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辱
爱情的滋润,让陆忱变得比以前开朗了许多。
虽然他既没钱也没时间,但是短暂的相聚与更多的离别,却让这段爱情更加叫人回味无穷。
何晓梦有时候也会抱怨他陪自己的时间太少,但是看到他辛苦疲惫的样子,却又很快就全都变成了心疼。
陆忱是一天比一天更加勤奋,因为他知道,家境的差异无法改变,所以只能用自己的努力来弥补。
也担心过何晓梦的父母会反对这一段感情,但何晓梦说,叫他为了两人的爱情去努力,拼出成果来给自己父母看。
这句话,成了他最大的动力。
于是,顺利考研,并且由于成绩特别优异,学校推荐他去加州攻读博士。
过五关斩六将,以全校第一的成绩,一举拿下那个难得的出国机会,并且获得了加州医学院的全额奖学金,使经费不再成为问题。
在加州的那些日子,他的刻苦勤奋叫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钦佩不已,连导师都对他格外优待。
勤奋好学,加上天赋出众,使陆忱在加州医学院成为最出色的博士生,毕业论文更是获得国际学术大奖。
他丰富的专业理论知识及灵活的运用能力,出色的临床手术能力,勤奋刻苦的钻研精神,都叫加州医学院附属医院的院长格外青睐,一再用丰厚的报酬和优越的待遇来挽留他。
陆忱当然心动了。作为世界著名的眼科医学院,医疗条件比起国内来确实更好。而在国外做医生,比起国内来说,不仅工作轻松得多,而且收入也更是丰厚得多。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离他的家乡c市足够远,远到再也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名叫陆传德的人。大家只是那样真诚地欣赏着这个名叫陆忱的中国大男孩,亲切地称他为“东方帅哥”。
美国的女孩大胆得多,也开放得多,常常会有人直接夸他帅说很爱他,希望跟他共涉爱河。陆忱总会微笑着说谢谢,然后把何晓梦的照片给她们看,告诉她们那是自己的女朋友,自己非常爱她。
于是,东方帅哥的女朋友是位天鹅般优雅的美女,并且两人已经相爱多年的故事,也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加州医学院。
两年多的打拼,叫他体重掉了将近二十斤。
但是,当学成归来,揣着三十多万美金的身家,再回到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时,陆忱感慨良多。
一下飞机,听着周围各种方音的母语,看着跟自己一样黑头发黑眼睛的同胞们,听了两年多英语看了两年多金发碧眼的他,突然发觉,这片土地原来竟是如此亲切。
天鹅般美丽优雅的东方美女,微笑着站在机场大厅,迎接他的归来。
两人在熙来攘往的机场大厅里,旁若无人地紧紧相拥。
从恋人的怀抱中离开时,才看到头发已经斑白的姨父和姨妈,以及阔别两年之久的表姐表弟,也在不远处含笑地看着他。
那一刻,陆忱终于感觉到久违的幸福。
回到家,先是忙着拜亲访友。
然后,跟何晓梦商量,去加州还是在这里安家。反正,此时对他而言,都不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加州的院长在他离开时,微笑着说随时欢迎东方帅哥回来。
而在美国两年的积蓄,换成人民币,足够他买房买车不贷款,医大附院也早都表示,随时欢迎他的加入。
何晓梦说,她是家里的独女,要慢慢回家跟父母商量,不如他先在这里上班吧。
陆忱于是去医大附院找到院长,表示自己愿意在这里工作。
院长很高兴,立即安排他上班。
陆忱很谦虚,说自己临床经验不够丰富,希望能跟院里其他的年轻人一样,有师父引领。
院长非常欣赏他的为人,立即请院里最权威的眼科专家王主任做他的引领人。
陆忱就这样很快地投入工作,再一次感受到国内医生的辛苦和繁忙。
但是,那段日子仍然觉得很幸福,因为终于可以和晓梦经常见面了。而且,出去吃饭消费,他再也不用捉襟见肘,担心花销问题。卡里的存款是拿来安家的,而工资奖金加班费足够他日常花用,并且可以给晓梦买些她喜欢的东西。
陆忱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他觉得,其实不用去国外,就像现在这样生活,也挺幸福。何况,这边还有姨父姨妈一家,他们曾给了他那么多的爱与关怀,而他却还没有来得及报答。
当然了,晓梦如果确实想要去加州,他也很愿意。因为那里他也很熟悉,而且可以一辈子不用去想起那段刻意遗忘了的记忆。
何晓梦却有些心事重重。
陆忱问她怎么了,她说,赵副省长去家里提亲了。
陆忱一下子懵了,过了一会儿才问,她有没有跟父母提起自己和她的事。
何晓梦这才吞吞吐吐地说,父母一直以为她和赵瑞祥在一起。
陆忱的神情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到底,有没有跟他在一起?”
