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刺祁只是几天前的事,我们得知消息也不过半个月时间,而世子在一个月前去世,这期间姜国国君连朝事都无心理会,怎么会有闲情逸致谋划刺祁,这中间或许另有曲折。
也许,此番刺祁,并不是姜国君的主意。
我抬头问道:“国君伤心过度未能上朝,那如今姜国上下事宜是谁在处理?”
小二面露难色,伸手挠耳道:“这个、这个,小的就真的不知道了。”
想来也是,他只是区区一介平民,朝堂上的事又怎会知道。我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他原本还在担心自己答不出问题,生怕我们会把银子讨回,见我挥手,满脸堆笑道:“小的这就去厨房看看几位的菜做好了没。”
我双手托腮,冥思苦想,奈何对姜国形势所知甚少,思索良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景华自顾喝茶,突然幽幽地说道:“姜国如今是谁在代理事务,这倒是不难猜测。”
侧头见我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方缓缓放下茶杯:“姜国君萧涛只有世子昭一个儿子,此外别无所出。不过,他倒是还有个哥哥,便是南侯萧渊,萧渊也颇有治国之才。可惜他虽是长子,却非嫡子,因此国君之位便给萧涛袭去。萧渊虽当不了国君,却一心一意辅佐弟弟,姜国能有今天的局势,这大半功劳得归功于萧渊。姜国君对他也是信赖有加,先任国君封萧渊为南侯,派他诸侯南疆,萧涛一继位,便将他从南疆召回,留驻尉城。”
我插口道:“这么说,如今代理姜国事务的便是这萧渊?”
景华高深莫测地笑道:“那倒不是。”
我无语地望着他,说了这么半天,却原来还没切入正题。
景华继续道:“萧渊比萧涛大了将近十岁,如今年岁已高,也渐渐不理国事。现今代理他事务的,正是他儿子萧沐。萧渊虽已年过花甲,不过他老来方得子,这萧沐比刚刚去世的世子昭还要小上一两岁。萧沐虽然年轻,却颇有政治手段,也深得国君喜爱,他从十七岁上便承袭了父亲侯位,手握大权。因此我想,如今暂代监国的,应该便是这萧沐。”
我低头慢慢消化景华这番话的内容,一抬头,乍见六师兄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方才景华这般侃侃而谈,六师兄既没打岔也没发表任何意见,这实在有点不寻常。按这一路他对景华的抵抗程度,至少也会挑点刺或表示些许不屑的态度,可他愣是一句话都没说,着实出乎意料。
桌子骤然一动,六师兄已腾地站起,只留下一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便一溜烟跑了。
我在后面叫道:“菜还没上呢你就要走了?”话音未落,六师兄已快奔到门口。由于他走得急,再加上一直低着头没看路,快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刚进门的青年。
青年身后的随从随即骂道:“走路不长眼睛的么!”
不过估计六师兄没有听到,苍色衣袍很快闪过门后,倏忽不见。
六师兄如此急切的模样,倒是很罕见。
景华突然表情神秘道:“说曹操曹操到,你可知道刚刚进门那位是谁?”
我还一头雾水:“哪位?”说罢,便要回头去看,被景华伸手阻止:“别看。就是刚刚差点被你师兄撞到的那位。”
刚才只看着六师兄,没去留意那人的长相,不过倒是记得他那身月白衣裳,煞是好看,让人不禁眼前一亮,颜色虽素净,却自透着一股华贵。
景华此刻欲说还休的神情再加上方才那人身上的气度,我隐约猜到几分,惊诧道:“难道他就是萧……沐?”
景华冷静地嗯了一声。
此时萧沐已从我们身边走过,蹬蹬蹬上了二楼。
我这才抬头想多看几眼,可惜只来得及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侧脸,这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恰到好处的明暗光线投射在上方,长得很是好看。
他很快转身,触目所及只有一方月白的背影。
我对着萧沐的背影感慨道:“你看,王侯之后气度果然不凡,只看背影就觉得气场很强大。”
景华顿时好奇起来:“哦?你对气场也有研究?那依你看,我的气场如何?”
