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有刘国公要起事的传闻,但一直都没有根据。等到皇帝离京,邕王监国期间向北境折冲府发出准备出兵维稳的昭告,才打草惊蛇,让他们露出了狐狸尾巴。现在证据确凿,军队也已经集结,什么时候出兵,就等皇帝一句话了。
“邕王的诏令,朕在南阳的时候已经看过。一切的安排都很合理,朕以为没有问题。”皇帝的目光从神情从容的宋溢身上转向了依旧眉头紧皱的凌晏,好奇地问,“凌相似乎有顾虑?”
凌晏上前来说,“侍中臣晏,以为部署不无不妥,也乐于前往淄州安排行军事务,但邕王毕竟年幼,难免有一些顾虑不周的地方。臣斗胆提出异议。”
宋溢惊讶地看向对面的义弟,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你且说来。”
“邕王的安排中,由御史大夫李越彬大人辅政一事,是在陛下仍在南阳时的措施,现在陛下既然已经回京总揽朝政,此事自然不必了。”凌晏停了停,又说,“至于北狄道行军大总管一事……臣以为若以邓国公祭漩为任,应更为合适。一则,他任狄历都护多年,行军一事自然没有问题;二则,他常年驻守北境,更适应北部的气候和地形。”
他才刚刚说完,就有人站出来反对,“陛下,凌相所言自然没有错,但现在形势紧急,燕王早已为此事做好了全套的行军计划,如果突然转手于邓公,恐怕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失措,耽误了出兵。”
一时间,立即有两拨人为究竟由谁来统兵的事情进行了一番争论。皇帝认真听着他们的意见,似乎短时间内拿不定主意,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让百官都安静下来。
皇帝调整了一下坐姿,扫视了一眼朝堂,淡淡问,“星荀呢?”
坐在最最角落里的星荀举着朝笏走上来,在大殿中央跪拜道,“校书郎臣荀,在。”
“这都过了两季了,你怎么还是个校书郎?”皇帝开口便说。
当下朝堂之上,就有不少人忍俊不禁。
说是校书郎,星荀恐怕也是开国以来,权力最大的校书郎了。
他也不生气,从容回答道,“回禀陛下,微臣以为此事陛下不应问微臣,因为这是陛下的问题。”
“哦?怎么说?”皇帝兴味地问。
“《八经》有云,‘柄者,杀生之制也;势者,胜众之资也。废置无度则权渎,赏罚下共则威分。是以明主不怀爱而听,不留说而计。’是故,臣以为臣身居何职,手握何权,应都是陛下所决定的,陛下不应来反问臣。”
皇帝冷冷一哼,指着他说,“那朕就给你一个新的差事。韩非亦推崇‘信赏必罚’,你要是做不好,就准备一辈子当你的校书郎吧。”
星荀心里吁了口气,跪地拜道,“校书郎臣荀,愿为陛下差遣。”
皇帝最后决定,由祭漩为北狄道行军大总管,星荀、常居戌为行军副总管,又安排了几位大臣为行军总管,率十万部队至北境维稳。其余的,均以邕王先前的安排为准。
领兵的军将,大都以祭漩为旧识,自十年前先帝从江南兴兵时就跟随着祭漩,星荀自延州一役之后一直都是燕王麾下的军师,常居戌更是手刃了逆贼魏建,如此安排,不会存在统领和将士们需要时间磨合的问题。加上凌晏所说的那两点,原先的反对派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可争论的了。
至于隔三岔五就会有人提到的立太子一事,皇帝归来,理应是有人再次提起,称此次邕王僭越,不足以立为皇储。可是既然皇帝都说邕王的部署没有问题,也让他们没有办法再多嘴了。
后宫对早上在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自然是无消无息,嫔妃们所会谈论的不过就是他回来以后的每个晚上,将会去哪位嫔妃的寝宫。
今年进宫的那些良家子,在千樱园面圣的时候,似乎没有一个获得了皇帝的注意。这又是一次走过场,只不过今年谁能留在宫中,是贵妃来做决定。
娄贵妃倒是知道怎样安置,做事也周全,在定下名册之后又分录了两本,分别送到了宣坤宫和慈训宫。
凌珊托着腮看着名册上那些陌生的名字,想起了前阵子被送往掖庭局的常才人。虽说祖制如此,可一想到这些人成为皇帝的妃嫔之后,如果不得恩宠,就要受一生的寒窗孤苦,凌珊就不免有些心寒。
她叹了一声,丢下名册,端起放在案上的四物汤来喝。
