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朝我的方向指了指,示意她不用说得这样小声:“她已经醒了,你进来吧。”
门外的年轻女子以手扶腰,挺着个大肚子缓缓走了进来,正是昨晚在客栈遇到、触动了胎气的那名孕妇。
我看着她,似是明白了一些,又似是不大明白。大概我的表情太过迷茫,她笑着向我解释:“昨晚你喝醉了酒,突然昏迷在客栈中,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们都被你吓了一跳。幸好请来的大夫正好赶到,给你把了一脉,说是以前很少喝酒,酒量太浅,一时喝了太多酒导致的,并无大碍。只是当时天色已晚,你又是独自一人昏倒在客栈,我们不放心,便将你带回家来。”
原来如此,我感激朝她笑笑:“谢谢你。”
她似乎站累了,扶着一旁的凳子坐下:“该说谢谢的其实是我们,若不是你出钱替我请大夫,我还不知道会怎样呢。”边说边用手抚着圆滚滚的肚子,眼中尽是融融暖意。
她问我是哪里人,我迟疑着说不出口,她看出我的为难,握着我的手不再追问:“只要你不嫌弃我们家里简陋,大可先在这住一段时间。”没等我开口,身后她的婆婆随声附和道:“是啊,阿容就快生了,我又只有阿平一个儿子,连个帮手也没有,你若是留下来,还可以帮着我照顾小孙子。”阿容嗔怪地看着她:“娘,瞧您说的,一开口便要人家姑娘帮你带孙子,回头她可不敢答应留下了。”
看着她们和乐融融的笑脸,心里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柔软。
几天后,阿容生下了儿子,乡下地方,并没有正规的产婆,孩子还是她婆婆亲自接生的,我也紧张地忙前忙后。孩子呱呱坠地的那一刻,满头大汗疲乏至极的阿容感动得热泪盈眶。看着襁褓中那个皱巴巴没丁点大的小生命,我竟也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生命来得这样不易,我突然有点理解岱宗真人为什么千方百计想要让我继续活下来。
阿容的丈夫和婆婆白天要下地干活,无暇□,阿容又正在月子里,因此大多数时间,都是我在照看这个小婴儿。刚开始的时候,由于没有经验,对着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心里很是畏惧,连要抱他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渐渐地,我学会帮他洗澡、逗他玩、哄他睡觉……到了后来,这个连牙齿还没长出、话还不会说的小婴儿似乎也认得我,他哭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只有被我抱着,才会渐渐止住哭声。
不知不觉,我在他们家已经住了大半年。这段时间,我带孩子的能力突飞猛进,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的应对自如。除了帮忙带孩子,我偶尔还会帮着他们到田里干点小活,会在吃完饭的时候,和他们一起端着把凳子坐在院子的空地上,一起拉家常、谈天说地、逗孩子玩。这是我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生活,虽然平淡如水,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毫无压力。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将熙和公主的身份和那些伤痛的往事抛诸脑后,不再去想,不再难过。
但平静的生活也只是维持了半年时间,战争很快爆发。此次涉及的有三个诸侯国,分别是祁、蓟、楚。据说是蓟楚两国联盟,与祁军对战。两军交战其实已经三月有余,只是战火还未蔓延开来,程家村地势偏僻,才未受到波及。
但很快,村里多了许多身穿官府制服的士兵,挨家挨户巡查登记。前线吃紧,现有的兵力已经远远不足,因此蓟君传下令来,各郡县按人口从每家抽取适量男丁,派往战场支援。程家村地处偏僻,人烟稀少,在这之前官府已经连续好几年未派人前来征兵,大概是因为即便征兵,符合条件的也只是寥寥几个,索性不浪费人力物力。时隔多年,上头征兵的胥吏重又出现在门口,大概这场战争,是空前激烈。
程平是家中三代单传,我们原以为,这样的特例,即便战况再激烈,也轮不到征他上战场,一番讨论完毕,我们悬着的心还未放下,前来征兵的人已经将门板拍得震天响。
果不其然,胸前贴着“吏”字的士兵二话不说,草草宣读了手中征兵的檄文,便要强行将程平带走。
程大娘紧紧拖住程平的手臂:“兵大哥,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家三代单传,按照规定唯一的男丁是可以不用上战场的。”
一名胥吏将手中的檄文摊开:“上头新下的命令,每家每户至少要抽取一名男丁,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且不说你们只是三代单传,即便是七代单传,也不能例外。”
程大娘的声音几近哀求:“兵大哥,我们家就只有一个男丁,他要是上了战场,剩下我们孤儿寡母可要怎么办?你看,我的孙子出生才几个月,他还这么小,不能没有父亲,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征兵的胥吏已经有些不耐烦,没等程大娘说完,便拖着程平直欲往外走,程大娘忙抢身堵在门口,咬咬牙似是豁出去:“只要你们别把我儿子带走,我、我可以跟着你们去。你们不是只要有人能上战场就行吗,我替我儿子去,你们也可以交差,这样总该行了吧。”
征兵的胥吏哂笑着打量她一眼:“你这样的年纪还能干什么,即便上了战场也是个累赘,你拿得了刀、杀得了敌吗?”
