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这个——他不过是借着我挡桃花罢了。然而,他倒是快活了,我的日子却很不好过。
楚殇的伤本就不重,他又是个男子,自然不能娇气地让人往房间里送吃食,就下了床,说是要同我一齐去大厅。我与他并肩行在这九曲回廊之上,忽然忆起自己问了一上午,却还是不清楚他的身份与目的,不经怅惘起来。楚殇斜眼见到我若有所思的表情,一下就明白了过来,他说:“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看,在玉溪坛的时候,正是‘不知道’救了你的命。”他顿了顿,“你只需知道我叫楚殇就行了。”
我答:“哼,我管你是叫楚殇,楚花心还是楚笨蛋……只要你速速将石头还与我,出了这沧澜谷,咱俩便各不相干了。”
我加快了步子,越过楚花心走了。不告诉就不告诉,好像本小姐稀罕似的。
吵架归吵架,戏还是要做足。毕竟此时此刻的我,依旧天真地以为:楚殇是为了救我出来,才欺骗了沧澜谷上上下下一干无辜大众。所以,帮他圆谎就成了我的义务。
听说苏谷主去泉州城与远道而来的故友会面去了,所以桌前坐着的就只有苏夫人、苏家两位小姐、云公子、楚殇和我了。
桌上的美味珍馐让我看直了眼。我不禁感叹,真是万恶的地主阶级啊!难怪大家会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慨叹!今日里,就让我这个冻死骨帮他们解决一下吃不完的酒肉,平衡一下日益分化的两极差距吧!
我吃得正欢,坐在旁边的楚殇却看不得我舒心,每每与我布菜。每布一道,便要柔情一笑,道一声:“双儿,这个是你爱吃的,多吃些。”或者“这个你虽不爱吃,却于身体有益,也多吃些。”
我被他这些不着边际的蜜语甜言说得心里发毛。本还耐着性子装成若无其事,却终于被他的一句“双儿,你这样瘦,总叫我心疼。以后还要替我生娃娃,要胖些才好。来,多吃些。”而引爆。
我刚要站起身来,打算将这一碗“浓情蜜/意”往楚殇脸上泼去,却终于没有这般做。因为我看到对面的苏大小姐和云公子同时站起身来,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我吃饱了,先告退。”
越过桌子,我看向他们的杯盏——依旧是满满当当的——看来苏小姐和云公子都没什么胃口。
我再抬头去看他们的表情,两个人皆是躲闪着我的目光,抽身离开桌子,眼看就要消失在门口了。这一瞬,我嗅到了桃色花边的味道!
云公子与苏小姐难道,难道……?啊,既生妙何生苏啊!
我的那个想象果然会成为现实,多年之后,我就会落寞地看着他与苏小姐比肩而行的背影,然后一个人落寞地在街头掉眼泪。我还在愣神,却有人说话了。
☆、chapter12.0
“姐姐,你等等!”苏二小姐喊了一声,于是,云公子与大小姐两个人的身影就都停住了。她说,“我们家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不如就让姐姐准备准备,晚上为我们抚琴助兴吧。”
苏夫人接口说:“清韵,难得有贵客在此,你准备准备,不要失了沧澜谷的气度。”
苏大小姐犹疑地看了看楚殇,又转而看向她的母亲,福了身子,道了声:“女儿遵命。”
趁着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工夫,我已然回过了神,眼见着云公子与大小姐又要一齐转身离开了。我合计着自己绝不能这般坐以待毙,要趁着男未婚女未嫁,将云公子抢过来。毕竟有位高人曾说过——没有拆不散的情侣,只有不努力的小三。
我飞快地站起身子,道了声:“我也先走了。”就往他们两人走的方向追去。追他们的时候我还在遗憾,自己没能完成初先那个“缩小贫富两极分化”的宏伟愿望。
“云公子,请留步……等一等我啊!”他停下脚步,却也没有回头,墨色的长发在风中肆意飘散。他身旁的苏大小姐倒是识相地道了声:“清韵先行告退。”就莲步轻移,向另一个方向去了。如此不战而胜使我信心大增,更加坚定了我要做一个给力小三的宏伟信念!
