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时候的事?”
“还记得那时候你在容城问我,要不要留下来吗?其实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想,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那么好,是跟你不一样的好。”每次叶馨提到顾治的时候,双眸都会闪烁着异常的光彩。“每天早上他会跑到隔着好几条街的豆浆店给我买豆浆,就因为我说过那家的味道跟北海的很像,即使我们公司不远处也有一家豆浆店。那个时候的我老是偷懒,每次他跟我分到一组的时候,我总是把我的大半工作推给他,而他总是很温柔地对我笑笑。每次我心情不好就给他打电话,有时候他很忙,但是他总是耐心地听我唠叨,即使那些事情真的无关痛痒。我脾气不好,有时候无缘无故对他发火,他虽然会生气,但是不会不理我。他或许不如徐扬、周子笙来得优秀,但是姐姐,你知道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是连做梦都能笑出来的开心。
直到有一天我胃疼得难受,到医院进行检查,医生告诉我是胃癌晚期,那个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直到好久好久我才接受这个噩耗,但是接受了又能怎么样呢?我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连追求幸福的资格都没有。后来,我老是无理取闹,老是对他发脾气,说他平庸得让我无法忍受,渐渐疏远了他。然后他开始拼命地工作,加班到很晚,接很多个案子。我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跟他说。这个时候,你说你要离开容城了,我是那么开心,我终于可以摆脱他了。可是那天在机场,我看到他哭了,那么大的人了还哭得像个小孩子,我走进安检口,就像走进了地狱,我那么想留下来,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能。”叶馨说完以后闭上了眼睛,叶瑾看到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慢慢地渗进红色的枕头,晕染成一朵妖冶的花,就像*一样。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徐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叶氏发动了进攻,刘海蓉向周宇成求救,周宇成拒绝了。张安欣呆在周宇成身边的时候曾卷走周氏的一大笔钱,致使周氏陷入了资金短缺的困境。同样的戏码隔了二十几年,又被上演了,即使演员变了,但依旧凑效,依旧是一招致命的果断。即使是强如周宇成,也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感到头痛。所以在周氏自顾不暇的时候,徐扬以持有叶氏百分之三十股份的股东身份获得董事会的支持成为叶氏集团的执行董事。
与此同时,叶馨的病情迅速恶化,化疗和放疗使她的头发掉得厉害,由于治癌药物的作用,她根本吃不进东西,即使吃下去一点,不到一分钟就开始拼命地呕吐,所以她只能靠输葡萄糖来维持生命。不到一个月,叶馨就瘦得可怕,她的整张脸,除了包着骨头的皮,就只剩下她大得吓人的眼睛。叶瑾经常帮叶馨擦身子,而这么简单的事对她来说却是一次彻彻底底的折磨。由于化学治疗和营养不良,叶馨的身体迅速衰弱,叶瑾每次摸到她咯人的骨头,就会忍不住的哽咽,而叶馨的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留下的痕迹。叶瑾看过一次医生给叶馨打针,很多个护士压着她,她不停地挣扎,不停地喊着“姐,姐”直到声音嘶哑,痛苦得再也发不出声音。从那以后,叶瑾就再也不敢挑那个时间来看她了。
就在叶家陷入绝境的时候,徐扬伸出了援手,他说他可以放弃叶氏的执政大权,可以聘请国外最优良的团队来为叶馨治疗,但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叶瑾嫁给他。叶瑾是周家的未婚妻这件事,是真个北海,乃至整个中国都知道的事,但是对于这个荒谬的提议,刘海蓉接受了,而周氏也没有反对。叶瑾终于知道被当成一件礼物送出去的滋味了,作为一个谈判的筹码,她感到的是深深的耻辱。叶瑾觉得自己像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先是踢给了周子笙,现在是徐扬,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第二十九章(1)
