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2(1 / 1)

此生忘世却相逢 佚名 4780 字 3个月前

月丧期已满,萧沐不再是全身素白,一袭莹黄色锦袍衬得他愈显风流俊逸。

他言笑晏晏邀我坐下,开始动手烹茶。

桌子一角摆着个红泥小风炉,正微微冒着热气,火炉上的紫砂壶阔肚窄嘴,与正中的茶杯茶壶茶滤浑然一色,正是一整套古香古色的紫砂工夫茶具。

萧沐边拿竹勺往茶壶里加茶边和我说道:“我看公子不喜喝酒,倒是好茶之人,因此今日也文雅一番,班门弄斧,邀公子一道品茗谈心。”

我哈哈干笑一声:“哪里哪里。”我虽喜欢喝茶,但平日里都是随便拿个水壶一泡了事,从没如此繁琐地正紧煮过茶,这些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工具,也是头一回见到。

正说话间,水已沸腾,萧沐从容地冲点、刮沫、淋罐、烫杯、洒茶,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看得人赏心悦目。

洒茶完毕,萧沐向我做了个请的姿势。

杯子有些烫手,我双手端着放到鼻边,只觉得馨香四溢,细细啜上一口,一股清香自嘴边直达脾胃,心头一阵熨帖。茶水滚烫,只能慢慢一口一口啜饮,正好细细品味其中茶香。原本一口之量的茶水,连连品了五六口,这才喝完。喝完后,仍觉得齿颊留香,回味无穷。

萧沐看我喝完:“这茶又叫庐山云雾,生长在庐山峰上,终年云雾缭绕,因此得名。但这茶却不是一般的庐山云雾,庐山云雾虽珍贵,却也并不十分难得。这是庐山巅峰最陡峭艰险的断崖间长出的一株千年茶树,世间仅此一株,再加上长于悬崖峭壁间,采摘十分艰难。我手下门客耗时三年,才得这一斤。”

我暗自伸了伸舌头,萧沐继续缓缓道:“这煮茶用的水,是天山积雪融水,据说用来煮茶是最好的,公子觉得如何?”

方才听他介绍这茶的来历,我已经暗自瞠目结舌,没想到连水也大有名堂,只是这样珍贵的茶水,也只是比一般茶水更馨香罢了,毕竟再名贵,也只有茶的香味,不会有酒香。

萧沐见我沉默不语:“你是觉得这茶不好喝?”

我摇摇头:“不,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茶。不过我在想,耗费如此大的人力物力,就为了喝这一盏茶,究竟值不值得。倘若是我,应该不会浪费三年时间,就为了采摘这一斤茶叶,也不会千里迢迢远赴天山,单单为了取积雪融水。比起这些,还有更多有意义的事更值得我们去做。或许你手下门客众多,这样付出对于你只是微不足道。如今天下动荡,局势不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为战火所困,又有多少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若是你那采茶的门客用这三年的时间去开荒种地,收获的粮食起码可以养活几个孤儿寡老,还有那些赴天山取积雪的门客,这半年时间,也可以盖建好几家房屋供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居住。虽然喝到这样好喝的茶我心里很是高兴,但我觉得,那些因此有饭可吃、有家可住的百姓会比我们现在高兴上一百倍。”

萧沐脸上微怔,似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但他嘴边笑意很快恢复:“这些确是我考虑不及,往后必定多加注意。”说完,他端起方才冲好的茶水,竟要倒掉。我赶紧伸手阻拦:“别呀,你要是倒了,不是更加浪费他人的辛劳成果吗?这样一来就不是知错能改,而是错上加错了!”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这样好喝的茶,倒掉未免太可惜了。虽然现在没法让那些吃不到饭、无家可归的人高兴,起码能让我一饱口福呀。”

16

16、第十五章 ...

