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pter48.0
楚阿娘冷笑了几声,不屑地瞥了一眼另一位上官夫人的遗骸,说:“杀她?莫脏了我的手。我虽没有看得太清,却也知道出手的是个黑衣人。”她冷哼一声,“倒不知那贱人结下了哪位厉害的仇家……也罢,她这一生作恶多端,死了倒也一了百了。”
我隐隐叹了口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不知道螳螂是谁?黄雀又是谁?
楚殇的眸子隐在暗处,我只感觉他的拳头隐隐握紧,声音却越来越淡:“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你想借着我的手除去素姨。若没有那黑衣人,你依旧会令白虎堂制裁她……”楚殇顿了顿,语速既缓且慢,“你早就知道我会这般设计她,便遣了白虎堂的人躲在暗处。”
“那个贱人毁了我的容貌,抢了我的丈夫,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个癞头和尚,让我们母子分离。我吃斋念佛许些年,却依旧平息不了心中的怨气。殇儿,唯有她死,为娘才可以解脱。”她恍然一笑,道,“今日,若不是我请白虎堂来作证,殇儿,那些老糊涂蛋岂不是会以为——是你杀了她。”
我心下一阵后怕,那黑衣人究竟是谁?
上官夫人死之前说自己受人利用,可是话还没说清楚,就死于非命了。还有,若是楚阿娘他们不来,现场就只有我和楚殇了,而楚殇又有杀她的动机,自然要被视作第一嫌疑人。
难道那黑衣人想陷楚殇于不义之地?
楚殇心念一转,脸色一沉,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楚阿娘却开了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刺伤你的人究竟是不是我?”楚阿娘冷冷一笑,道,“没错,是我。”
我心下一惧,天呐,这是什么样的母亲啊?为了报仇,居然不惜利用自己的骨肉。
楚殇一片淡然,他道:“不错,刚刚我无意中碰到素姨的左手,这才知道她并不是那夜的刺客。那刺客使剑用的是左手,素姨她的左手光洁,并未起茧,刺客并不是她。当然,她也的确有愧,不然也不会设坛祭月。所以,我汤药里的毒,是她下的。”楚殇顿了顿,将眼光移向别处,像是在说别人的是事情一般,道,“我也想过是素姨指使别人做的,可是,这就解释不了娘亲你为什么会恰巧出现在寿阳,为什么会清楚我的计划,为什么会知道我受伤却依旧不现身……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你挑起的。”
楚阿娘嫣然一笑,道:“殇儿果然心思缜密。”她顿了一顿,又说,“其实,我布这个局,也仅仅是临时起意。那日我不过是心血来潮想去试试你的功夫。不想,你屋子里却还有个姑娘……”
原来,楚阿娘原本想伤的人是我。她定是将我认作勾引她儿子的狐狸精,所以才那般下手。她的话还只说了一半,我倒是听了个明白,无非是想让我离楚殇远一些。她倒是高看了我,我既不如狐狸精漂亮,也不如狐狸精魅惑,这个称号自然担待不起。
我暗自想着,楚殇却定定地走到我面前,拉了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他说:“娘,你应当庆幸你那日刺中的是我。不然,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将失去什么……”
“楚大哥!”
我循声望去,桥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位白色衣裙的俏丽女子,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久违的苏清韵。
“苏姐姐,你怎么会在这?”
她嫣然一笑,走了过来,正要说话,却被楚阿娘给抢白了,她道:“前些日子,我路过沧澜谷。苏夫人同我说,她有个孩子因为殇儿害了相思病,我瞧着这娃儿倒也可心,不忍心看着她遭罪,便将她带了过来。”
楚殇眉峰一聚,我心下一沉。我看着苏清韵,忽然有些心虚,匆忙地想将手从楚殇的手中抽出。楚殇有所察觉,他略微松了松手,却忽然间握得更紧了。他将手指插入我的指缝中,十指交缠,紧紧相握,丝毫容不得我逃脱。
苏清韵看到这些小动作,面色稍变,淡道:“楚大哥,别听她胡说。我是为了这院子来的。听清悠说你这别院十分雅致,我心里痒痒,便也想来开开眼界。”
楚殇悠悠一笑,淡道:“这再好不过了。我娘亲恰巧也喜欢这宅子。你们俩倒是可以互相做个伴,好好逛逛。”
说完,拽着我悠悠地走了。我觉得自己倒像是他拽在手里头的一件袍子,没有自己的任何意志,他叫我往东,我便往东;他让我往西,我便往西。
我知道自己惹楚殇生气了,故而噤声不语,只任他拉着。
待到我们终于回到小阁,楚殇终于放开了我的手。
他转过身来,眸子里神色难辨,淡道:“你就这么想松开我的手,这么想将我推给别的女人?”
