,用修长的手指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一开始,痒痒的触觉还让她忍不住要把手收回去,可是他的另一边手却抓得紧,她唯有认真看着他写。
他指尖淡淡的凉意落到她掌心的纹路上,变得暖暖的。
“早膳?”
“嘘——”
凌雎连忙捂住了嘴巴,看他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内室。
她往里面探了一眼,见到太后还在睡着,想要说什么,又不敢出声,只见他摊开右手到她面前。
没有想到平时总是冷冰冰的皇帝,其实是这么温柔的人啊。凌雎心里暗叹着,抿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在他的掌心上写字。
给娘娘?
她写完之后询问着抬头看他。
他微笑,点了点头。
也许是他实在没什么架子,凌雎一时间居然忘了他是皇帝,反而觉得他像就住在隔壁的大哥哥一样。
原来他是想要让娘娘一醒过来,就在榻边看到早膳吗?
她又感动又惊讶,觉得和他之间好像有了一个小小的预谋,预谋的结果是看到娘娘惊喜的面容。
娘娘是个很难动容的人,她的表情总是淡淡的,凌雎也很期待她惊讶得睁大眼睛时候的样子呢。
凌雎笑着点点头,小心敛裙站起来,悄悄走了出去。
她走之后,宋湛原想回到室内,但转身之时发现身后天幕的异样。
诚然慈训宫的三层是个观星的好地方。
月犯太微。他皱起了眉。
桂花豆沙小米糕、紫薯枣泥山药糕、鲜肉生煎、黑米水果粥、黄油米饭薄饼、八宝香菇鸡丝粥……
凌珊看着一列排开在床榻旁边的食案,嘴巴微微张了张,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向故作深沉的宋湛,余光瞥见坐在旁边准备侍奉她洗漱的凌雎正仔细观察着自己。
她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漱了口,洗了脸之后,给凌雎递了个眼神。
凌雎眨了眨眼睛,发现她这表情自己先前从来都没有见过。
那么灵动,那么鲜活,跟平常端坐在明夷堂的她完全不一样。
凌雎猜想她一定也冒出了什么好玩的主意,把笑意抿在嘴角,悄然退到了一边。
“陛下吃过了吗?”她若无其事地问一直靠在隐几上,端着一本书的宋湛。
他的脸在书的后面,“吃过了。”
“哦……”她了然点头,看着丰富的早膳,问,“这是……雎儿准备的早膳吧?真是贴心呢。”
宋湛手里的书卷歪了一下。
他用书挡住了他的面容,淡淡说道,“是我端进来的。”
“是吗?”凌珊坐在一排食案前,却不动玉箸,半信半疑地说,“按照规矩,最后把御膳端进来的人,可是要先试吃的啊。”
“你这女人……”宋湛放下书,发现凌雎仍坐在一旁,低着头,双肩不住在抖,他沉了沉气,“好!”
凌珊不解地瞅着他,看到他起身走到自己身边坐下,径自拿起了碗筷,“那我就陪你一起吃,要是中了毒,就一起死好了。”
她却不领情,夺过了他手里的碗筷,“你刚才不是说自己吃过了吗?”
他从她手里抽出那双玉箸,“我诓你的。”
“这是我的早膳,为什么要和你分着吃?”手中的青花瓷碗却不能给他。
宋湛微微扬了一下眉,平静地放下玉箸,转而望向她。
她已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可她等他说。
“那我只能吃你了。”如她所愿,他拨开她身前的那缕长发,气息逼近了她的左耳,温热的话语让她的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