湖面金波荡漾,船只缓缓行驶带来徐徐凉风,品茗游湖,和萧沐这一番对话,只觉得他谈吐文雅,言语中对我也很是尊重,丝毫看不出一点断袖气息,心中的防备顿时消失大半。

萧沐指着远处的暮色掩映的山峦:“那便是姜祁两国交界,若不是地处尴尬,也不失为一处游览胜地。”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远望去,重山叠嶂,连绵不绝,很是壮阔,只是薄暮笼罩下,隐约有苍凉之感,不禁感慨道:“若是没有战争,哪一处都是好风景。祁国百姓大概也不知道,山这边的姜国有这样好看的景色。”

萧沐望着远远的山峰:“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伴月湖虽没有如此波澜壮阔,也别有一番精致。”他倏地回头看着我:“你说的不错,姜国好看的景色成千上万。”

他走近一步问道:“你是从祁国来的。”

我点了点头,因为这一路确是从祁国过来的。点完头,方想起有些不妥,姜国正和祁国水火不容,而萧沐是姜国南侯,对祁国不免怀有敌意。我虽是从祁国来的,却并非祁国人,但这一点萧沐并不知。因此点完头,心里有些忐忑。

幸好萧沐并没说什么,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但这一看也很要命,我和他原本之间只隔着一尺距离,如今又被他这么怔怔看着,只觉得周身都是他身上的气息,顿觉尴尬无比。但此情此景,倘若低下头,只怕会更显暧昧。因此,我鼓起勇气不甘示弱,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终于,我还是招教不住,边看边碎步腾挪着往后退。谁知我每退一步,萧沐便默默地上前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

到最后身后抵着栏杆,已经退无可退。我默默握紧拳头,告诉自己,萧沐要再上前一步,便动手揍他,管他是什么南侯北侯。

幸好萧沐没再上前。

只是他虽然没再上前,却猛地将我拉到他怀中。我的脑袋撞在他胸膛上,撞得有些发懵,身体已经被他带着往前进了几步。等到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姿势,涨红了脸想挣脱他的手,一抬头,猛然发现前面围着好几个湿淋淋的黑衣人。我这才醒悟,回头一看,身后果然也站着一个黑衣人,正自目光冷冽地看着我们。

他们不知在水中埋伏了多久,就等着萧沐的船只经过。

萧沐沉着脸,将我拉到身后:“你们是冲着我来的,别伤害无辜。”话音未落,一把利剑嗖地刺向我右臂,其他几名黑衣人见状,也纷纷展开攻击,只是他们七人当中,却有五人是将剑尖对准我身上。

我暗叹倒霉,果然凡事都要付出代价,我喝了萧沐的好茶,便要替他挡一回追杀。

萧沐挥动折扇,几下便将对付他的两名黑衣人手中兵器打落。他正要上前帮我,却不料有黑衣人源源不断从船下冒出。转瞬间,船头上黑压压地几乎立满黑衣人,里三层外三层将我们紧紧围住。

一会儿功夫,船头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黑衣人,我看实在没间隙可以容下,于是只能将接下来动手的黑衣人一个个打落水中。

天色原本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再加上来人个个黑衣装扮,在暮色中有些难以分辨。打了一阵,忽觉身后灯火通明,视线顿时明亮,我一鼓作气将身边几个黑衣人复又打落水中。从栏杆处俯身看下,船下是汤汤湖水,再无半个黑衣人身影。

我松了口气,正想回头去找萧沐,方才打斗间,他将黑衣人引到船舱,不知这会打完了没。

甫一回头,刚松到嘴边的一口气愣是又提着往回倒吸。眼前一片红光跳跃,熊熊火势已然将整艘船笼罩,漫天火焰比方才的落日余晖还要红艳。

随着一声嗞通响起,带着熊熊烈火的布帆重重向下栽去,直直跌落水中。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此刻船头上的木制器具均被引燃,火势直直向我扑来。

虽然船只已经调转方向往岸边行驶,但距离湖岸尚有几十丈距离,凭借轻功,我顶多也只能渡过一半距离,决计飞不到对岸去。

眼前是即将燃到眉睫的烈火,脚下是被火光染红的湖水,我急得不知所措,因为我想起自己并不会游泳。

借着火光,对岸隐约有个青色身影向着这边奔来。

我想自己准是被烟呛得有些神智不清出现幻觉了,这中间隔着几十丈距离的湖水,怎么可能有人能走在上面如履平地。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烈焰几乎将整艘船吞没,在脚下木板坍塌之前,我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冰凉的湖水没顶而至,方才被浓烟烈焰炙烤的灼热消失大半,我浑身一哆嗦,脑中顿觉清醒。我只想起要屏住呼吸,还没来的及回忆六师兄教我的那几个蛙泳动作,整个人已重重向下沉去,冰凉的湖水直往口中、耳中灌。这时我再也顾不及什么蛙泳、仰泳,只是本能地挣扎着胡乱扑腾,却无济于事,越是扑腾,越有大口大口的水直灌进来。到后来,不知喝了多少水,手脚无力气挣扎,身上也冷得几乎没有知觉。隔着冷冽的湖水,似乎听到有人在焦急地喊我的名字,只是声音透过涌动的湖水传来,隐约有些不真实。

