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跟熟识的乡人打招呼,一边无奈地拉着叶瑾往前走。“这的路坑坑洼洼不是很好走,你当心着些。”张安欣回头嘱咐叶瑾,却发现一时之间根本捕捉不到她的人影。
“哇,这是羊吗?羊啊!”张安欣这才发现叶瑾一脸新奇地看着羊群。
“小瑾没见过羊吗?”张安欣的小脸已经有些泛黑了。
“在电视里看到过,不过那些都不算数。安欣,帮我照张相,回头我可以在叶馨和周子笙面前炫耀下,让他们长些见识,哈哈。”
张安欣看着叶瑾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快速按下了快门。这些张安欣十九年来日日夜夜能见到的最普通的东西,在叶瑾眼中却是如此的新奇。而叶瑾穿不完的漂亮衣服,优越的家境,举手投足散不去的高贵气质,却是张安欣这种有了上顿却要担心下顿的人奢求不来的。
“前面拐个弯就是我们家了。”张安欣指着前面一座泥瓦房,对着叶瑾说。相机里叶瑾的笑容像是晨曦里的阳光那样明亮。
“到了吗,哦,终于要到安欣家了,好期望啊。”
“希望不要变成失望。”张安欣一脸忐忑地推开自家的大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张安欣发现抹着一脸浓妆的母亲正打算出门,“妈,这是我同学叶瑾。她从北海来的,趁着五一长假来我们这玩玩。”
“穷得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你同学也真逗,这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吗?”
“您肯定是安欣的母亲了,常听安欣说她妈妈是村里第一美人,那时候我还觉得她尽爱胡扯吹牛。今天一见,才发现她一点也没夸大,瞧阿姨这样子,应该才过三十岁生日吧。”
“你这丫头真爱说笑,安欣都十九了,难不成我十来岁生得她。”安欣的妈妈虽然嘴上那么说,其实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哪个女人不喜欢被夸漂亮啊。
“那看来是阿姨保养得好,正好我带了一些化妆品,希望阿姨用得上。”
安欣妈妈哪里看到过如此精美包装的东西,一边说让叶瑾破费不好意思,一边早早地把东西放进里屋。“安欣,你同学大老远的难得来一趟,好好招呼着。”
“爸呢?”张安欣瞅了一圈都没发现自家父亲。
“你那死鬼老爸能干什么正经事,不是去赵老三家赌牌九,就是在哪蹭酒喝呢,还能死了不成。”安欣妈妈分贝很高,说完以后才意识到叶瑾在场,微微收敛了些,但语气中还是透着浓浓的恨意,“早点进棺材也好,这样要死不活的,看着就是活受罪。好了,不说了,我出去了,中饭晚饭你们自己看着办。”
不知道是叶瑾饿了,还是张安欣的厨艺好,就着几个素菜,叶瑾整整吃了两大碗。饭后,叶瑾坐在院子里看着张安欣收拾餐桌,洗碗的样子又是一阵感叹:“徐扬老是说我没有一个女人的样子,让他想娶个贤妻良母的计划泡汤了,现在看来你倒挺符合他标准的。”
“他真想娶个贤妻良母?”张安欣洗好碗,搬了个小凳子挨着叶瑾坐了下来。
“是啊,前些天还嘀咕着。得,要不我退出,你俩凑合呗。”
“你们家那位还是算了吧,跟块冰似的。我可没有你那么有毅力,你当初追他比容城到我们家的山路都要曲折,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坚持那么久。”张安欣嘴上虽是这么说,但脸早已红到耳根了。
“我也不知道,当初年轻气盛,要是换到现在”,叶瑾摇摇头,“老了。”
“还是丫头片子,就敢说自己老了。你把我妈可是哄得一愣一愣的,怎么轮到你自己就变得如此谦虚了呢?”
