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证明了这点。
触目可及的还是青色的纱窗,但南雪知道,质地一定极不相同。
这就是皇族。
冷嗤一声,南雪侧过脸,隔着纱帐对外面的人淡淡道:“汤显易,我等了你半响,你要是再不开口我可要睡着了。”
良久之后,垂帐外面的人动了动,天水一色的衣裳缓慢舞动,最后落在平整的桌面上。一来一去没有任何声响,南雪懒得睁眼去看,耳边传来他略显飘渺的声音。
“天丝银甲衣无甚损坏,现在还你。”
梅英华生前毒伤发作,又强撑着接了幽冥毒掌,就算是隔火防水,刀枪不入的天丝银甲衣亦不能够挽救她的性命。汤显易与她本是一对有情人,最后却因为造化弄人而成这种生离死别的结局。
“嗯”南雪忍住叹息,轻轻应了一声。
汤显易自顾自的坐在木桌之旁,倒了一杯茶水。茶烟袅袅,垂帐荡漾,隔着两层障碍,南雪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如何,只是那茕茕孑立的身影,说不出的寂寞哀伤。
“你对师傅的用心我很感激,若不是你用天丝银甲衣护住她的身子,又强拼着救我的性命,如今也不会重伤至此。”
“无妨”南雪轻轻吐出两个字宽慰,而后谨慎闭口不言。
没尝过诀别的苦,就不懂得诀别的痛。现在对于汤显易来说,说什么都是不顶事的,多说多错还不如闭口不言。
又过了许久,桌边的汤显易举起茶杯来浅酌了口茶,目光直直望向垂帐之中,南雪似乎接触到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胸腔里似乎有种直入人心的疼痛。
“你错怪了天极公子。”
开场白很破坏气氛。
南雪冷笑着阖上眼睑,微微一动又趴在枕头上。
汤显易看不见他的反应,一直以冷静的口吻继续说着。
“楚渐行这个人心思深得很,极善于隐藏自己的感情,可却在你受伤之际大失所挫,这表明你在他心目中绝对不简单。更何况你天生奇才,现在的大越王朝风起云涌,他作为上位者也不会希望你莫名奇妙的折在这里。”
受伤那晚的事这时第二次听到了。那晚哥哥谈起此事风轻云淡,今夜的汤显易亦是如此。这些人看别人的感情总比看自己的清醒。
当然,也比看自己的美好。
义父曾教导过人的劣行。因为总觉得别人的是最好的,所以有了贪心和掠夺。
南雪紧闭着眼,有点疲倦地问:“看到师傅姐姐去世的时候我心里没有悲伤的感觉,因为我心中一直有个结,总认为她死了比活着好。如果知道她会受这么多的苦,我还不如在第一次进明锦山庄的时候就动手替她解决一切,先杀了她,再劈了你,最后拉上整个明锦山庄为你们陪葬。”
血淋淋的话,一点都不像从小就在道观长大的十五岁女孩。
楚渐行说的是对的。
尉南雪的世界纯真的很,可一旦有外力介入,她嗜血的本性就会暴露出来。她没有力量维护自己的纯澈,因为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放任她的暴戾。
这句话虽然真实残忍,却是极和汤显易的胃口。他淡淡的笑了笑,垂下了眼。
“我给你讲个故事,你仔细听。”
南雪没有应声,汤显易也不在乎她的反应,静默了会儿开了口。
“君常在偶然住进洞天福地,感谢上苍的同时定下规矩,不准明锦山庄之人参与外界之事,要求历代庄主竭尽心力守护北辰家族驻地。碎花谷是人间仙境,可瑶姬织女住惯了天庭还想着下凡,更何况是这些凡夫俗子。百十年过去,明锦山庄也未能摆脱争名夺利,当代庄主最喜爱的两名弟子因为庄主之位斗上了。”
“你应该猜得到,相斗的这两名弟子,正是师傅的师傅余兆阁还有我的母亲姚非。”
“那场争位之战中,我母亲失败被逐,在外游历的时候认识了父亲,然后跟他回了百生教总坛,直到我出生都未踏出一步。十年过去了,母亲的心也淡了,以为过去的事都只停留在过去,除了这些尚且还活着的人,已经没有了什么。他跟随父亲去参加平阳顶大会,正碰了赶来一同参加的余兆阁。余兆阁一直想得到百生教的秘宝,他比武之时刻意挑了我母亲的面纱,发现他一直想斩草除根的人正是百生教主的夫人。人在高位呆的越久,就会越害怕有一日会掉下来。余兆阁确定了母亲身份之后联合顾家堡主定下诡计,引诱我父母如碎花谷,接着毒气害死大半教众,甚至不备强攻入总坛,剿杀了整个百生教。这期间,他们一举获得了百生教的秘宝,以及我父母的两条命。而杀死我母亲的,正是初出江湖的梅英华。”
南雪的手抖了抖。
汤显易停顿一下,痛苦的闭上眼睛。