才喝到一半,外面就传来了皇帝驾临的宣告声,她匆匆把剩下的药喝完,一边用绢帕擦着嘴巴,一边让宫娥把空碗拿走。
“你喝药了?”他一进来,就闻到了还留在房间里的淡淡药味,皱起了眉头。
凌珊看他走过来,胳膊肘搁在几案上,笑着说,“不是治病的药,是用来养身的。”
他坐下来,支颐打量了她半天,从她满是笑意的眼睛,看到她微微发白的嘴唇,带着不信,他余光落到了她的胸前,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他的目光停在了那里。
因为正是中伏,紫微宫又比仪景宫燥热,她穿着的月白菡萏纹襦裙和牙白大袖对襟罗衫都很轻薄,大带束胸之下,半胸苏嫩白云绕。
“咳咳!”凌珊蛾眉皱了起来,耳根有些泛红,咳了两声。
宋湛抬眸看了她一眼,清冷的笑容之下全是邪魅,拉过她的手给她诊脉,“是哪位御医给你看的病?”他并不是很精通诊脉之术,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都说我没有病啦。”凌珊把手收回来。
“你今年多大了?”他突然问。
怎么突然换了这么个话题?她略微不满地瞅着他,“你连我今年几岁都不知道?”
“你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样,我怎么会知道?”他看了一眼她惊讶又欢喜的眼睛,坏笑了一下,“不过有样东西倒是长了不少。”
凌珊目瞪口呆,抄起旁边的名册就往他头上打去。
他早有防范,轻易就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名册拿过来放到一边,凑到她面前说,“今晚我睡这里。”
她白了他一眼,“不行。”
“没商量?”他古怪地盯着她。
凌珊抱歉地笑了笑,转而冷冷说道,“不行。”
宋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就把话题引到了别的地方。他把关于高腾兵变,要让祭漩为行军大总管,星荀和常居戌为副总管的事情告诉凌珊。
汝南王常居戌为行军副总管?凌珊对这个决定很惊讶,他是皇后的哥哥,刘国公还是他的嫡弟。常居戌善于领兵这件事虽然是众所周知,但让他做这种大义灭亲的事情,是不是太不给皇后面子了?或者,宋湛是想要造就一位可以为了国家利益牺牲亲眷的皇后呢?
凌珊心里正欷歔着,被宋湛看到,他解释说,“我已经私下交代了汝南王,让他生擒刘公。若是去的人不是常氏的人,依祭漩和星荀的作风,刘公非要在北境就挫骨扬灰不可,何况那帮军将虽是听从祭漩他们的吩咐,可终究还是有宋溢的旧部,宋溢和刘公可是势不两立的。”
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件事,见他早已掂量得那么清楚,凌珊就觉得自己担心他的朝政是有些多余了。
“我回来之前,曾经和左贤王立下盟约。这次刘公与鬼戎的部落勾结,有一些匪夷所思。”宋湛说,“这些年鲜有与鬼戎之间的来往,也不知其内政演化成什么地步了。”
凌珊更不可能得知,问,“你回来的时候,宋洌他怎么样了呢?”
他瞥了她一眼,“还是当他的右斩将王,不过阿斯茹也没嫁给他。”
“哦……”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人。
“她嫁给别人啦!”宋湛知道她在想什么,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凌珊惊奇,眨了眨眼睛,“是谁呀?”
宋湛回忆了一下,“说了你可能也不记得了,好像是左逐日王吧。”见她了然地点了点头,他半开着玩笑,“不担心了吧?”
“连这都担心的话,我日子不用过啦!”她鼓着腮帮子,悻悻道,“贵妃的榻舒服吧?”
“嗯……我只知道她做的点心很好吃。”他避而不谈,看她的脸越来越鼓的模样,忍住笑。
“不过就是点心,我也会做啊!”凌珊拍案,跪了起来。
宋湛被她逗坏了,笑着拉她坐下来,“别装啦!知道你根本就不生气。”
她愣了一下,歪了一下脑袋,不以为意地坐下。
半晌,她见到他看着旁边的香炉不知在想些什么,就说道,“你还有什么事啊?没事就回去吧。”
宋湛听得她的逐客令,眉宇微微皱了一皱,“我在想,如果祭漩这次能够大功告捷,而我还是想让他离开凛都,该怎么赏他。”
凌珊微微愕然,反问,“你该有过考虑了吧?”