“谦虚是中华名族的传统美德,我只是紧跟祖宗的步伐,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叶瑾说得一板一眼,像张安欣这样平时话不多的人自然是比不过她。每次叶瑾开始胡扯,张安欣就保持缄默,因为她发现只要没人理叶瑾,叶瑾自然而然就消停了。就叶瑾的脾气,除了徐扬外,张安欣是最清楚不过的。
☆、第十一章(3)
小村已经有些年头了,坑坑洼洼的小路一到雨天就满是泥泞粘脚。低矮的小山,一座连着一座,山上盛开着各种不知名的野花,春来秋去,花开花谢。村里一辈又一辈的人在这里出生,又在这里死去。
下午是个晴天,张安欣带着叶瑾转了一圈,地里山间依稀可以看到些许劳作的身影。五月的日头不是很烈,但赤luo*子晒上一会儿还是有些伤人,忙碌的农人额上渗出颗颗汗滴,顺着脸颊,沁入大地,发黑的脊背泛着红光,色泽越发深沉。
小村的风景算是把叶瑾彻彻底底地迷住了。像什么锄头、犁的农具,长在地里的青菜、马铃薯,叶瑾统统没见过。这次她算是大开眼界了,到了傍晚,光着脚丫子赖在地里撒欢,要不是张安欣硬拉着,还不肯回来。
晚饭依旧只有叶瑾和张安欣两个人。吃过晚饭以后,叶瑾蹲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皎洁的月光洒在地面上,照得台阶前的水沟熠熠生辉。乡下的水很干净,从山上流出,顺着山涧,一路从村尾流到村头,乡亲都在这里洗菜、洗衣服。张安欣洗完碗以后,看到叶瑾看着水发呆,“怎么了,是不是这儿的条件不好,呆的不开心啊?”
“怎么会,我只是在想,这么漂亮的地方不知道还能存在多久?不知道等我老了以后还能不能找到这样一片乐土,安度晚年。”
“你觉得它是乐土,可我恰恰相反。我被它困住了十八年,余下的人生我希望再也不要跟它有什么瓜葛了?”
“为什么?”叶瑾扭头看着张安欣,不解地问道。
“对你来说,这儿到处是新奇的东西,平静的生活,与世无争的晚年。对我来说,这仅仅是一片贫瘠的土地,悲惨的童年,暗淡的未来。所以,叶瑾,我要离开这里。”此刻的张安欣跟叶瑾熟悉的那个温柔、胆怯的张安欣截然不同,叶瑾在她眼中看到了不满、憎恶与痛恨,而正是这些不良因子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带着毁灭的力量席卷了她未来的一生。
“好了,不早了,我们去睡吧。”张安欣眼眸中的那些情绪一闪而逝,让叶瑾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错了。
“恩,好。”
或许是白天玩得太累了,叶瑾身子一贴到床就睡过去了。张安欣看着她,无奈地摇摇头,帮她盖好被子,挨着她躺了下来。
睡到半夜的时候,叶瑾突然听到吵闹声,迷迷糊糊中听到“钱”、“卖”几个词。她转了个身,用枕头堵住耳朵,试图以此来阻止噪音入侵。吵闹声却越来越大,叶瑾甚至听到了摔东西的声音。
“你他ma把钱藏老了,快给老子教出来。”
“钱,哪来的钱,早被你输光了。你怎么不把老娘卖了啊?”
“哼,不要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不是一直在卖吗?你有钱在外面养男人,老子今儿个赌个钱,喝个酒怎么了?”
“我养男人怎么了,我卖怎么了,你那玩意儿不行还不准我找男人?我就卖了怎么了”
“啪”一阵清脆的声音。“你敢打我,我不活了……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爱死哪儿死哪儿去,别碍着老子眼。”
说完又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叶瑾打开灯,发现张安欣挣着大大的眼睛,目光呆滞地看着泥瓦房的屋顶,她突然有些明白张安欣坐在台阶上说得那些话了。
“叶瑾,你要是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有这样的父母,你还会爱这个地方吗?”
叶瑾不知道怎么回答,从小到大她就是家里的宝,命中唯一的异数就是徐扬。可除去追的时候辛苦了一些,平日里徐扬待她也是极好的。叶瑾的人生到目前为止都很幸福美满。
张安欣起床走出房门,过了一会儿,走了进来。外面的吵闹声停止了。她对叶瑾说:“小瑾,你不知道我有多恨这个鬼地方。”
张安欣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仿佛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叶瑾却像是看到了容城十二月的细雪纷飞。
第二天一早,张安欣早早收拾了行李,带着叶瑾去村口坐车。
“不用跟叔叔阿姨说声再见吗?”