七年的梅英华十三岁,拿着长剑骑着白马,最爱穿红色的衣裳。和现在意气飞扬的南雪没什么不同。她小的时候余兆阁正在和母亲争位,为了她的安全把她寄养在谷外一处人家,等局势稳定了才被带回来,余兆阁顾忌良多,没有公开这件事,就连师傅自己也是在杀死母亲,被父亲重伤濒死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
造化弄人。
“百生教有一块玉牌,据说佩戴在身可以抵御百毒。师傅小时候身体不好,难以长寿,余兆阁既害怕母亲会派人潜进碎花谷,又想替师傅治病,所以动了这个念头,联合一向交好的顾家堡,以半数灵药为礼,两家联合杀人夺牌。”
“百生教那里敌得过准备丰富的顾家堡和明锦山庄,登时一门被屠尽。我在忠心护卫的掩护下逃走,服药改变容颜,乘师傅出谷之际偶遇她,利用她的同情之心进了明锦山庄。,做了她的徒弟。““我在她身边待得时日长久,习惯性的装出不恨的样子,渐渐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恨了。她二十岁生辰那日我点满了一院的烛火为她庆生,终于又一次见到她纯真干脆的笑,我以为一切可以从新开始,这种喜悦在她答应永远在一起的时候上升到极致,可是两个月之后,她却当着我的面答应嫁给别的男人。”
声音略有起伏,可说不上气愤,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悲哀。听到这样语气的南雪终于睁开眼看了看他。汤显易稳坐如山,继续清晰的剖析那些残忍的现实。
“余兆阁晓得了我与师傅的感情,以强力逐我出谷,那时候我以为师傅背弃了我,再加上楚公子的护卫袁真找上门说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当即应下,借机找到楚公子,请求他帮我报父母之仇。”
“楚公子以为我内力浅薄,不敌余兆阁,示意天医赠了我一颗药丸,以剧毒提升百年内力,三十日内所向披靡,可三十日后,必然毒发身亡,无可救药。我心已死,自然没什么在乎的,大大方方的服了药,聚结百生教旧部,做先锋把师傅掳了来。”
“教中弟子深恨师傅,要以极刑处置她。我亦想以她引出极少出谷的余兆阁,于是就同意了‘火焚’,当时我只是想,既然我们两人都时日无多,师傅她又深受毒伤的迫害日日苦不堪言,那么一起死了,不是干净的很?““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垂帐之内的南雪喃喃出声,轻忽飘渺,似乎极为不解。汤显易阖上眼睑,气息清苦的泪在脸上划出淡淡的痕迹。
“可师傅不是这么想的?”
“在你与天极公子进入明锦山庄第一天余兆阁就将玉牌交给了师傅,只要她肯将玉牌磨成粉末合着天泉服下,定然会长命百岁,可她竟然没有。她在临死之前畅言梅花之美,借机告诉我当年百生教夺来的玉牌去处,天极公子的手下找到了玉牌,胁迫我服下一般救命,我的毒伤好了,功力大进,这才知道她早就有求死之心。”
语调颤抖,身体颤抖,似乎连心也在颤抖。本就对这件事无法释怀的南雪忍耐不住,将一张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汤显易停顿了会儿,悄无声息的起身。他转过身直视垂帐里若隐若现的人影,嘴角牵起浅浅的笑。
“百生教大仇得报,父母在九泉之下也可安息。余兆阁现在在天极宫楚公子手里,我答应过师傅不再报仇,可也不能违背心意去救她,所以今日将他托付给姑娘,希望姑娘在天极公子面前能求得他的性命。”
汤显易一揖到地,行了大礼,等了会儿见垂帐里没什么反应,眼睫一垂转身而去。谁知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不小的声响。他转过头一看,原来是一直安静的南雪一只手掀开垂帐,露出了雪白的脸。
南雪不顾他打量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死死盯住他:“流云,你要去哪里?”
在梅英华死后将一切和盘托出给她这个陌生人,除了楚渐行的示意,想必还有他自己内心悲痛的发泄。如今,大仇虽然得报,可百生教全部倾覆,顾家堡与明锦山庄尽落入他人之手,余兆阁武功尽废,梅英华也……过世。
一切都有了结果,可世上却只留了他一个人。
要怎么办?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沥沥啦啦的极其节奏规律。
汤显易的身形高挑孤寂,散发着无人能及的悲哀和寂寞。他站在较为阴郁的环境里淡淡的开了口。
“我要离开这里。”
“为什么?”
