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一定会输。”
听着似乎又在调侃,但我知道,他是在变着法子安慰我。
我叹了口气问他:“李育,你是为了什么才来参军?”
他也随之叹了口气,眼神似有些迷茫:“小时候,我爹便死在战场上,那时我就告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来投军,杀光祁国的军队,替我爹报仇。谁知我娘知道我这个想法之后,狠狠将我揍了一顿,她说我若执意要去投军,倒不如索性将我打死,也不用将来死在异国他乡,连尸骨都找不着。那时候我问她,爹死在祁军手上,她心里难道不恨吗。娘哭着告诉我,她是恨将我爹杀死的祁军,但她也恨将我爹强行征入队伍的蓟军,若不是他们强行征召,我爹也不用丢下我们,死在战场上。她还说,无论蓟国的士兵还是祁国的士兵,哪一个不是有家有口,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会愿意抛妻弃子冒着生命危险上战场厮杀。她心里有恨,只能去恨那些发动战争的人,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非要打个你死我活呢?后来,我娘渐渐老了,我也不再想着投军替我爹报仇,只想着好好孝敬我娘,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孙子,一家人高高兴兴生活在一起。谁知道,媳妇还没谈成,便被县令派来的人强召入伍。临走的时候,看着我娘苍苍白发、憔悴的容颜,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再见她一面。子欲养而亲不在,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第一次在李育脸上看到这样严肃的神情,不再是一贯的吊儿郎当。
他定定地看着我:“你呢,必定是和祁军有深仇大恨吧?”
我苦笑地摇了摇头:“如果我说自己是顶替别人才入伍应征的,你信不信?”
李育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我继续解释道:“救我的那对夫妻,孩子才刚出生不久,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一家离别,况且他还有年迈的母亲要赡养。反正我一个人无牵无挂,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我没有说的是,我早该在四年前就死去,如今无忧无虑多活了四年,就算死在战场上,也无半句怨言。
李育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上次先锋部队失手,只剩下我们几个人,上头本来派了我去刺探敌军军情,你自告奋勇替我去。你虽是为了救我,但后来看你几乎连命都不要,敌军弓箭手近在咫尺,你不仅毫不退缩,反而步步向前,那股决绝果断,几乎是拿命在赌,除非和对方有深仇大恨,否则我实在想不通你有什么理由如此拼命。”
我笑看着他:“我上次,真的那么拼命吗?其实我那时也没想太多,只知道,如果刺探不到消息,无法将先锋部队救出,仅凭我们剩下的这些人,根本无法突围,这样一来,我军的死伤便会极其惨重。其实战败倒没什么,但要牺牲这么多人的性命,还是我朝夕相处的兄弟……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必须成功,我不能看着那么多人在我面前死去。”
李育定定地看着我,若有所思。
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伟大。其实事后想想,还真是有点害怕。或许是心里知道如果不能成功,我也会死在敌军手里,反正横竖都是一死,努力一搏反而有点希望,是而我才会那么拼命。”话毕我认真看着他:“所以,李育,明天无论如何,你要努力保住自己的性命。别忘了,你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盼着你回去,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边说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我以朋友的身份对你的劝诫,也是以程长的身份对你的命令。”
李育神情严肃地看着我,半晌,皱着眉头道:“程长,既然你是顶替别人来投军的,这么说,你应该不姓程,也不叫程平咯?”
我做出要揍人的表情:“我刚才的话你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名字也不过是个称呼而已,我叫什么名字对你有那么重要吗?”