我略略打量了他一番:“你嘛,很有富贵人家公子哥的气质,但和萧沐一比,还是弱了许多。不过作为一名普通百姓,你的气场已经盖过大多数人,算是很不错的了。”
景华对我的回答不予置评,只是微微一笑:“那你知道你口中那位气度不凡而且气场很强大的南侯是个断袖吗?”
我口中的茶水差点没喷出来,被呛得连连咳嗽。
那样风度翩翩、俊逸不凡的男子竟也是个断袖!之所以用上这个“也”字,是因为想起比武招亲台上,景华公子对我误认的那番话语和神情,十足十是个断袖。虽然这是个不拘性情、断袖成风的乱世,但身边接二连三出现断袖爱好者,还是不禁令我感慨万千,不过我感慨的既不是人性的丧失,也不是伦常的背谬,而是惋惜为什么断袖的偏偏都长得如此好看,而不是六师兄这种长相一般的。景华是,这南侯萧沐也是,这真是个令万千少女心碎的残酷事实。
此时此刻,我很想发自肺腑地对景华说一句“看来你对断袖真的很有研究”。但转念一想,还得请他帮个忙,因此默默将这句话忍下,只对着他笑得灿若朝花:“这个,眼下有件小事想麻烦你。”
景华微不可见地打了个寒颤,一脸防备:“你想干嘛。”
我保持脸上微笑:“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景华打断道:“举手之劳这个词好像应该是我说的才对……”
我凑近一步:“真的只是小事,待会萧沐下来的时候,你……”
话没说完,景华脸色微变,一改方才的和颜悦色,铁青着脸道:“不行,这未免也太荒谬了吧!”
我心里嘀咕道,这会儿装什么装,你断一次也是断,断两次也是断,再说这萧沐长得这么好看,你也并不吃亏。
虽是这么想,却不能直接说出来,免不了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地对他进行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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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
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后,景华终于答应转移到靠近楼梯的那一桌上,虽然脸上表情不情不愿。
看得萧沐一行即将下楼,我默默将袖子里的鎏金珠滑入手中,这是前几天趁六师兄不备拿来的,当时是想着万一没钱了还可以当了应应急,没想到这会正派上用场。
我轻咳一声,暗示景华目标已经下楼,准备行动,随后将鎏金珠夹在右手拇指和中指之间,中指用力一弹,鎏金珠向着萧沐疾驰而去。
我告诉景华计划中的场景是这样的,鎏金珠打中萧沐一脚,他一个疼痛,站立不稳,滚身下楼。当然,我们不会让他真的滚身下楼。这时候,就该是楼梯边上的景华出场了。在萧沐将滚未滚之时,景华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将他扶住,再用柔情的眼神关切地将他望着。届时两人四目相对且有肌肤之亲,接下来的发展都将水到渠成。
当然,我不会告诉景华,在他伸手扶住萧沐之时,我会再弹一个鎏金珠到他脚下,到时他会和萧沐抱得跟对鸳鸯似的一起滚身下楼,那接下来的发展,将会更加水到渠成。
但没想到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和主角景华都没用武之地,只能叹一声人算不如天算。不过说到底该归咎于景华,因为他没有告诉我,萧沐其实会武功,而且暗器也接得不错。
鎏金珠并没有打中萧沐的右脚。
他一个半旋身,便轻巧地避开了,再俯身用左手上的折扇一拍,鎏金珠便改变方向向上飞去,兼且速度慢了许多,他再伸出左手,已将鎏金珠收入掌中。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玩弹珠游戏一样把弄着鎏金珠,只能恨恨地盯着景华:你怎么没告诉我他会功夫!景华暗自舒了口气,耸耸肩表示不明白我挤眉弄眼地在说什么。
更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月白色的身影立在跟前,将视线挡住。
我抬头一看,萧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他的正脸果然如侧脸一样好看。
只是我不敢多看,条件反射地将头埋低。
“这枚金珠可是公子的?”他将左手摊开,置于我面前。
我不禁纳闷,方才是在袖子中将鎏金珠弹出,他又是怎么发现的。转念一想,他随随便便就能将鎏金珠接住,又怎会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既然他已经知道,我也不能再否认,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在袖子中摸摸,然后故作惊讶地回道:“咦,这正是我的,怎么会跑到你那里去了呢?”