周子笙一个人坐在琴房弹着钢琴,却连一首曲子都弹不完整,错错错,每个音节,每次升降都是错。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叶氏被徐扬掌管,周氏面临资金短缺的问题,叶馨住进了医院,周子笙觉得这个世界变化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承受范围。他曾去医院看过叶馨,从前那个生龙活虎的黑山老妖不见了,现在那个叶馨病怏怏的,瘦的只剩下一副骨架,连跟他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老是睁着她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而父亲总是早出晚归,一脸疲倦,他有时候会希望张安欣还在,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那段时间,父亲精神真的很好,像是年轻了好多岁。
“咔”的一声,周子笙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子笙,我有话对你说。”周宇成一脸疲倦地看着他。
“您说。”这是近段日子以来周宇成回来最早的一次。看到父亲眉宇之间挥之不去的凝重,周子笙知道这次的事情很棘手。本是该颐养天年的人,却要在花甲之年为了俗世之事奔波劳碌,周子笙有史以来第一次觉得谈钢琴的自己是如此的无用。
“前几天徐扬打电话来说,他要让叶瑾嫁给他。”周宇成知道叶瑾在儿子心中的地位很重要,他也很中意这个儿媳妇。毕竟两家知根知底,叶瑾又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如今,他要儿子将自己的媳妇拱手相让,周宇成不知道这对儿子会造成多大的打击。
“哼,他以为他控制的是周氏吗,叶瑾是我的未婚妻,嫁给他,别做梦了。”
“不,叶瑾必须嫁给他。”周宇成严肃地说。
“为什么?”周子笙满脸的错愕。父亲不是一个轻易退让的人,让叶瑾嫁给徐扬,无疑是当着众人的面甩给周氏集团一个狠狠地巴掌。
“首先,他控制了叶氏,你叶伯母为了夺回叶氏的董事身份,已经答应他了。其次,叶馨的病不能再拖了,徐扬答应在他跟叶瑾结婚以后,他会帮叶馨请国外最好的肿瘤医生。”
“他可以,我们周家也可以,父亲,你不是认识马医生吗,我们可以请他治好叶馨。”周子笙激动地说。
“不,这些都不是重点,如果周氏没有受创,一切我们周家都可以帮忙解决。但是……”,周宇成一脸痛苦地看着周子笙说:“在父亲那个年代,创业其实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而我为了建立偌大周氏帝国,曾做过一些触犯法律的事,我一直小心地保管那些证据,但是张安欣找到了它,并把它交给了徐扬。所以,子笙,在爸爸和叶瑾之间你只能选一个。”
“为什么?”周子笙抱着头质问着,却没有人回答他。过来好久,周子笙说:“我可以接受,但是我有个要求。”
“你说。”
“从今以后不要干涉我弹钢琴,也不要企图我会接管周氏集团。”
“可是为什么,我辛辛苦苦建下的这份家业,不就为了你吗?”年轻的时候,或许是为钱,为名,为了那年少时的豪情壮志,周宇成兢兢业业地缔造了一个周氏神话。可如今,他功成名就。百年之后,他不过是棺木里的一抔黄土。
“请不要这样说,我从来就没对它产生过兴趣,对着它,我除了觉得毛骨悚然之外,剩下的就是恶心。”
“好,好……恶心。”周宇成气愤地走出琴房。
待到周子笙听到周宇成开车出去以后,他抓起椅子狠狠地砸向钢琴。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叶瑾弹钢琴的样子。叶瑾胖嘟嘟的小手欢快地在琴键上跳动,那样的快乐感染了他,那时候他跟爸爸说他要学钢琴,纯粹只是想要留住叶瑾的快乐。
从小到大,他那么努力的学习、练琴都只是为了吸引叶瑾的目光,他想让叶瑾喜欢。那天,在礼堂叶瑾答应她求婚的时候,他高兴坏了。虽然他知道叶瑾喜欢的是徐扬,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他相信只要自己对她好,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叶瑾会喜欢上他的。但显然上帝并没有留给他这么多的时间来证明。上帝只给他出了一道选择题,选项中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而他却不得不做出一个决定。周子笙的家境优越,人又聪明,事业很成功,“sunshine”这个名字响彻整个世界,从出生到现在,他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他一度以为生活是如此的美好,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生活是如此的残忍。
上百万的钢琴质地好极了,那样猛烈的撞击对它造不成丝毫伤害。周子笙从地上捡起裂了一道大口子的椅子,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琴架前。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碰触黑白琴键,悲伤的旋律萦绕在空荡在琴房。
听着自己的心跳
没有规则的跳跃
我安静的在思考
并不想被谁打扰
我们曾紧紧拥抱
却又轻易地放掉
那种感觉很微妙
该怎么说才好
时间分隔成对角
停止你对我的好
瓦解我们的依靠
……
