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下的那一刻，我看见她嘴角依旧挂着恬淡的微笑，双眸无神地望向了虚空。那静如止流之水，澈如苍天之澜的目光似乎描绘着什么人的虚影，温柔而明净。

那瞳眸中强烈的情感看得我的心都为之一窒，我就在那一刻，竟然读懂了她眼中迷离的情绪。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在那虚空中看见的幻影，是谁？

身体重重地摔落在地上，我却顾不得从皮肤深入到骨髓里的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向楚琉雪的方向看去。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做了什么？我为什么要杀她？

絮乱的画面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记忆的碎片像尖针狠狠地扎进我的灵魂，头疼得几乎要炸开。我努力从我脑海里多出来的片段辨别着只言片语。

“岚，我送你一双眼睛吧……”

“岚，我好开心……”

“岚，你的执念是什么……”

“岚，你说她会喜欢吗……”

“岚……”

“岚……”

是谁在说话？谁是岚？

我痛苦地抱着头跪在楚琉雪的身体边，脑海中形形色色的画面和纷乱交杂的声音闪过。

明明不应该的……我为什么会去杀她？！

“若兰！你就是你，别想些有的没的！”就在我以为我会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折磨得快要崩溃的时候，我听见了阿嬷严厉的斥责。

那些东西一下子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大脑一片清明。

我就是我……我就是我……

对啊，我就是我，没什么其他的。

我松了口气，忍着剧痛缓缓站起来。喘着气观察周围的情况。

阿嬷已经收起了梦瞳，在夜妖精的搀扶下靠墙站着。冰美人也是自己是扶墙，抽出箭矢修复着已经损毁的死亡之息封印。楚琉雪的身体落在了大殿的中央，血从她身下渗出来，晕染了一片洁白的地板。死亡之息还是因为封印不够及时有一部分窜逃了出去，我隐约看见在那摇曳生姿的黑色烟雾中，隐隐约约有个幼小的男孩的身影。

值得一提的是，宫殿已经在战斗中被损毁得差不多了，基本上呈露天状态。只是我之前太紧张没注意到而已。

真好啊，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我总算是松了口气。我们可以活着回去了。

我又看了看楚琉雪的“尸体”，觉得把她丢在这里不太人道，考虑着要不要领回去修修补补再扔冰窖里冻她个十几二十万年的时候，我看见她身下的那一滩血液隐隐散发出妖蓝色的荧光。

一定是我看错了吧……我揉了揉眼。血怎么可能会发光呢？视神经紧张过度，看见幻觉了吧。

再睁开眼，那蓝光竟然又灿烂了几分。

我隐约开始觉得胃疼了。

这又是什么状况？

散发着妖蓝色光芒的血液竟然开始了蠕动，向半空中汇去。

“阿嬷！你看那是啥！”我指着那正在绘制妖蓝色阵法的血液惊叫。

“闭嘴，吵死了。”阿嬷很淡定，似乎早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喔……”既然阿嬷都这么说了，那就代表这玩意无害的吧。我安静下来，静静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妖蓝色的阵法也是不同于我所认知的任何一种阵，血红色的阵法散发着妖异的蓝光，纹路奇异而玄妙。

当血液绘完阵的那一刻，阵飞速旋转起来，快得迷乱了人眼。

紧接着，支离破碎，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空间裂缝。一道和黑色的空间裂缝比起来形成强烈反差的白色身影在妖蓝色的封印破碎的地方闪现，落在了楚琉雪身边。

来人一袭纯白色的长袍，身周隐隐流转着圣洁的光芒。俊美的容颜带着温暖而明澈的微笑，仿佛就是光明的象征，可以净化一切黑暗的力量。无论是比起楚琉雪还是潼霏玹，这个男人都更加符合我心目中“神”的形象。

其实那样比圣母还圣洁的微笑只能这样形容……好像神棍啊。

以上还是好的，当我看清楚他的脸时彻彻底底地惊悚了。

竟然长得和夜妖精一模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夜妖精那张妖娆的脸可以笑得和神棍一样圣洁！

金色的长发用白色的丝带松松挽起，他像天空一样湛蓝的眸子目光温柔地落在了楚琉雪身上。

“你怎么就是不肯听话呢……”他用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对楚琉雪叹息，缓缓蹲下身抚摸着她娇嫩的脸庞。