胸中憋闷的厉害,难受到了极点,我觉得自己应该快死了。嘴一张,发现灌进来的不再是冰凉的湖水,有温柔的风从脸上拂过,隐约有清幽的玉兰花香,这是我闻过的最好闻的玉兰香。我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脑袋还是昏昏沉沉,胸中却已没有那么憋闷难受,仿佛置身于空谷幽林中,整个人轻飘飘地随波逐流。失去意识之前,我混沌地只有一个念头,被水淹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簇跳跃的火焰,我模模糊糊地想着,我已经从船上跳下,怎么还会有火呢,我不是已经被水淹死了吗,难道死了还会做噩梦?我拍了拍脑袋,想把噩梦从脑海中赶走。脑袋一晃,看到景华披着头发坐在我右手边上,正在翻烤手里的衣服。再定睛一看,不禁松了口气,跟前燃烧的只是一堆篝火,并不是方才热浪滚滚的熊熊大火。

火堆中爆发出噼啪声响,我回过神来,只觉得身上、手上一阵暖烘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

我翻身坐起,目光炯炯地看着身边的景华:“是你救了我?”

景华瞥了我一眼,继续烤衣服:“你差点把我也拖到水底下去了,没想到你被淹成那样力气还这么大。”

我努力回忆失去意识前所发生的事:“没有啊,我记得自己躺在水里好像没怎么动……怎么那么巧你刚好在那里,咦,难道你一路跟踪我们。”

“我看你那么久了还没回来,就想着过来看一看。赶到岸边才发现船上着了大火,要不是我及时赶到,恐怕你现在已经在湖底喂鱼了。”

我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青色外袍,跳下水里之前看到的那抹青色身影果然不是我的幻觉。我正想对他说几句感谢的话语,忽地又想起一事:“你明明会武功,怎么却说自己不会!”他能在几十丈的湖面上奔走如履平地,这样的轻功恐怕六师兄也难以企及,轻功尚且如此,那其他功夫,恐怕也不在话下。

他故作疑惑:“我几时说过自己不会武功?”

他确实从没说过不会武功,只是我看他一副斯文派头,又从不跟别人动手,是而以为他不会武功。可这些,分明是他误导我的。

我坐直身子:“你武功分明在我之上,当初干嘛还要我当你的保镖!而且,你看我打不过他们居然还不帮手。”想起客栈中和黑衣人打斗了那么长时间,而他居然就坐在一旁看热闹,不禁怒火中烧。

他一脸笑意地看着我:“你不知道真正的高手一般都不轻易出手的吗,而且你也是自愿当我保镖。客栈那次,最难缠的那两个我不是也帮你解决了吗。”

那两个癫痫发作的黑衣人,原来并不是真的癫痫发作。

好吧,这么说来,他好像也不无道理,但我心中的愤怒还是难以平息:“那你之前说自己是生意人,这些也是骗我的吧,武功这么好去当生意人,未免太可惜了吧。而且你一直都是独自空手一人,什么货物也没有,要真这样做生意,早该饿死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笑着:“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些无形的东西比有形的货物更值钱么?”

这句话,令我瞬间恍然大悟。乱世当中,最值钱的莫过于各诸侯国最新的消息情报。天下大势,瞬息万变,有时一道及时可靠的讯息便足以扭转僵持的战局,当真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因此,在明里,诸侯国各自都驯养有专门刺探敌情的卫队,这些人享有高官厚俸,无需上战场打仗,他们的职责便是潜入敌国打探消息。当然,除此之外,暗地里,还有武林中人自行组织的情报刺探机构,这些组织,多则上百人,少的一人即可,潜伏各地,无孔不入,他们做的也是同样的工作。只是这些人没有定时的俸禄,他们会将刺探所得的情报贩卖给各诸侯国,而诸侯国则根据消息的重要性和可靠性,给予他们相应的报酬。不过可不要小看这些报酬,相传一个及时有用的消息换得的报酬,便足以维持一个几百人组织几年的运转。

贩卖消息,这样无本的买卖,当然比其他买卖更加赚钱,而这些无形的消息,自然是比有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