他起身避开我假意打去的拳头,还不忘回头问:“那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嘛……”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嘴巴无声张了张,我该告诉他哪个名字,晏珂,还是阿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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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 ...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也流了很多泪,却没如意料中,因流泪而死去。师父没有说谎,忘世清濯的效力确实会因流泪而消失,但我却不会因此丧命。因为我并没有那些因练功而走火入魔导致心脉俱伤的经历,忘世清濯在我身上所起的效力只是将以往的记忆封印。
因此,当忘世清濯的功效被眼泪冲洗掉,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便悉数涌上心头。
这个秘密连师父也不知道,替我施入忘世清濯的师公并没有将真相告诉师父,他之所以会那样说,是知道那些记忆一旦恢复,带给我的伤痛将会比死亡更甚……
那个乌云蔽日的早晨,天边没有一丝亮光,风很大,天很冷,我被押着站在梧川城楼外。狂风卷着沙石,吹得眼睛都睁不开,刮得脸上一阵阵疼痛。我麻木地立在风中,连颈边的利剑慢慢浸出血来,也没有丝毫知觉。随着腹中一阵阵绞痛,父王摇摇欲坠的身影和耳边祁军将领高声的喊话都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身体堪堪倒下的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这一切,总算都结束了。脑海中拂过一个身影,从十三岁那年开始,所有和他相关的画面走马灯般快速在脑中闪现。我嘴巴张了张,那三个字,终究没能说出口。而他,也永远不会听见。
那吹散在风中,没能说出口的三个字。
对不起。
但我想,即便他听见了,也不可能会原谅我。而我,也不敢奢求能得到他的谅解。
所有人都以为,京晔为了和氏璧,不惜以青梅竹马的新婚妻子为挟,是他背叛了我们多年的感情。但没有人知道,亲手毁了这段感情的人,其实是我。
父王刚同我说出这个计划时,我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一个多月前,我还信誓旦旦和京晔表示,等到下次见面,肯定给他个大大的惊喜。只是,我想不到,刚刚学会的鸳鸯刺绣还绣不到一半,父王便要我借着他闭关习武的这段时间,嫁入祁宫,趁机将大樊传国玉玺和氏璧偷到手。
最终,我还是答应了父王的请求。只因他最后垂首的那句话:“阿珂,父王自知大限不远,太医也诊治了,这个病顶多能再拖两三个月。若父王身体仍然健壮,是绝不会要求你去做这样冒险的事。列国争强,蓟国虽如今能跻身五大强国之一,但天下局势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这个局势可以维持多久。何况你哥哥年纪尚浅,战场上的经验也不足。如今各诸侯国对我均有几分忌惮,表面上才敬我们三分,一旦父王薨逝,其他诸侯国必定虎视眈眈,意图吞并我大蓟。只有取得大樊先祖的宝藏,利用这份宝藏增强军队的实力,大蓟才能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阿珂,为了你哥哥,为了大蓟的天下,为了我们蓟国的百姓,父王知道,这样做,实在是为难你了。”话毕,他似是体力不支,捂着嘴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喘息中,我瞥见他紧握在手中,原本雪白的手巾上,几缕斑斑血痕。
京晔远离蓟宫,闭关习武要整整半年时间,我不知道父王是怎么说服祁君同意在这个时候将我迎娶进门。半个月后,祁国迎亲的队伍如期到了梧川城外。我麻木地坐在紫檀妆奁前,任凭宫女在脸上涂抹,大红的嫁衣、鲜艳的唇脂、黛黑的细眉、灿金的花钿,镜子里的人此刻却遥远得像个陌生人。我听着门外一阵阵热闹的鞭炮声响起,心情复杂。之前不知多少次想象着穿上嫁衣,嫁给京晔的情景,却没想到会是如今这个境况。
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和氏璧很快到手,我令陪嫁的宫女先将和氏璧带回蓟宫。和氏璧刚送回蓟宫不久,事情便东窗事发。祁君坐在高高的盘龙金塌上冷声责问时,我只跪在地上,低头不语。沉默中,榻上的祁君突然毫无征兆喷出一口鲜血,青砖铺成的地面上尽是斑斑血迹,像万绿丛中几簇艳丽的花朵,异常耀眼。我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扶下,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