我确信我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他那温柔得可以说得上是宠溺的眼神。那种眼神……我在夜妖精看向阿嬷时见到过，是叫“爱恋”。

他抱起楚琉雪的身体，回头带着瞎了我钛合金狗眼的神棍微笑对我们说：“那么先自我介绍一下。各位，初次见面，我是天空之子梵子敬。十分抱歉舍妹给大家添麻烦了。”

神马？这货就是梵子敬？

原来如此。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心悦君兮，君，不，知。

如果我没猜错，楚琉雪爱上的……是她的哥哥，梵子敬。

我就说嘛，只是兄妹的话哪里会闹别扭闹到这种不可开交的地步啊……

我们在场的很诡异地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

当然其实也没有人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看了看他怀里的楚琉雪，在瞄了瞄冰美人，最后用很怀疑的眼光看了看自称梵子敬的男人。

我该说创世之子一家的基因很神奇吗？

“没有。”阿嬷镇定地回答，紫眸毫不退让地迎上那神圣的目光。

“那我就替她感谢你们的体谅了。”被阿嬷用如此唐突的语气顶撞，身为一个神，梵子敬却并没有恼怒，而是微笑着颔首。“我将会带她回宇宙御界，多谢你们这段时间对她的关照。”

说完，他微笑着用左手在虚空一划，妖蓝色的荧光乍起，席卷虚空，他和楚琉雪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这妖蓝色的光幕中。

他临行前投给阿嬷和夜妖精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旋即微笑着消失。

就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我看见阿嬷冰冷的面具崩溃了。

她跌坐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微微地啜泣，我看见有泛着点点微光的泪水从她指缝中渗出。夜妖精跪在她身后，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地安慰着她。

冰美人总算是完成了她的阵，靠墙坐在地上，仰望着天空喘气。

我也抬着头朝天空望去。

点点银白色的东西缓缓飘落，飞旋着像是优雅的舞蹈。我伸出手，掌心接住了这一片雪白。

那飞絮般的银白瞬间在我的掌心化成了一点晶亮的水渍。

同时，我听见夜妖精轻声地对阿嬷说：“嫁给我，好不好？”

我笑了，也跌坐在地上，总算是全身心地放松了。

下雪了呐。

☆、第六章 忆

我没想到那一天的最后，萧泽赶来了。

那一双纯白色，散着微光的羽翼在满天飘摇的飞雪的背景下狠狠地瞎了我的狗眼。

我还记得我曾经跟冰美人打过赌，赌萧泽是什么种族的人。我猜是精灵族，冰美人猜是妖精族的。

结果他丫的我们两都猜错了……我在看见那双天使的羽翼时才相信，萧泽是羽灵族的！

纷纷扬扬的纯白色羽毛在我的眼前飘落，我怔怔地看着面前仿佛是踏着天光而来的少年无言以对。最后我愣了半天，纠结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刚才卡萨布兰卡的结界有一瞬间破裂了，虽然修复得很快不过还是让我进来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扑进他怀里一言不发。就这样，他也抱着我没有说话，只是任我紧紧地搂着他，直到雪落满了我们两人的肩头。

差一点，只差一点我们就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后来阿嬷答应了夜妖精的求婚，两个人甜甜蜜蜜地准备婚礼去了。关于夜妖精隐瞒阿嬷他就是楚子敬的事，夜妖精说他只是不希望阿嬷喜欢他是为了楚琉雪的原因（是楚琉雪让阿嬷嫁给夜妖精的）。冰美人再次神秘失踪，也不知道捣鼓什么去了。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我撑着一把绘着紫色兰花的油纸伞，一袭浅紫色的纱衣，默默地在卡萨布兰卡中央梦宫的废墟迟徊。依旧是漫天的飞雪，黄昏的天空绚烂而美丽，一副凄美悲壮之景。

以前的我，至少是“若兰”绝对不会干出这么富有诗意的事情吧。我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姑且可以称之为“讽笑”的表情。

没错，我最后还是骗了所有人。他们以为我还是“若兰”，那个单纯得可以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其实我早在苍暮云骨插进楚琉雪胸口的那一刻就记起了一切。

我的名字叫楚梦岚，是神之裔林疋家的仅次于初代的次代后人。我的名字“岚”意为山间的朝雾，是梦魅语——也就是我那日看见的月琉姐给梦雪的信书写的语言，那是林疋家默认使用的语言。音译为中文就是“莲姬”。

