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辞的画和诗冷落了。绫兮对他说,让他做一个好君王,是的。即使萧喻辞夺位就是为了她,但既然坐上了那个位置,她就不希望让他背负千古骂名,一定要对得起天下百姓。萧喻辞深知她的苦心,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事实上,也真的那么做了。
但是,有些东西,却不是绫兮能交给他的,一如今天的这种处变不惊,那是不可能有人教会的,果然,萧喻辞是适合做君王的,那种骨子里的王者气息,掌握大局的能力,无人可敌,也无可代替。
看来,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能帮他的了。从决心要帮他夺位的那天起,她就暗自改变了自己,她学会了强颜欢笑,学会了敷衍,学会了各种各样在这个年纪这般容貌不应该有的心计。然而,是时候了,萧喻辞已经不需要依靠她了,他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使天下人臣服。
“阿辞,你真的变了好多。”不是应该高兴一些?她与他的目的已经全部达成,可是为什么,她仍是两行泪,满襟衫。
萧喻辞失神,她的泪,温柔如玉,瞬间可以融化他的心,带入最柔软的角落,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是此时的他,却满是心疼。
他走下去,抱着她,安慰道:“一切都过去了,现在要重新开始。人都是会变的。我是懂了很多,也变了很多,但是,绫兮,我要你记住,无论我怎么变,我对你的心永远都不会变。”
看着他坚定的目光,绫兮笑了。她在怕什么?有他这句话,她还在怕什么?只要这一刻,能停留在她的记忆深处,足矣。
不一会儿,青司就回来了,禀告道:“皇上,李宗显已收入大牢,敢问皇上如何处置?”
“其实,李宗显也是一代忠臣,事情都是因我而起,皇上还是从轻发落。”绫兮轻声劝道。
萧喻辞不语,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青司又言:“皇上,按律法,应秋后问斩,既然绫嫔这么说,,皇上不如就把他发配边疆,留他一条老命吧。”
“妖妃不除,必成大祸,威武天朝,且行且思!”
萧喻辞再次仰了仰头。
“不。”目光平视,萧喻辞看了看青司,“改车裂。”
☆、第五十章 多事秋(下)
人言多事之秋,果不其然。李宗显受刑后,明开远也被通报,说与李宗显有过密谋。这自然不被萧喻辞容忍,差人将他也压入大牢。
牢内,灯线昏暗,狱卒严令禁守。
“娘娘,请??????”
“嗯。”绫兮点点头,向内走去,一边看着两旁牢内各种重犯。她不是来探望别人,就是来看明开远的。
明开远躺于苇席上,拿着扇轻摇。
“你们都下去吧。”绫兮将狱卒斥令退下。看着背对着她的明开远,也沉默不语。
“惠妃娘娘是来问我密谋之事?”
绫兮没有责怪他的无礼,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记得当年,国师禀报先皇,经常说本宫和皇上的不是,皇上继位后,想必国师也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吧。”
明开远笑了笑:“娘娘是想说,如果没有人到皇上面前告我,我也会落得个如此下场?”
“本宫无心杀你,自是会在皇上面前求情。李宗显,本宫也替他求过情的。但皇上却没有恩允。你和李宗显都本是忠臣,要怪,只怪生错了时机,因为本宫的存在,注定是与你们相克。”
绫兮说得诚恳,明开远也不知怎的,起身转了过来,竟跪了下去。
“国师这是??????”绫兮一惊。
“娘娘。”明开远一改往日的不正经,认真了起来,“虽然家妹因娘娘失宠,但这只是事在人为。其实,自新皇登基,我的观念就已有了大改变。这一切,却要感谢娘娘。”
“你能不计前嫌,今日却还要谢我?”
