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一一剜开,电影画面一般在脑海中争先恐后地苏生:
白布单揭开后那张狰狞到让他觉得陌生的父亲的脸。
他吐得昏天黑地,有人递过来一张纸,那是个满脸同情的女法医。
报纸上头版头条的粗体黑字:“特大贩毒案件”、“击毙毒贩”。
还有各大报纸上登载的那幅交火现场的特大号黑白照片,照片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难以辨认。
卧室窗户正对着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抓住每一个人问:“我妈呢?”“我妈呢?”“我妈呢?”
近到那么诡异的蓝天白云和旋转的世界。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甚至,连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楚。
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只是刻意地将它们埋在记忆的某个角落,等着它们腐化成泥。
他以为,白天不去想起,晚上不去做梦,就可以将它们全都丢掉,不必去承受它们带来的恐惧和悲痛。
十二年,他就这样忘记了它们,以为自己可以活得和一个正常人一样。
然而,今天,它们突然全都被挖了出来,彻底刨去上面掩埋的泥土,毫无保留地被暴露于天日之下,露出它们本来的面目,竟然清晰得好像昨天才发生过,甚至,连那些恐惧和悲痛都一如昨日般真切与深刻!
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承受不起,他选择了掩埋。
今天,这个二十七岁的男人突然发觉,他仍旧承受不起,只是,却已找不到可以掩埋的地方。
它们,已经被抖落出来,再也掩埋不了,而他,只能生生地承受。
身旁,有人说:“大哥,行行好,娃儿到现在还没吃饭,可怜可怜吧?”
他茫然地回头,看到身边一个满脸脏污的女乞丐,身旁拖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把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到他面前。
他低下头,机械地掏出钱夹,把里面所有的钱全都掏出来,放进那只手里。
女乞丐乞怜的眼神立即发生了变化,变成了恐惧,看他的眼光,好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神经病?遗传基因!
耳边又响起那些刺痛他每一根神经的词语:“……肮脏卑贱的出身……卑鄙下贱的势利小人……垃圾……”
是啊,像我这样的人,到底为了什么,要这样耻辱地活着?
他茫然地想着,回过脸来,这才看到自己站在一处天桥上,桥下是四通八达的柏油马路,马路上是川流不息的车辆。
天桥很高。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摔死?
即使摔不死,也会被来不及刹车的过往车辆碾成一堆模糊的血肉吧?
他闭上了眼睛。
眼前,是雪片般飞来的报纸。每张报纸上都印着一张特大号的黑白图片。
渐渐的,图片有了颜色,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好像一滩新鲜的血迹。
有人在轻轻扯着他的衣袖。
陆忱重又睁开眼睛,茫然地回头看,还是刚才那个女乞丐。
“大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想不开?”
陆忱没有说话,就那么茫然地看着她。
“大兄弟,你这么年轻,人长得这么好,穿得这么体面,何必想不开呢?”女乞丐扯了扯自己身旁的孩子,说,“我过得这么不容易,都没想过走那条路,你难道还不如我?”
然后,她递过来一张五十元钱,说:“谢谢你,这个,你留着坐车回去吧?啊!”
他突然觉得很可悲,连一个女乞丐都来可怜自己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到是实习医生小梁打来的,他被院里安排给自己做助手。
按下接听,小梁的声音传过听筒:“陆医生,你在哪里?今天早晨做了手术的十七床和二十三床,你当时只下了口头医嘱,后面怎么用药和护理,都还没给我们交代呢。”
十七床的那个病人,术后需要加强护理,没有正式医嘱,怎么可以?