可是,站到云公子身旁的时候,我又紧张得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的双眸极黑,像一潭幽深的水,静静凝视着的时候,里面一丝波澜也没有;看久了,便给人一种刺骨的冷意。他静静地看着我,眼中好似有我,又好似完全没有我。
我定了定神,吞吞吐吐干干瘪瘪地说:“谢谢你救了我。”
原计划其实是这样的:追上云公子之后,我将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绦丝帕。
呃,各位看官说得不错,我的确没有带丝帕的习惯。所以,今晨遇到见到云公子之后,我就偷偷在楚殇房里剪下了一方桌布,揣进了怀里,以备不时之需。
它除了颜色艳俗之外,还是很实惠耐用的,可谓“居家骗人演戏”之佳品。
掏出丝帕之后,我将用它在眼角细抹,等抹出眼泪来了,我就会这般说:“奴家谢谢云公子救命之恩。滴水之恩将涌泉相报,公子救了奴家的性命,奴家这条性命就是公子的了。”
他若是推辞,我就会继续说:“公子救命之恩,奴家没齿难忘,公子既嫌弃奴家,也只怪奴家生得不够美丽。奴家这就去向阎王讨张不厌烦的脸,来世再来报答公子!”
然后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之。他定是受不了女孩子这泪光点点、娇/喘微微的样子。一心软,这事儿可就成了。
我当然知道计划与现实之间是有差距的,却不想差距这般大,为了缩小它的差距,我细声细气地问了声:“我可以以身相许吗?”
云公子愣了一会儿,说:“救姑娘的并不只我一人,我救的也并不只姑娘。”
真是丢脸,才刚开口,就被拒绝了。我慌忙转移话题:“真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煦啊!呵呵。”刚说完这句话,太阳就隐进了云里,真是不给面子的太阳。我急忙又问:“被困玉溪坛的其它人也救出来了吗?”
他点了点头,说:“我已连夜将玉溪坛的地图送去泉州城知府手中,并附上了‘酿月断魂散’的解药方单。”
我惊讶地问:“‘酿月断魂散’鲜为人知,你却知道解?”
他轻轻答:“他们惯用的手段我还是应付得来。”
“那就好。那个……既然这么多姑娘抢着‘以身相许’,我也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云公子,再会啊!”
其实我还想多留一会儿,又苦于无脸面再呆下去,就只好落荒而逃了。
不想,他却叫住我,淡淡地说:“你可以叫我云大哥。”
晚宴的时候,我仍在发呆,漫不经心地坐在楚殇身边。楚殇说我是着了魔风,忽然转了性子,竟能坐得住了。我就在心里头暗自辩驳:我这是为爱改变!云大哥既然喜欢苏小姐那般温婉娴静的,那我也要大方体贴。不就是装矜持,装木头嘛,我也可以。
苏小姐携琴而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全然错了;和她比起来,我压根儿就是一杂草。
她穿着一身白色长裙,双臂挽着一根粉色的披帛,如一只素色蝴蝶翩然而飞。只略施脂粉,却已美若谪仙——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一头如丝的黑发垂至纤细的腰间,只随意用一根木月梅花簪便轻松绾成了一个简单而随意的发髻。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而我呢,整一个“雨水生杂草,雕饰亦白费”。
我看不清对面坐着的云大哥的目光究竟落在了何处,只估摸着:但凡是个正常的男子都不会弃她择我。想到这里,不禁怅惘起来。
苏小姐已经开始抚琴了。她本就天赋凛然,又得名师指点,琴技自然完美卓绝。楚殇跟我说:“清韵这琴声配合着沧澜谷的独家心法,有涤荡人心之功。”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这么完美的琴声,却被我听出了“欲将心事赋瑶琴,弦断有谁知”的怅惘之情,果真是相由心生,古人诚不欺我!
一曲终了,大家纷纷叫好。苏二小姐更是得意地站起身来,说:“妙双姑娘,你不是出身名门吗?也来为我们抚琴一曲?”说完,示威似的看着我。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斜眼瞪着楚殇,低声问:“什么名门?”
他一本正经地小声答:“弦歌坊街巷皆知,也算得上名门了。这个我可没骗他们。”
苏夫人莞尔一笑,冲楚殇说:“你爹给你定下这门亲事的始末,我也略有耳闻,倒称得上是一段佳话。只可惜五年前沐曦灵岛遭奸人覆灭,洛家一门下落不明。如今妙双姑娘既被你找到,这是天意,也是缘分。我先敬你们一杯,望你们二位能够惜缘。”
云大哥听到“沐曦灵岛”这四个字的时候,倒酒的手滞了滞,险些倾翻了酒杯。之后,又优雅恬然地继续倒酒,好似刚才只是我看错了。
我收回目光,斜眼去看一旁懒慢的楚殇,想必这个“洛家”也是楚殇捏造出来的说辞,哎,一个谎言要用千万个谎言来补啊,真是瞎折腾!