“不用。”说这话的时候,叶瑾明显感觉到周遭的温度骤降几十度。
五一长假以后,室友们纷纷询问叶瑾的假期过得好不好。叶瑾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张安欣家的复杂情况,除了徐扬,她谁都没告诉。而徐扬知道以后,只是蹙着眉头说了一句,离她远一点,你太单纯,不适合跟这样的人做朋友。
叶瑾一边责怪徐扬没有同情心,一边跟张安欣走得更近了。张安欣的家庭环境不好,有时候经常是有了上顿没下顿。为了不伤她的自尊,叶瑾每月都会变着花样找各种各样的借口资助她。只要是叶瑾有的,她都会跟张安欣分享。虽然叶瑾的父母给她的生活费比较多,但也经不起两个人一起花,叶瑾也不好意思问家里要,所以到了月末基本是跟张安欣一起饿肚子。
故事原本就应该这样发展下去。叶瑾有个很出色的男朋友,他叫徐扬;有个很要好的闺蜜,她叫张安欣。后来张安欣找了一个男朋友,他们两家人幸福地互相串门,过日子。可惜人生永远没有那么多平淡的幸福生活,时不时地上演一出跌宕起伏的情节才是对戏剧人生最好的诠释,比如叶瑾看到自己的男朋友和自己最好的闺蜜躺在一张床上。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张安欣赤着脚,站在光洁的大理石上,对着叶瑾笑得一脸明媚,她说:“叶瑾,你曾经说过只要是你的,什么都可以跟我分享,那么我现在想要跟你分享徐扬。”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当初在小村的时候说的那句“小瑾,你不知道我有多恨这个鬼地方”。徐扬曾经告诫她离张安欣远一点,她没有听。而当张安欣一改以往卑微、胆怯的模样趾高气昂地站在她面前时,叶瑾看着窗外刺得让人直流泪的明亮日光想:她或许犯了一个很愚蠢的错。
☆、第十二章(1)
浓密的乌云在容城上空徘徊,路上的行人神色匆匆,他们削尖了脑袋想挤进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买房、买车、娶老婆或是嫁男人、生孩子,他们怀着雄心壮志来到这个城市想要站在海市蜃楼的顶尖,却戏剧性地被时间蹉跎成了层层高楼大厦的地基。看着这偌大的城市,这拔地而起的高楼,叶瑾想这是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的人用青春堆积的坟墓啊。
她们约在lostmemory见面。叶瑾走进lostmemory,看到张安欣坐在过道的拐角处,整个人深深埋进背后的沙发里,暗黄的灯光投在她身上,凸显出她脸上精致的妆容,但即使再浓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面部不自觉呈现出的沧桑感,看来这些年她过得并不是很好。
“你来了。”张安欣看到叶瑾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自己从沙发里挪出半个身子,以便跟叶瑾交谈。
张安欣见到叶瑾时,眼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见到知己的表情,因为徐扬的关系,她们不可能相安无事,但除去这个矛盾,张安欣认为叶瑾还是一个很合格的朋友。不,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朋友。
对张安欣来说,相比于不管自己死活的父母,叶瑾更像她的亲人,像一个天使,是在她孤独度过的暗无天日的十八年人生中出现的唯一一抹亮色。她不想失去叶瑾,但是想到徐扬,张安欣的眉头紧皱,显出很纠结的神情,显然她在某些事情上摇摆不定,但随即眉头舒展,权衡之下,她应该已经做出了决定。
“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侍者很有礼貌地递上菜单。
“一杯白开水”,叶瑾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从挣扎到从容,“说什么事你赶紧说,我下午还有要事。”
“小瑾,你变了很多”,张安欣从叶瑾进门就开始打量她了,“变成熟了,干练了,这样很好,不容易受伤。”
“那我得感谢你啊,我曾经最好的闺蜜。”叶瑾将“曾经”这两个字咬得很重,许多往事一瞬间从脑海中浮出来,一幕幕由模糊变得清晰,最后定格在她们窝在一张狭窄的小床上诉说彼此心事的截影。叶瑾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自己,她不能保证对着这个曾经的好友,不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如果你只是出来跟我聊聊天,那么抱歉,我没有那样的忍耐力,能对着一个让我从心里感到恶心的人从容的喝茶、谈心。”叶瑾站起来,打算离开。
“我以为,时间能磨平你的急躁,没想到你还是这样没有耐心”,张安欣感觉灯光照得她难受,向沙发里挪了挪,“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徐扬吗?”
“这是你的私事,我不便知道,也不想知道。”如果她只是单纯地想借以前的事情来讽刺叶瑾,那么她做到了;但要想借此伤害她,那么对不起她不是以前那个被人卖了还在帮着人贩子数钱的傻妞。
“是呀,自己的闺蜜和自己的男朋友搞上了,这么恶心的事,要是我也不想知道。”
“既然你也觉得这是件恶心的事,那么你怎么不觉得做出这件事的人更让我恶心呢?”叶瑾看了一下时间,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你说的,只要是你的都可以跟我分享。为什么我要跟你抢徐扬呢?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我只是习惯了跟你共享一个东西,甚至是一个人。你拥有的从来都是最好的,不论是家世,还是徐扬。凭什么呢,你那么快乐,我只想看看有什么能让你不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