《天空》是周子笙会弹奏的唯一一首流行曲,记忆中是叶瑾哼的时候无意间记下的。跟叶瑾有关的事,不论大小,他总是记得很牢。
☆、第二十九章(2)
周子笙离开北海的那天,叶馨去世了,即使国外最优秀的肿瘤医生也没能挽救这条年轻的生命。叶馨走的时候很安详,她说,我终于不用忍受折磨了。她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叶瑾的,一封是给顾治的。叶馨说,姐姐,如果你能在二十年以后遇到他,那么请把这封信交给他。叶瑾问,为什么不现在给他。叶馨说,那样对他太残忍了。二十年以后,他应该已经结婚了,有小孩了,那个时候他就足够成熟来接受年轻时候的错过了。其实,我应该一辈子不告诉他的,但是我多么希望他记得我。或许我太自私了,但是我不希望我的生命匆匆从尘世掠过,却没能在一个人心尖尖上停留过。
叶馨留给叶瑾的信只有几行字:
姐:
你看到这份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离开了。我知道劝你不要伤心是件不切实际的事,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太伤心。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我知道对你打击很大,但是我生病了,你必须很坚强,比起七年前父亲死的时候,你真的厉害了很多。记得那时候,你脆弱得不得了,还得我安慰你……好了,不嘲笑你了,我走了,不能在你的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你要记住我的好,忘掉我的不好,知道吗?哎,你看信的时候一定会说,叶馨这个丫头,死了还威胁我。呵呵,这是我最后一次威胁你了。
姐姐,其实我对自己的人生很满意,他曾把我放在掌心里疼,而你一直把我放在心里,爱情和亲情我都得到了,所以没什么好遗憾的,虽然我还是期待能多活几年,但显然上帝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我回去陪他了,许是他一个人感到孤单了。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很坚强,你嫁给徐扬以后要过得很幸福。虽然你们之间曾经有很多误会,很多错过,但我相信他是爱你的,而你应该也是爱你的。我很遗憾没能跟喜欢的人共度一生,所以希望你能弥补我的遗憾。还有母亲,虽然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但我走了以后,她在世上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即使她再不好,也请你努力地原谅她,包容她,因为她生了我们,养了我们,更何况她也很可怜。在我不在的日子里,或许上帝偶尔开个小玩笑,或许你觉得很孤单、很寂寞、很绝望,但是请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的生命这么短暂,所以姐姐请努力地活得开心、幸福、坚强,把我的那份一并活上。不到一百岁,别来见我哦。
叶馨
叶馨死在北海九月的秋天,树叶从绿变黄,由黄转灰,像折翼的蝴蝶洋洋洒洒地从枝桠上落下来,在宽阔的马路两旁堆积了好几层,被飞驰而过的车无情地碾成碎末。叶馨的丧礼举行得很简洁,刘海蓉每天都在公司忙,根本没有时间理会这些,而叶瑾也确实没有足够的精力来举办一个隆重的丧礼。出殡那天风很大,席卷起香樟树上大片大片将落的、未落的和地上已落的树叶,在北海的半空中肆无忌惮地旋转,就像铺了一层厚厚的冥纸,遮挡住北海的最后一丝光照。
丧礼完毕之后,她逛了许多和叶馨一起走过的地方,有时候她会笑,有时候她会哭,路人看着她时而哭时而笑的样子,总是慌张地匆匆走过,生怕她突发发起疯来。时间是治愈伤痛的最好良药,两个月以后,浓重的悲伤渐渐转为平淡,于是她开始着手整理行李,于十二月的冬天到达容城。叶瑾记得去年离开的时候还有叶馨陪在身边,现在回来确是孤单一人,而且是被当做一件物品、一份筹码快递回这个冰冷的城市。
于十二月的冬天离开,于十二月的冬天回来,中间隔着一年的时间,在叶瑾看来却像隔着一个世纪。
☆、第三十章
新阳机场的广播里飘荡着播音小姐甜得腻死人不偿命的声音,光滑的大理石上挤满了来来往往的乘客,他们神色匆匆地从彼此身边擦肩而过,从一个城市飞往另一个城市,或驻足,或停留,或匆匆掠过。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活在这个世界的世界里。
他们如此忙碌地奔波,或为钱,或为名,或为权,或只是为了活着。
叶瑾走出接机口,往地下室走去,等候的士的人排成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有人频繁地看表,显得焦躁不安。叶瑾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与其对着徐扬,还不如在这里站着。她对徐扬的感觉很复杂,有爱,有恨,剩下的还有世事无常的无奈。
叶瑾虽然不急着上车,但笨重的行李箱和十厘米高的高跟鞋,却让她有些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