见到我和楚殇都豪爽地将酒喝了个干尽,苏夫人笑吟吟地说:“刚刚小女既已冒昧开口,还望洛姑娘不吝赐教。”
虽然我不太待见苏二小姐,也并不姓洛,但人家苏夫人说得如此客气周到,我倒不好推辞了。只是“临死还要拖个垫背的”是我的一贯作风,于是我就站起身来,说:“‘赐教’妙双是万不敢当,但我却有个小小提议……”
“姑娘有什么好的提议尽管说。”
“刚刚大家既已听过大小姐的曼妙琴音,想必记忆犹新。现下,我与大小姐去里间分次抚琴,待抚琴完毕,便请大家辨别我们抚琴的先后顺序。”这番文绉绉的话说得我颇费心力,心下合计着下回再有这等事情,一定要逃之夭夭。
苏大小姐温婉一笑,说:“妙双姑娘这个提议好是有趣,我倒是愿意配合。”
云大哥和楚殇也点头同意。
苏夫人道:“这回我倒是听了个稀奇。却不知琴音也可以当做谜题,既可锻炼弹琴之人,亦可考验听琴之人。准了,准了……”
我再看向苏二小姐,她面露难色,迟迟不表态。我问:“二小姐,你意如何?”
我这么一问,她倒是答得干脆:“悉听尊便。”
☆、chapter13.0
我起身,向里间走去。经过苏二小姐身旁的时候,她哂笑道:“同我姐姐一起抚琴,你只会是自取其辱。”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我本就不如大小姐。这般打算,正是为了保全面子。
从里间出来的时候,楚殇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说话了。我率先开了口:“大家不如将答案写在纸上,这样更能考验真功夫。”
苏夫人遂遣下人送上了笔墨,她说:“我倒是没有听出琴声里头的玄机。就姑且当个看客吧。”
此时,云大哥坦然站起身来,说:“我不会笔墨。”
透过他散垂的黑发,我可以见到他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那神光透着些许冷意,如黑夜中的月光一般,虽发光发亮却给人落寞遥远之感。
大小姐眉眼盈盈地说:“能将自己的不能之处,说得如此坦然,可见云公子是真英雄。清韵佩服。”说完,朝云大哥的方向微微福了一下身子。
我从未见过我的白衣公子笑,但此时此刻,我分明见到了他的笑容——微不可查却曳人心旌。我的心一漾,尔后一沉。她懂他。
楚殇一边在低头写字,一边说:“刘备初投袁绍时,便将织席贩履、屠酒卖肉说得坦白淡然,云兄心胸可见一斑。”
苏夫人建议说:“不如等楚公子和小女写罢,再来听云公子的见解。”
此时此刻,苏二小姐已经被我拖下了水。她不通乐律,却又不肯认输。只贼头贼脑地越过我,向她姐姐求救。大小姐此刻有些心不在焉,自然听不到那微如蚊呐的求救声。我得意洋洋地冲二小姐做了个鬼脸。她瞪了我一下,便低头咬牙将答案写了下来。
楚殇与二小姐俱已停笔。云大哥便站起来,说:“第一位抚琴的是苏小姐,第二位是妙双姑娘。”
苏夫人问:“她们既然是弹的同一首曲子,你是如何分辨的?”
他忽然看向我,眼光淡淡的,说:“以前曾听一个人弹过这首曲子,所以能分辨出来。”
“云公子果然天赋凛然。”苏夫人又问,“你只听小女弹奏一遍,竟能辨出她的琴音?”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尔后点头,坐了下来,目光浸没在夜色中。
我手中拿着二小姐的墨宝,正准备念。她仓惶地站起身来,说:“本小姐写错了顺序。”她将双手迭抱在胸前,说:“第一句说的是你;第二句说的才是姐姐。”
我看了半天,终于将那一团团的字认了出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因为这两句诗实在是很经典。
苏二小姐等地不耐烦了,大声说:“你倒是念啊!难不成不认识字?”
既然你让我念,那么,我就念了:“二小姐觉得我的琴音是——艰难晦涩强入耳,三月不知肉滋味。”我咽了咽口水,继续念,“觉得大小姐的琴音是——君王若能闻此曲,从此君王不早朝!”
念完,我就将手摊开。意思是:这事儿跟我没有半分关系,我就是个跑龙套的。
楚殇毫不客气地捂着肚子大笑起来;苏大小姐用帕子掩着面;云大哥倒是处变不惊,浑若无事;苏夫人已然涨红了脸,大声呵斥:“我请了师父教你琴棋书画,你却不学无术!平日里只顾着舞刀弄枪!你看看你,你哪里及得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