何晓梦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偶尔跟他吃顿饭而已,我们也算发小了,都没往那里想过的。”
陆忱皱眉:“那他父亲,为什么会去你家里提亲?”
何晓梦叹一口气说:“我怎么知道啊?估计跟我爸我妈一样,看我们从小玩到大,觉得比较合适吧。亲爱的,相信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爱你,我能一直这样等着你吗?”
陆忱想了想,便又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父母提咱俩的事?”
何晓梦于是抱着他开始撒娇,说:“你也知道,咱俩的事,一定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慢慢说,人家也很害怕嘛!”
说到这里,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安慰他说:“你别急,我尽快。”
陆忱只能无奈地笑笑。
那天中午,陆忱刚从手术室出来,换好衣服回到办公室,护士小齐就敲门进来,说:“陆医生,院长说让你赶快去他办公室。”
陆忱有些奇怪地问:“什么事?”
小齐摇头:“院长没说,只是打电话的时候很急,叫你一出手术室就赶快过去。”
陆忱点点头,就去了院长办公室。
老远就看到院长助理小郑,正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焦急地翘首以待。
陆忱的身影一出现在楼梯口,他就急忙跑了过来:“陆医生,你可算是来了。”
陆忱讶异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事了?”
小郑说:“快走,院长在会客室等你——省里财政厅的何厅长要见你。”
陆忱脚下不由一顿:何厅长?那不就是何晓梦的父亲?
他心里隐隐就觉得不妙:这种事,不都是应该去家里解决的吗?晓梦她父亲,为什么会直接找到医院来呢?
“陆医生,你还愣什么啊?”小郑火急火燎地说,“何厅长和他夫人已经来了快一个小时了,院长一直陪着呢。”
还有他夫人?那就是说,晓梦的父母都来了。
陆忱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小郑轻轻敲了一下会客室的门,听里面说了“请进”之后,才把门推开一条缝,轻声说:“院长,陆医生来了。”
“哦,赶快请他进来。”院长的声音在会客室里响起。
陆忱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缓缓地推开会客室的门。
院长已经走过来,站在门口,看到他,就拍了拍他的肩说:“小陆啊,何厅长说有事要跟你谈,你要好好配合啊。”
然后,又转向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中年男子,说:“何厅长,我就不打扰了,先去处理些琐事。”
何厅长点了点头,说:“好的,李院长去忙吧。”
院长就带着小郑走了。
陆忱站在门口,这才看清楚沙发上坐着的中年夫妇。
何厅长名叫何其贤,有点中年发福,脑门略秃,猛看起来跟何晓梦长得不大像,此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夫人跟他并肩坐在沙发上,眉眼跟何晓梦如出一辙,就是稍微有点小龅牙的感觉,而且也要胖一些,再加上年龄毕竟摆在那里,所以看起来远没有何晓梦漂亮。另外,她的神情很严肃,并且带着些隐隐的怒气似的。
陆忱双手放在身前,微微躬了一□子,说:“伯父,您好!伯母,您好!”
何其贤就那样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说:“你就是陆忱?我们,好像没有什么交情吧?所以,你叫我伯父,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
陆忱听着他明显不善的口气,暗暗吸了口气,说:“对不起,何厅长。”
何其贤哼了一声,对着屋角的一只方凳努了努嘴,说:“把那个凳子搬过来。”
陆忱看了一眼,走过去把那只凳子拎了过来。
何其贤指指前面,说:“就放在那里吧。”
陆忱就依他所言,把凳子放在他面前大约两三米的地方。
然后,就听何其贤说:“在凳子上坐下,我有话问你。”
陆忱心里,一下子就升起一股强烈的耻辱感。
但是,想到何晓梦,他终于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依言在那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坐下来才发觉,这个姿势这个位置,更加叫他觉得耻辱:因为,实在太像警察在审犯人的感觉了!