他挂了电话,这才看到那个女乞丐还拿着那五十元钱看着他。
陆忱接过那五十元钱,说:“谢谢你,我想开了。”
八卦可能还没传过来,大家看到他的时候,似乎并没露出什么异样的神情,或者,他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大家都是什么神情。
他回到办公室,若无其事地做完手头的工作,下班回家。
只是不知为什么,租住的小屋里,那天格外的冷。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还是抑制不住地一阵阵发抖。
还不到十一月,还没有立冬,天为什么就这么冷了呢?是不是因为从中午起就没吃东西的缘故,可为什么一点胃口也没有?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晓梦”。
按下接听,何晓梦的声音传过听筒,向来娇柔糯软的声音竟是那样喑哑:“陆忱,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他茫然地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爸爸竟然是个毒贩?你打算骗我骗到什么时候?要不是爸爸他们调查了你的经历告诉我,恐怕我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父母真正的死因?我恨你!呜呜呜……”
他很想说“我忘了”,可是,有人相信吗?连他自己,好像都已经不再相信,他曾经刻意地遗忘了那一段记忆。
不过,好像也不重要了,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挂了电话。
晓梦,也许,还是副省长的公子更适合你!
关了手机,就那样裹着被子躺下去,闭上眼睛。
眼前,是雪片般飞舞的报纸。
特大号的黑白图片。
触目惊心的血迹。
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是父亲的,大睁着双眼!
陆忱蓦然翻身坐起,才发现自己一头冷汗。
四周是墨一样的漆黑和死一般的寂静。
哦,原来,是一场噩梦!
可是,却清晰地记起梦中最后那一个画面,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一下子抽紧,就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十二年来,他竟然第一次做这样的噩梦!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好沉重啊,明天是回忆的最后一章,结束后,看陆忱怎么开始新的生活
☆、分手
第二天早晨一到办公室,小梁就问:“陆医生,你不舒服吗?脸色看起来很差。”
陆忱摇摇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吧。”
昨晚,睡得还真不好,或者说,昨晚基本上就没怎么睡。
闭上眼睛就是噩梦,噩梦醒来,好久都无法入睡。可是,一旦睡去,就又很快被噩梦惊醒。
梦的内容,反反复复,就是那些清晰得像昨天一样的画面。
查房,消毒,手术。
三台手术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下医嘱,交代术后注意事项,写术后记录,写病历小结,跟病人家属谈话,会诊,再手术。
差不多每天都是这些重复的工作。
五点交接值夜班。
急诊上送过来一个病人,紧急手术。
刚刚做完,急诊上又送来一个病人,会诊。
十八床的病人说做过手术的眼睛疼得厉害,检查,诊断,用药。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而前一晚他忙得忘了吃晚饭。
早晨接着上班,查房,消毒,手术,他跟昨天一样,又忘了吃早饭。
手术台上,他冷汗如雨。
跟来见习的实习医生小梁不停地给他擦汗,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陆医生,要不,你休息一会儿?”
他不说话,只低头飞快地忙自己手中的事。
小梁担心地看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这边刚刚做完,换了衣服出来,又有一例车祸病人,需要紧急会诊。
宋医生去学习了,杜医生今天重感冒请假了。
他什么话也没说,去会诊。
紧急手术。
小梁替他擦着源源不断渗出来几乎要流进眼睛的冷汗,担心地说:“陆医生,你要补充一点葡萄糖吗?”
他终于点点头,说:“你先止血。”
护士替他解下口罩,喂他喝了两口葡萄糖,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有多白得吓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嘴唇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
手术台上,小梁却紧张地说:“陆医生,出血面积太大——”
他那个火呀,都见习这么久了,连止血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了,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自己上手术?
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是第一次那么粗暴地将别人一肘撞开,接过护士递来的止血钳,利落地止血。
手术终于结束,他清晰地感觉到前胸后背一片冰凉,衣服应该已经全都被冷汗湿透了。
陆忱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他看到手术室的灯光蓦然暗下来,然后就灭了。
他想:怎么突然停电了?幸好,手术刚刚做完。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雪片般的报纸。
触目惊心的血迹。
父亲狰狞而陌生的脸。
陆忱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就听耳边响起尖锐的报警声。
心脏蓦然抽紧,同时感觉到自己一身黏腻的冷汗。
表姐两眼红肿,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忱忱,你怎么了?忱忱,你怎么样?”