“如果不是娘娘,就不会有今天的皇上,也不会有如此的国泰民安之势。”
绫兮将视线移开,顿了顿:“你这也实在抬举我了,我做的事,实为千古所不容。”
明开远摇了摇头,“娘娘,冥冥之中早有定数,怨天不怨人。李宗显找我之日,我就已看破天机,此次兵谏,李宗显必败无疑。而我,也是难逃此劫,所以求情之事,还是省却了吧。”
绫兮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来,国师早已心中有了定数,事已至此,也无话可说了。”
“娘娘今天来找我,足见其诚心。”
“因为本宫不想让朝上再发生大的变故,只想尽快平复。今日本来是试探你的,没想到,竟被你试探了去。”
明开远笑了:“娘娘何出此言,不过娘娘心中空拍还有他是要问吧。”
一语中的。
绫兮暗自想了想。其实,她今天的确想来问其他的事,对于萧喻辞的变化,她感到惴惴不安。
尤其是那句车裂。
她有些迷惘,却又说不出在害怕什么。
“不如这样,娘娘可否许我再看看星象,或许,能为娘娘释疑。”
绫兮几乎没有犹豫,喊道:“来人,将牢门打开。”
明开远躬身:“多谢娘娘。”说完,走出了牢门,开始仰头,夜观星象。
群星浩瀚的夜空,却在他看来是深不可测的未来。
屈指一算,天机尽破。
明开远回头:“娘娘,臣看完了。”
“怎么样?”绫兮问道。
“娘娘所惧之事并非无中生有,不过??????此劫可解。”
“请国师指点迷津。”绫兮弯了腰道。
明开远的神情似没有了那时的轻松,看着绫兮,久久不语。
绫兮有些不解:“国师有什么不便言论的吗?”
明开远欲言又止,这让绫兮愈加猜不透。
“微臣??????实在??????”明开远顿了顿,倏地抬头:“微臣所能做的,就只能送娘娘两个字。”
绫兮听他说了下去。
“玉碎。”
说完,明开远行了个礼,主动回到牢中。
绫兮久久地回味着这两个字,玉碎,玉碎??????
可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五十一章 一子落(上)
虽然明开远无法参透明开远的话,但她清楚地认识到了一件事,她所忧虑的,是对的。
萧喻辞在她眼里,是那样一个与尘世不相衬的人。因为他是那样的不食人间烟火,那样的一片纯净,可以将他拥有,她真的很满足。
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却觉得又什么改变了。并不是说他开始忙于政务了不好,也不是说他不再如以前一样爱她了。只是,绫兮觉得,正是因为对她太好了,才会让他有此变化。他,是以自己的意志坐上这个位置的吗?
这也是最让绫兮不安的地方,她怕他,因为自己而渐渐迷失自我,连自己的意志也分不清了。
“娘娘。皇后娘娘差奴婢来请您过去叙叙旧,说是与娘娘很久不见了的。”
绫兮抬头一见,是皇后身边的婢女,她的一句话将绫兮的思绪恰好收住。绫兮起身,也不再多想,径直去了锦绣宫。
其实,真的是好久不见了。自萧喻辞登基,锦绣宫,她也就再没来过。不过??????叙旧?这个借口好像是老套了些呢。
绫兮暗笑,见王冉竹正坐在上面,神态自若地看着她。
“太后娘娘圣安。”绫兮的礼数一向是很周到的。王冉竹叶没有多奇怪,倒和平时不一样的是,居然对绫兮十分亲切地招了招手:“来,不必多礼,坐到本宫旁边来吧。本宫想和你对弈。”
绫兮揣测着王冉竹的心思,往日不见她这么和气,今儿个怎得这般平心静气地对她讲起话来,真真匪夷所思,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是假的。
她走上去,坐下,执起白子,与王冉竹开始下棋。
这场景,是如此地熟悉。
“还记得吗?你刚进宫时,本宫似乎也和现在一样与你下过棋。”
绫兮警觉起来,因为当时,那个场景,恐怕是怎么也忘不掉的。
“呵,是啊。”绫兮轻笑,“当初处心积虑想除掉的人居然到最后会和她联手来完成自己的目的,恐怕谁也不会想到吧。”
王冉竹停了半晌,认真地看着棋盘,似乎对她的话无动于衷。
绫兮也就当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只是陪着她继续下棋。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只听见棋子不断敲打这盘的声音,落花也没了声息,窗外只有些细风。
这一局,一下,就下到了晚上。
王冉竹端详了很久,刚拿起棋子,却又放了回去,叹了口气:“你的棋艺还是一样精湛。”
绫兮不语,只是细细地想着什么事。
窗外的风声大了些。
王冉竹看向外头,忽然间,语气不若之前缓和了:“听说,李宗显兵谏了。”
绫兮抬眉看她,那件事已过去半月有余,如今她竟重提,想必已经想了很久了。
“是。”绫兮不想否认。
“你可知道,李宗显为什么兵谏?”