☆、被唤醒的噩梦
陆忱的坐姿无可挑剔,十分端正却又不显得格外拘谨:两腿并拢,双脚自然地交叠,脊背挺直,双手叠放在膝头,微微低着头沉默不语。
对面两双眼睛,好像四只探照灯,把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
陆忱一言不发地坐着,任他们打量,反正他又没比别人多长一个鼻子少长一只眼睛的,看看怎么了,又看不坏。
心里虽然仍有些紧张,但已经非常明白,今天恐怕难以善了。
但是,那又怎么办?谁叫你非要跟人家女儿谈恋爱,想跟人家攀亲戚的?特别人家又是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家境!
他做好了准备,如果何其贤夫妇说反对这段感情,他就会把自己的努力告诉他们,把两个人相爱的事实告诉他们,恳求得到他们的成全。哪怕被他们训斥,被他们呵责,他也一定毫无怨言。他想,只要他够真诚,够努力,就一定能给他们留下满意的印象,最终应该可以获得他们的认可。
可是,当何其贤终于再次开口的时候,陆忱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因为,何其贤接下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是陆传德的儿子?”
陆忱一下子吸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何其贤冷冷地盯着他,说:“你也不用在我们面前演戏,我们不是晓梦,不会被你的外表迷惑。我们是过来人,你这种人,我们见得太多了!你以为你装出一副守规矩懂礼貌的样子,就可以骗倒我们,就可以掩藏起你肮脏卑贱的出身?”
陆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看着他,脑子里只是一遍遍地回味他刚刚说过的那个词:肮脏卑贱的出身!
何其贤看到他的样子,冷笑中更多了一份鄙夷:“怎么,很意外?没想到,我们会知道你家里那些龌龊的丑事吧?跟你说过了,我们不是晓梦,不会被你这副假模假样所欺骗的!”
龌龊的丑事?
那一瞬间,陆忱突然觉得自己浑身都冷了。
何夫人也开口了,她尖锐的声音中难掩愤怒之意:“一个被公安击毙的毒贩的儿子,也敢来招惹我何家的女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你配跟我家晓梦在一起吗?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有你妈,听说不仅是个瞎子,而且还是个神经病,丈夫死了,就扔下儿子跳楼自杀了!就这样的家庭出身,还敢来追求我女儿?你不是学医的吗?都不检查一下自己基因有没有问题?也不怕下一代再生个神经病出来!”
陆忱彻底明白了,人家不是来表示反对的,人家根本就是来羞辱他的!这样的态度,即使他把自己所有的尊严全都扯碎了跪在膝盖下,也不可能换来他们的接纳和认可!
就听何其贤又接着说:“你也别做梦了,我们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你这种卑鄙下贱的势利小人做跳板,来实现你往上爬的肮脏目的!实话告诉你,我女儿跟赵副省长的公子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你别以为你出去跑一趟就等于镀了金,可以拆散我女儿美满的婚姻!垃圾永远是垃圾,有再好的包装也不可能变成金子!”
何夫人接过丈夫的话茬说:“没错,别以为你那些鬼把戏骗得了我女儿,也能骗得了我们!我警告你,你别忘了,你这边还有亲戚,如果你敢继续纠缠我女儿,我们就……”
陆忱没有再听下去,他径自站起身,转身走出了会客室,听到身后何夫人气急败坏地说:“谁让你走了?你给我回来!哎——怎么这么没有礼貌?真是!真是没教养!果然是有老子养没老子教的……”
礼貌?教养?要不是看在晓梦的面子上,我早把你俩从窗户里扔出去了!
小郑听到里面的谩骂,连忙迎上来:“陆医生,你、你怎么不把何厅长他们送走了再……”
陆忱回头看他一眼,说:“他们不稀罕我送!”
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底下,轻飘飘的,像踩着棉花。
耳边仍旧回响着刚才那些刀子一样恶毒的话语:“……被公安击毙的毒贩的儿子……瞎子……神经病……跳楼自杀……”
尘封了十二年,曾被刻意遗忘的那些记忆,就被这些刀锋般锐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