“没办法在这里活着。”
梅英华的死,每个人都可以面对,但不是谁都可以接受。
南雪沉默了会儿,盯着他水色的背影问道:“那你为什么会把一切都告诉我?”
“南雪”
汤显易突然改了称呼,半侧过头,一双眼睛黑亮浩瀚。轮廓似乎柔和了些,带了些显而易见的温柔。他掀起唇,似无悲喜的吐出一句话来。
“我只是不希望,你会和英华走一样的路。”
☆、第四十二章 你怎么想?(纯属过度,下章定情)
第四十二章 你怎么想?(纯属过度,下章定情)
“喝药了。”
玉勺杯盏相交的声音清脆婉转,温如玉搅拌了几下抬头一看,见目标任务仍旧是一副死
不就范的模样,无奈的把药碗放下。瓷碗与桌面相碰,发出淡淡的声响。温如玉盯着她后脑道:“白铁狼爪入肉一寸你都能忍住不叫,现在喝个药却怕成这样?”
抬目触及她遮的严严实实的后背,温如玉冷凝无波的眼眸动了下,轻轻的问道:“不痛么?”
南雪不应声。
温如玉目光渐生怜意,唇瓣微启:“痛的话为什么不喊出来?”
“没那个习惯?”
南雪把头抬起来,长舒了一口气后转过头与他两两对视,沉静的脸上凝重非常:“把药给我。”
看着她这幅笃定不移的模样,温如玉失笑着把药碗递上去,便递便打趣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壮士断腕?”
南雪懒得理会他的调侃,双手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后抬高双手,把碗递到嘴边一口喝了下去。
好不容易灌完了一碗药,南雪的一张脸已经比受伤时还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眼睛紧紧闭着。她知趣的没有要蜜饯,因为从不轻易出现的哥哥曾说过,药汁里的一味主药与蜜饯相冲,两者只得取其一。为了早日好起来平缓哥哥的怒气,她当然要舍弃蜜饯。
温如玉耐心等她喝完,拾起一方锦帕为她擦了擦嘴角,举手抬足间亲昵可见,而南雪并没有躲。
尉罗是死了心要把女儿嫁给大弟子,葛连青自己不照顾妹妹却派温如玉来,他作为长兄意思也还明显的很。
南雪的脾气犟的很,虽然从小服从长辈命令习武修文,可骨子里是不愿任人摆布的。她在江湖行走了半年之久,这种心性越来越强烈。例如今年的九月,她并没有遵从吩咐去万州一言堂受教,而是自封寒气,强行逆转静脉掺和了梅英华的事。
这只是开头,又好像是结尾。
“温狐狸”南雪睁开眼睛,一瞬间灵光飞射,冰雪似的人刹那间鲜明起来。她扯下锦帕胡乱的丢在一旁:“你为什么答应和我定亲?”
听到久违的‘温狐狸’三个字,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温如玉额上的青筋跳了跳,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秋景,故意岔开了话题:“这家农庄主人种了大片桂花,十里飘香,南雪,等你的伤好了,我带你去看。”
“农庄主人?”南雪的目光动了动,顺着他的意思转移了话题道:“楚渐行和阿月呢?已经撤了?”
“是”温如玉的目光移回来,回答的简单明了:“楚渐行在昨日带人回了天极宫,经暗卫查探,四周也的确没有任何隐匿行踪者。”
“以他的脾气,这么快就回了天极宫,一定没那么简单”南雪微一沉吟,眼眸里利芒尽显。
“大事将了,一切尽如他意。”南雪冲着温如玉讥讽一笑:“你说天极宫是撬开了余兆阁的嘴呢?还是抓住了顾少堂呢?”
“情况还没那么糟。”温如玉慢慢笑了下,又平白的添了三分清雅气度。他淡淡瞅着南雪的眼眸,清心开口:“顾家堡与明锦山庄联合迫害弟子姚非与百生教的事情已经传开了,余兆阁的名声很不好听,顾少堂虽然不是当初迫害百生教之人,但所谓父债子偿,想必他现在也不好过。”他稍微顿了顿,语气中加了些高山仰止的敬畏。
“天极公子楚不复,果真名不虚传。”
“自然是名不虚传”南雪双手一拍表示赞同,眼睛眯成了一道细密的缝,瞅着他冷冷道“借刀杀人,不留余地,这才是楚渐行的风格。”
这句话的愤怒多于讥讽,而且不单单只是讥讽楚渐行手段的狠辣,还在其中暗讽温如玉的心思。温如玉听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