我拥有仅次于月琉姐的预言之力，能力绝不逊色于初代林疋家人。

我记得我出生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楚琉雪，她微笑着告诉我，我的名字叫岚，然后送给了我一双可以看见真实和未来的眼睛。

开始的时候我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我是为什么而生的？我将归向何处去？后来我为了摆脱这些疑惑拼命地修行，想提高自己的力量，直到我再一次遇到瓶颈。

我问楚琉雪，为什么我无法再进寸步，她告诉我，我没有执念。

我的执念应该是什么？我再次陷入了迷茫。

既然楚琉雪是创造了我的人，那我的执念应该是守护她，连同这个她创造的世界。

她让我屠尽赫连一族，我照做。血流长河，白骨森森也无法阻止我继续杀戮的脚步。

但是我觉得很恶心。明明是那样清澈的河流，为什么要染上鲜血妖异的色泽？

我为了摆脱困扰前往了宇宙御界，那里人心叵测，黑暗占据了每一个角落。我这时候才知道，青羽是个怎样美丽的世界。我想守护青羽的这份纯洁，这样的执念最终胜过了想要守护楚琉雪的心情。

那时候我就隐隐意识到，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站在神的对立面，我会义无反顾地守护它，即使是付出一切。

所以当楚梦雪告诉我楚琉雪的阴谋，以及她需要我帮助的时候，我几乎是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这就是我的执念，我为什么不去追求。

诛神之战开始，我以我的预言之力洞悉楚琉雪的招式和战斗特点，最终寻找到了打败她的方法。但在大战的前夕，楚晓爱却找到了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静静地问。“你不是最敬爱她的人吗？”

我微笑这回答：“我爱的是这个世界，而不是神。”

她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最后，梦瞳之力开启，将我的身体绞碎抛进了虚无的空间。那一刻的剧痛，即使如今是我重新有了身体也无法忘怀。

“你错就错在选错了执念。”我听见她如是说。

也许吧，但我不后悔啊。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历经万年，我变成了梦魅最后的旁系分支，那双紫瞳让我的母亲告诉我我是出现了返古现象。

讽刺的是，我今生的母亲竟然是我前世的妹妹楚梦芸。

我以新的面貌重新游走在这片我曾经深爱着也为之付出了生命的土地上。

可是一切都变了。如今的青羽和宇宙御界也没什么两样。我失望之极，感觉到了信仰的坍塌。

我守护的一切都不在了，我还能做些什么？

我再次陷入迷茫。

这时候梦芸却告诉我，若家有一个神下的诅咒。每一代都要一个女孩献祭鲜血去守住蓝莺的结界防止结界崩塌，若是结界崩塌，第一个毁灭的就是漠夷的皇都积雪岭。

若家有四个孩子，大哥若影，二姐若温一出生就失踪，生死不明，三哥若离，还有我若兰。我理所当然的就成为了要被牺牲的那一个。

我无所谓，反正我也不知道我要为什么活着。

很自然地，我前往了蓝莺学院的地下室去镇守结界。就当是为了这个我爱过的世界所做的最后的告别仪式。

然后我就对自己下了暗示，遗忘一切，除非亲眼目睹神再次陨落，否则这一切我永不记起。

我这一次重生在了宇宙御界，过了十四年无忧无虑只是有点倒霉的幸福生活。但是十四岁那一年，我仿佛是应着对林疋家人的诅咒一般回归到了这个世界。

身为林疋家的后裔，我果然永远无法逃离这里。

既然已经决定了放弃这个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世界，我当然要去寻找新的执念。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楚梦雪，萧泽，潼霏玹，夜浅苍等等人，他们的存在为我的眼前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终于知道，原来除了守护别人，我也可以被守护。除了这世界，我也可以有想去爱的人。

既然如此，那还犹豫什么。

从今以后，我的执念就是去守护我所想守护的人。

☆、结局 婚，无尽的祝福

楚梦雪以纤细的十指代梳，轻轻捋着身后披散的长发，看着镜中淡妆美人的倒影微微有些恍惚。

上次穿着这身殷红如血的嫁衣是什么时候？两万年前？三万年前？时间太久远，记不得了。

唯一记得的，是在那天那个女子倾城如花的笑容。

“一个完美的女人一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