我从未见过楚殇这个样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是应当坦诚的摇头好呢,违心地点头好呢,还是淡然地不动声色呢?
我正思量着,自然没有功夫答话。楚殇却率先开口了,他冷然一笑,道:“果然如此。”
我还来不及分辨,他所说的“如此”是哪般“如此”。他的眸光便忽然一黯,淡道:“你心中果然只容得下他,没有半分我的位置。”
我的心蓦然一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一沉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楚殇此时此刻绝望的神情呢,还是因为那个“他”字毫不留情地触到了我心中的禁区?
楚殇久久地闭了闭眼,像是想将自己的悲伤在月下酿干。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眸光静若深潭,唇畔苍白如霜,干脆利落地转身,背影颓然地偏离了我目光所在的轨道。
明明此前睡意汹涌,现在却辗转难眠。眼前始终浮现着楚殇颓然的背影,耳边始终回响着他那一句“你心中果然只容得下他”,彷若诅咒一般。
梦已离碎,愁自成茧。莫问来路,不知归途。
☆、chapter49.0
我就这般熬到了东方鱼际白,心心念念地想着要去同楚殇道歉。刚走到回廊上,就见到苏姐姐从楚殇的房间里退了出来。她没有见到我,自顾自地整理着发髻,往回廊的另一边去了。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一凉,叫住她,问:“你怎么会在这?”
苏姐姐见到是我,脸上的表情换了几换,先是惊异、再是冷然,最后脸上倏地浮上一抹*,眸子若春江之水漾了好几漾,缓缓地道:“双儿是来找楚大哥的吧?可惜,楚大哥才刚刚睡下。”
我站在原地,茫然地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一个女子,这番时辰从男子的房间里退出来,面色*地告诉我,那个男子,才刚刚睡下。任是谁,听过之后都会若有所觉吧。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
苏姐姐嫣然一笑,道:“楚大哥昨晚累坏了,现下你肯定叫不起他了。不若双儿,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苏姐姐拉过的我,衣袍间,隐隐弥漫着楚殇房间特有的熏香。我一阵反胃,推开她的手,扶着栏杆干呕了几下,道:“苏姐姐,我有些不舒服,不若改天吧。”
她柳眉一蹙,道:“双儿,有些事情,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蒙在鼓里……”
“苏姐姐,我实在是不舒服……”
她打算我,冷道:“若是关于楚殇的呢?”
我想,反正我已在悬崖边上挂着了,索性再让她推个一把也无所谓,大不了就摔个粉身碎骨呗。万劫不复比苟延残喘还是要畅快许多的。她既这么坚持,走一趟也无妨。
她带我来的地方在宅子的深处,显然是个早已废弃了的院落。芳草凄迷,落花成冢,青苔覆石。她顿住了步子,淡道:“就是这里了。”
我的眼前,是一块石雕,它颓然地倾倒在树下,像是一种记载,一枚标记。它并不大,三尺见方,上头斑斑驳驳地覆了些青苔。待我看清它所雕的东西之后,脑子顿时一空,那是一只鸾鸟,同我被楚殇拿去的那块石头上所刻的一模一样。
清韵说:“若楚大哥是个平凡人,同他指腹为婚的自然也可以是个平凡女子。譬如说,双儿你。”她的眼光悠悠地掠过我,道,“可是,楚大哥是殷玉城的接班人,同他订亲的女子自然也出身不凡的。虽然那只是传说。但是洛家一门如今已经散落,我并不认为你会是沐曦灵岛的小主。所以,我查了你的底。我知道你是弦歌坊的花娘子,还知道,你同沐曦灵岛的小主长得有几分相似。可是,双儿,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做别人的替身吗?”
我冷声一笑,淡道:“如果我说,我就是沐曦灵岛的小主呢?”
她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失了矜贵小姐的气度,恨恨地道:“你别乱说!”