我被幽禁起来,很快有人将我绑着架上马车,一路上皆是熟悉的景色,是通往梧川的道路。从随车的士兵口中,我得知,祁君因为和氏璧丢失一事,怒急攻心,如今已是气息奄奄。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下令将我押回梧川,企图用我将和氏璧换回,还扬言,若是蓟国不交出和氏璧,拼着祁国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和蓟国血战到底。这些话,犹如一盆冷水,将我心里仅存的一点希望也给浇灭。我原本还天真地想着,等找到宝藏,可以说服父王将一半的宝藏分给祁国,凭着父王和祁君的交情,他很有可能会答应。我甚至还自我宽慰,届时祁蓟两国均得到一半宝藏,军事实力均上一个台阶,按照当下强强联合的局势,两国很有可能冰释前嫌,重新建立联盟。到那时,祁君也许不会追究我今次偷盗和氏璧之事,而我和京晔,也将能够在一起。
但如今,一切都成幻想,
祁君大受打击,一病不起,两国大战在即,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重归于好。倘若祁君真的因此丧命,京晔他,定是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
我迷茫地看着身后长长的队伍,寒风中闪着白光的锋利兵刃,嘴边泛起一丝苦笑,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即便他能原谅我,我和他,也将是不可能的。
我不禁紧紧握着右手,那里面是从太宗真人处要来的毒药,据说药力很强,一颗便足以毙命。前方响起几声马鞭抽打声,车子颠簸着跑得更快。荒凉的道路尽头,蓟国的城郭已是隐约可见。
我略一仰头,将手中的黑色药丸吞了下去。
可没想到,岱宗真人给我的只是假死药,服药之后会腹痛不止,进而心跳、脉息全无,所有症状均与死人无异,只是七天后便会自然醒来。
清醒过来的那一刻,我从岱宗真人口中得知,七天前,我服毒自尽的那一天,祁蓟两国正式交战,当天晚上,父王病发薨逝,三天后,祁君京麟也突然病重,救治无效,死在祁蓟交战的战场上。新任祁君京晔听闻消息,并没有赶往洛城祁宫中行登基大典,而是疾速奔向梧川……
我知道,他定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祁君的死、两国交战,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手促成。或许从我答应父王的那一刻,我便应该想到会有今天这个结局。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我想起最后一次和他见面时,他笑着对我说,过完这个冬天,等到山上的杜鹃花开了,他会亲自到梧川城中向父王提亲。雪花纷纷扬扬,这个冬天似乎太过漫长。我知道,山上的杜鹃花是再也不会再开了。
我哭着拔出悬在墙上的长剑,却在抹上脖子的那一刻被岱宗真人一把隔开,他看着我微微叹气:“生死存亡,早有定数,该来的终归会来,即便不是你,祁蓟两国这场战争迟早也是不可避免,祁君的死,也并非都是你的过错,你又何必非要寻死?”
我也试图用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只是如今,再继续用这样蹩脚的借口自欺欺人,只会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岱宗真人看着我仍然紧握住剑柄的双手:“如果我可以将这些痛苦的经历统统从你的记忆中抹掉,让你彻底忘记这一切,你是不是可以选择继续活下去。”
我怔怔地看着他,忽而又觉得这个假设简直太异想天开,那些痛苦的经历永远要比开心的记忆更加刻骨铭心,那是刻在心头上一道挥之不去的伤疤,怎么可能忘得掉?
我没想到,他真的有办法把这段记忆从我脑海中抹掉。只是,也包括之前所有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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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入眼处是一间狭小的房间,正中一张简陋的原木桌子,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柴草,我还来不及思考自己怎么会在这里,门突地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蹑手蹑脚轻声走了进来,拿起墙角一捆柴草,正要继续蹑手蹑脚走出去,斜眼瞥到床上,紧走几步向前:“姑娘,你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声音响亮,笑容淳朴,是个大概五十多岁的大娘,只是看着陌生得很。
那些突如其来涌上心头的记忆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出现的一切又是如此陌生,我使劲揉了揉脑袋,试图想起些什么。
眼前的身影向前一步:“是不是头疼得厉害?你等着,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来,你别再揉了,躺下再睡一会。”说着,抱起手里的柴草就要出去,又似乎想起什么,回头看着我道:“你一个小姑娘家,以后可别再喝那么多酒了……”
经她这一说,我原本昏沉的脑袋渐渐开始清晰,昨天晚上,我似乎真的喝了很多酒,后来喝醉了,便什么也不记得。只是,我明明是在客栈,怎么会躺在这里?
心里仍自糊涂,门外探出个脑袋,压低声音朝方才的大娘说道:“娘,你拿好了没,怎么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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