绫兮平静地说:“他想帮西王篡位。”
“你错了。”王冉竹皱了皱眉,对于她的回答,不可能会满意。她看着她,摆出以前那种姿态,无所畏惧:“他只是很不满你——先帝的惠妃,如今又当了喻辞的女人。他不想让天下人以此为借口,来嘲笑当今皇上。”
绫兮侧过头,不再看她,依旧平静:“那只是他的借口,他心向西江王,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也会谋反。”
王冉竹的眉皱的更紧了:“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是。”
顿了顿,王冉竹笑了起来。
“绫兮啊,绫兮。”她一边叹气一边笑,难以理解地看着她:“你的心里,应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的,难道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
这话错了。绫兮早就在心中承认,只是,她不想其他人看出她内心的混乱及动摇而已。自欺欺人?她绝对没有。
“难道,你真的只顾着自己,不顾天下,不顾喻辞吗?”
绫兮重新看向她,坚定地说:“喻辞的事情,我不会不管他的意思,我会帮他扶持。”
“意志?”王冉竹挑了挑眉,“那你说说看,他的意志是什么?”
☆、第五十一章 一子落(下)
“做一个好君王,勤政爱民。”
“哈哈哈哈。”王冉竹不觉又发起笑,却在瞬间止住,脸上发了狠,声音也不由得变大。
“那只是你给他灌输的意志!”
绫兮一愣。
“虽然,你的想法是好的,而且是可行的,但是,你却连最基本的都没有做到,有些事情,明明可以看清楚,却要故意将双眼蒙住,你这样的意志,反而会让喻辞一步一步走向灭亡。李宗显的例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绫兮瞬间紧张了起来,起身,想走出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绫兮。”王冉竹叫住她,不知为何,绫兮越发想离开这个地方,却越迈不开步子。
“你一定觉得,喻辞变得很不一样了。”
绫兮慢慢转身。
想听她说。
心里就是这么告诉她的。
“喻辞的改变,正是因为你所说的这种意志啊。因为,他真正的意志并不是这个,但现实却错位了。喻辞的意志因而扭曲,他会渐渐变成另一个人,变得你我都不认识,无情、冷酷、残忍,亦或是更加严重。”
“不,改车裂??????”
绫兮瞳孔骤的一缩,又是这句话,她总是挥之不去。喻辞,真的变得那么冷酷无情了么?他的笑,也会是那种不苟言笑了么?
是啊,这个位子并不是他想要的,他缺因为种种而坐了上去,在朝上,还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刁难,虽一时平息,可天下的悠悠之口却堵不住。
他承受了那么多,早就不堪重负了。然而,她却还要时常将这事提起,坚持着他不想做的事。为了能够坚持,他只能把自己改变。
“他真正的意志??????是什么?”绫兮喃喃自语起来。
王冉竹也平静了下来,久久地看她,然后,顺着台阶走下来,忽然过去抓住了她的肩:“他真正的意志,就是你。”
什??????什么??????
震惊??????前所未有的震惊。
她只是一个,一个女人而已,怎么会??????会是??????会是他的??????意志!
“难道你忘了,他是因为什么才夺位的了吗?那时的你们,都很清楚自己的意志,因此,最后才会达到所想要的,可是现在,绫兮,你却渐渐忽略了这一点。只是想着怎么让他更好地坐稳皇位,却不再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予他,哪怕只是安慰。”
“因为你是他的意志,所以,能帮他的,也只有你。”
绫兮抬眼,刚才的话,不就正好解决了她的担忧吗?她急切地想知道怎么帮他。
“我需要做什么?”
“让喻辞立婉儿为后。”
绫兮愣住,这??????这与刚才的谈话,有关联吗?说什么立王婉为后?这??????这是社么意思?
“婉儿本也是先皇指定的太子妃,按道理也应该做皇后,只是由于你,皇后之位迟迟未定,这也就引起了朝上的恐慌,若让喻辞立婉儿为后,就可以洗清喻辞的不孝之名,且又是你求他的,也能堵住朝上的议论,暂时也就能平息事端。你的意志,就可以达成了。”
王冉竹看了她一眼:“另外,喻辞肯定一开始不会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