“呵呵,我的确是乱说的。”
别人可以将我当做沐曦灵岛的小主,我自己却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弦歌坊的花娘子?我泯然一笑,那又怎样?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出生,却可以决定自己活着的方式。沧澜谷的大小姐不见得就高人一等,弦歌坊倚楼卖笑的轻杉女子也不一定就轻浮*。我只是有些恼怒苏大小姐以出身论人等的思维模式,故而信口胡诌吓吓她罢了。
她倒也懒得再装成温婉贤淑的样子,冷哼一声,道:“也只有从弦歌坊出来的女子才会如此厚颜,竟然敢说自己是沐曦灵岛的小主!这块石碑便是沐曦灵岛同殷玉城结下姻缘的见证,你好好参研参研,掂量清楚你在楚大哥心目中的位置!”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颓然地坐了下来,细细摩挲着碑上刻着的鸾鸟。
为什么会一摸一样?是姻缘巧合还是天意捉弄?那块石头为什么会在我身上,楚殇是因为那块石头才接近我吗,他亦将我当做沐曦灵岛的小主了吗?
没有人愿意活在他人的阴影下。刚刚的云淡风轻全是装出来的,我只不过是不想让苏清韵见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罢了。
周围的一切一切都是幻影,我认不清楚自己,走不出迷宫。
☆、chapter50.0
无论是白云淼还是楚殇,他们都将我当做了旁人。我因为长得像沐曦灵岛的小主,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谁欠了谁的,终究已分不清了。
从那院落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薄西山了。
我一向没什么方向感,走着走着,就迷了路。风吹开了一树凤仙花,人影乱东风,花开笑我痴。
我索性不走了,漠然地瞧着那株拦住我去路的凤仙花。
一个白色的影子忽然落在了我的身边,他双手叠抱在胸前,顺着我的目光,也瞧着那颗凤仙花,淡道:“你在看什么呢?”
他见我没有答话,就扳过我的肩膀,淡然一笑,道:“真是人比花娇,你这梨花带雨的凄迷模样倒很是让人可心。”
我无心听他调笑,眸中冷意如霜。他却很不识相,竟要探手来拂我额前碎落的散发,我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蓦地对上他身后另一双乌黑冷峻的眼睛。
楚殇正立在我十步开外的地方,冷冷地看着我。他的身后,几株雪白的木槿开得甚是艳丽。
花枝料峭中,他倒像是这风景画中突兀出来的笔墨,浑身散发着骇人的冷意,像一把蓄在冰里即将出鞘的冷剑。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记忆中,他那一双浸满春意的桃花眼总是漫不经心,似笑非笑。此时此刻,他面上连半丝笑容也没有,就像一滩毫无生意的死水,眉峰如剑,面白如纸。
“放开她。”楚殇冷道。
“若是不呢?”白衣人眉头一挑,唇角一勾,好似故意挑衅。
楚殇淡道:“云兄,因着你的一身清气,我敬重你。”他的眼神一转,泠然地说,“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跟你动手。”
白衣人唇上的笑意更甚,淡道:“云某随时奉陪。”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种戏码似乎并不适合他们。
我冷笑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定定地着楚殇,眼里竟多了几分理直气壮。
昨夜他和苏清韵一夜风月,今天倒仍旧有雅兴来管我的闲事。我淡道:“楚殇,我并不是沐曦灵岛的小主,不是你上官晰涵未过门的妻子。我想干什么,你似乎无权干涉。”说完,我示威似地攀上那白衣人的手臂。
楚殇的眸中忽然掠过一丝挫败的神情,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他的唇畔浮起一抹苦笑,道:“你自始自终选择的都是他。即算我们有婚约,也不过是一纸空文,没有任何意义。”
我心下一恸,随即泯然一笑。我选择的是谁,没有任何意义——既然你已经选择了苏清韵,既然你已经将手放在了远离我的另一端,那么,即算我的世界倾塌,也与你无干。
我害怕我的眼泪泄露我的卑微。越发攀紧了那白衣人的袍子,漠然地说:“云大哥,我们走吧。”
那白衣人扬唇一笑,眼角微眯,似是颇为享受此刻楚殇的痛楚。他将另一只手覆在我的手上,眼光落在其上,淡道:“上官公子,你可听清楚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输我一局。”
楚殇一句话也不说,眸子如夜一般沉寂。一滴泪自他眼中悄然滑落,似是暗夜中一颗孤寂的流星。我下意识地想将手从那白衣人手中抽开,不想,他却一个借力,将我拥在怀里。
我挣脱不及,却见到楚殇如闪电般腾空跃起,他的焕日剑也不知什么时候握在了手上,眸中隐忍的泪光已经凝结成坚冰,眼角细致的轮廓变得无比坚毅。剑锋上寒意陡生。
白衣人嘴角斜勾,雅然一笑,轻声说:“他终于肯出手了。”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