他说不出话,只觉得心脏在一阵阵地缩紧,喘不过气来。
身体的其他部分,却好像飘在云端,轻飘飘软绵绵的,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只是觉得很冷,很冷。
“冯医生,别紧张。你先让开,我看看。”耳边传来icu苏主任的声音。
然后,上方一片雪白的天花板背景中,出现了苏主任的脸:“陆医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没有力气说话,只好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苏主任点点头,说:“放轻松些,好吗?”
他又闭了一下眼睛,听着尖锐的报警声被关掉。
苏主任说:“你因为过度劳累晕倒了。认得出我是谁吗?”
他便又闭了一下眼睛。
苏主任微笑着说:“别想太多了,放松心情好好休息。杜医生已经去上班了,门诊上的曹医生也被调过去了,你不用担心,你们科室里不会拉不开栓了。”
他闭上眼睛,突然觉得那么好笑:为什么要抢救他?他是医生,不用说他也知道自己是休克了。而且以现在的感觉来看,休克状态应该相当严重,如果再晚个三五分钟,大脑可能就会因为缺氧而死亡,然后,他就永远不用再醒过来了。也不用,再背负着那样的耻辱继续活着。
死在手术室里,还可以捞个好名声,多好!何必救他?
脸上扣着氧气罩,左臂上挂着葡萄糖和鲜红的血浆,右臂上绑着血压计的袖带,耳边重又传来心电监测仪细微的“嘀嘀”声。
他只觉得很累,累到想要永远地睡去,不再醒来。
于是,闭上眼睛就不再睁开。
可是眼前就又开始闪现那样雪片般的报纸,铺天盖地地向他飞来。
太多了,多到好像永远都飞不完。
渐渐密集成一片,变成漫天飘飞的细雪。
雪中,一抹橙红色靓丽的身影渐渐清晰,将一条卡其色的围巾围在他颈中。
可是,为什么围巾却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温暖的感觉,他仍然觉得那么冷,那么冷,冷到一阵又一阵不由自主地颤抖。
然后,围巾收紧,何晓梦哭着说:“陆忱,我恨你!我要勒死你!”
一下子就又惊醒来,听到心电监测仪在耳边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喘不过气来,心脏在紧缩。
浑身都感到汗湿的冰冷。
这么难受,为什么不让他死?
然后,就又一次失去知觉,休克。
再一次从噩梦中醒来,又是一身黏腻的冷汗,还有耳边心电监测仪尖锐的警报声。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似乎听到女人的哭泣声。
陆忱吃力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表姐冯丽云仍旧坐在床边,抑制不住地抽泣呜咽。
看到他醒过来,连忙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着问:“忱忱,感觉怎么样?”
不远处,苏主任在对身边的人嘱咐:“心率很不稳定,继续做好紧急抢救准备。”
icu的护士小赵走过来,轻声对冯丽云说:“冯医生,你电话好像响了。”
冯丽云松开他的手,说:“忱忱,我去接个电话。”
他听到表姐哭着说:“松涛,他的情况还很不稳定,我不能回去。别跟我妈讲,就说我在加班,你多抱抱甜甜。”
陆忱闭上眼睛,心里涌起浓浓的负疚感:表姐的孩子还不到两岁,为了守护自己,她都没有回家。姨妈和姐夫,估计累得够呛了。
冯丽云再过来的时候,看到陆忱一直看着自己。
她以为陆忱是看到了自己脸上的泪痕,便连忙擦拭着脸颊,很努力地想对他微笑,脸上的表情却更像是在哭。
陆忱看着她在床边坐下来,终于动了动嘴唇,可是他的声音太微弱,再加上扣着氧气罩的原因,冯丽云没有听清他说什么。
连忙凑近些,才听到他很努力地说:“姐,你回家去吧,我没事。”
冯丽云哭着摇头:“忱忱,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能放心地走开?忱忱,你究竟怎么了嘛?”
他却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他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不过想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