“嗯,他这些年一直镇守于狄历之境,功不可没。他毕竟是宗室,如果一直留在那里,会说不过去,久而久之,我怕他会生异心。”
她想说祭漩绝不会,可是又没有说出口,试探着说,“他现在已经是一品国公了,难道要封其为王?”
“封异姓王,向来就是一个朝代由盛转衰或即将灭亡的象征。只有在皇权薄弱的时候才会封异姓王。”宋湛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他虽是异姓,但其实也是宗室子,怎么是皇权薄弱?”凌珊有点儿不开心,看他凝望着自己,她又想了一下,说,“高腾的事情一结束,鬼戎都护就要空出来了,不如你还他国姓,让他去当鬼戎都护吧?当年肃王威慑北境诸国,让他们知道鬼戎都护是肃王之子,他们应会更加忌惮。而鬼戎、狄历两大都护府的都护都是皇室宗亲,北狄会更多顾忌。”
宋湛眼中掠过了一瞬奇异的光彩,向来她想到的主意,都有一举多得的功效,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这办法不错,就这么定了吧。”他便抬起了她的下颌,不再是商量的语气,“我真的想留在这里。你不在,我睡不好。”
凌珊怔了一怔,撇开他的手,犹豫了片刻,说,“我只守夜啊。”
他失笑,“将我想成什么人了?”
凌珊努了一下嘴巴,脑海中飘过了“衣冠禽兽”四个字,可想到他是个激不得的人,就没说。
他倒是一直在等她说,两人僵持了片刻,他故作失望地叹了一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对外头说,“沛羽,帮我备榻吧。”
一直侯在外头的宋沛羽起身正对着内室,应声道,“是,陛下。”
等到他径自从她身边走过,宋沛羽看向若无其事的凌珊,忧虑地问,“娘娘真的要守夜?”
她悄然呼了一口气,不在乎地微微一笑,“由着他吧。”
135
135、第三十八回 甜汤 ...
位于慈训宫三层东侧的居室被灯光点亮,住在一层西面的凌雎走到廊下,眼风见到那里的灯光,不免有些惊讶。
那儿本是没有人住的空房,怎么似乎门口还坐了些守夜的宫女呢?
她心里犯着迷糊,决定上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宫女的确都是平时负责给太后守夜的那一班,见到凌雎上来,虽是有些惊讶,但也没有阻止。凌雎更奇了,莫非是太后心血来潮换了寝室?
“是娘娘在里头么?”凌雎来到了门前,问坐在门边的领首宫女。
那宫女眨眨眼睛,刚要回答,却闻身后开门的声音,立即又垂下了头。
凌雎看到门里面的人,吃惊得张了张嘴巴,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以后马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圣、圣上。”
宋湛沐浴过后来到这里,看了一会儿书也没有见凌珊过来,正是奇怪,听到外头有人声就走了出来,没有想到却是个小女官。
他看了她片刻,觉得她很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便问,“你是?”
皇上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他只穿了白绫袍,分明是要在这里安寝的意思!
凌雎受了惊吓,心噗通噗通跳得十分厉害,差点儿就没听清他的问话,说话也哆哆嗦嗦的,“奴、奴婢……奴婢凌雎,是尚宫局的女史,太后提携,得以在明夷堂侍奉太后读书。”
“不必这么害怕吧?朕又不能吃了你。”他语气却是非常轻松的,听起来心情很好,跟凌雎印象中那个面色如霜的皇帝有所出入。
她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心有余悸地抬起头,又怕亵渎了龙颜不敢多看。他刚刚说的那句不能吃了她,让她想起先前太后所说的那番话,更是不敢抬头了。
“雎儿?”
凌雎肩头一颤,转头看到是太后走过来,连忙跪到了另外一边。
她始终垂着头,不敢看现下有资格站着的那两位。
“这孩子先前没见过。”皇帝有些好奇,但声音已经回到了屋子里。
太后声音温柔,语带嗔怪,“没见过?先前你还为了她的腿伤,除了一名良家子的名呢。”
“啊。”他似乎感到很抱歉,又对外面说,“你进来吧,别跪在外头。”
凌雎的腿上一直到夏天之前才算是痊愈,太后从仪景宫回来之后,她才来到了慈训宫。
她感到又惊又奇,虽然知道皇帝是很喜欢来慈训宫的,但却没有听说过在这里留夜的事。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