幸好他没再追究:“在下方才在楼梯上捡到的,也许是公子不小心甩袖子跑出来的,下次可得小心点。”话毕,他将珠子递还给我。
我心虚地接过珠子。
萧沐仍没离开,不疾不徐缓缓道:“我帮公子寻到珠子,不知公子可否请我喝杯水酒?”
我看了看桌上的茶壶,认真道:“这个不是酒,是茶……”
萧沐沉默了下,随即爽朗一笑:“那便以茶代酒。”
话音未落,他已径自坐下。他身后的随从上前一步,想为他斟茶,被他挥挥手阻止了,他又做了个手势,几个随从便远远退去。
他自斟了一杯,又将我的杯子添满:“今日有幸与公子相遇,便是缘分,在下先敬一杯。”
话毕,他双手端起杯子,仰头喝下。
我也迷茫地举杯喝了。
正说话间,方才一个随从从门外跑来,附在萧沐耳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萧沐眉头微皱,颇为难地看着我道:“在下有些要紧事现在须得赶回去料理。”随即他眼中一亮:“不如公子在这多留一天,待在下处理完府中琐事,再和公子把酒言欢。”说完,也不顾我答没答应,挥手招来掌柜,径自为我订了间上房,然后拱手离去。
见萧沐离开,景华这才回来,凑近问道:“他方才跟你说什么了?”
我仍自迷茫:“我跟他才见面还说不到几句话,他便约我明天一起喝酒,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景华略一思索:“应该是……看上你的意思。”
我结结巴巴直跳脚:“这……这怎么可能!他不是……断……断……”
他不是断袖么?怎么会看上我呢?偌大的客栈里,这么多人,他怎么偏偏看上我一个女扮男装的!可见,他这个袖断得不是很彻底。
我急得话都说不全,景华却闲情逸致地喝着茶,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我跺了跺脚:“等六师兄一回来我们就赶紧走!”
景华掩饰着指了指客栈门外说道:“这里可是尉城,你觉得你能从萧沐的眼皮子底下离开。”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个人影在客栈外探头探脑,正是方才跟随萧沐的随从之一。
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景华半开玩笑道:“看来他对你倒是着紧得很呀。”
我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既然逃也逃不了,那明天索性硬着头皮赴约,再趁机打探关于刺祁的□。他若是……若是敢有所企图,大不了打一架,顶多叫上六师兄,谁怕谁呀!
整个下午,都不见六师兄回来。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接到他送来的飞鸽传书,上写——阿玖,为兄有事先行一步,梧川再会!
字迹潦草,言辞简单,看来是真有要紧事。
我将字条搓成一团,叹了口气:“看来明天只能一个人赴约了。”
景华自告奋勇:“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呀。”
我默默打量他一眼,想到若是他跟着一起去,真的有事发生我还得另花心思看顾他。于是没好气地拒绝道:“算了,我还是一个人去的好。”
次日我早早起床,做好赴约的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只是想到如果萧沐到来时我还赖在床上,情况恐有些不妥,因此,即使眼困得很,我仍是挣扎着爬起来。
结果从上午等到中午,中午等到下午,下午等到傍晚,愣是没见到萧沐半个影子,倒是门口探头探脑的身影一直都在。
在唤小二加过八次茶水之后,我终于按捺不住,打算去问问门口那个随从。刚站起来,便有人跑来通传,萧沐正在伴月湖上等候。
到得伴月湖边时,正值夕阳斜下,落日熔金;轻风拂来,湖面上闪闪粼粼。映衬着远山绿树,景色好看的很。
湖中央泊着艘雕栏玉砌的大船,船头上立着个挺拔身姿,正向我挥手致意。湖边上有专门接送的小舟,不消一盏茶时间,便将我送到大船上。
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