程大娘闻言,身子无力软了下去。
被押着的程平再也按捺不住,挣脱胥吏的压制,将程大娘扶起:“娘,你不用求他们,就算他们同意,我也不会让你替我上战场。”他边说边伸手拭去杜大娘脸上的泪水:“你放心,我很快便能回来的。”但谁都知道,一旦上了战场,能平安回来的几率是少之又少。
原本熟睡的婴儿突然毫无征兆放声大哭,连这个不谙世事的小不点也感知父亲将离他而去。程平的妻子垂首流泪,连怀中婴儿哭泣也无心去哄,只是怔怔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透过虚掩的门缝,这一切尽收眼底,婴儿的哭闹声也越来越响,一声声直揪着我的心。这半年来的朝夕相处,我已经将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如今怎么忍心看着这个原本温馨的家顷刻破碎,怎么忍心看着自己亲手一天天带大的孩子转瞬便失去父亲?诸侯之战,国土之争,这一切带来的沉重后果,不该由他们来承担。
我打开柜子,翻出程平一件旧裳,利落换上。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程大娘怔怔地看着我,大概是想不通我为什么突然穿上程平的衣服:“阿玖……”没等她开口,我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抢着说道:“娘,事到如今,再也瞒不住了,你便让我去应征吧。”说完,转头看着征兵的胥吏:“兵大哥,我娘年纪大了,我大哥尚有妻小,你看,我也符合入伍的条件,你们放了我大哥,我跟你们走。”
两名胥吏大概已被程大娘缠得有些不耐烦,如今见得有另外一个年轻男子抢着应征,两人眼神交流了一下,很快同意,他们肯定也想着赶紧办完好交差。
离开程家之前,我最后一次抱起襁褓中的婴儿,他居然慢慢止住哭声,静静地任由我抱在怀里,倒是原本抱着他的程大嫂在默默啜泣。
门堪堪关上的那一刻,程大嫂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透过渐渐狭窄的门缝,我看到满头白发的程大娘身子缓缓跪下……
太阳已经下山,天边只剩几缕夕阳的余晖,路边的垂柳在微风中轻轻摇荡,拂过我的肩膀,抬起头,远处炊烟袅袅。周身的景色一如往昔,一切都是我初来时的模样,但隐约中又似乎有所不同。我回过头,看着夕阳笼罩下曾经熟悉的家,只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平淡温馨地生活下去。
46
46、第四十五章 ...
回想这三个多月来的军旅生活,我不禁有些庆幸自己之前曾经女扮男装一段时间,举手投足间颇有些经验,不然混迹于清一色的男兵当中,不被发现还真是有点难度。
月色皎皎,夜风阵阵,我坐着发了一会儿呆,觉得有些冷,打算进帐篷睡觉,李育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
我瞥了他一眼:“你小子还没走呀,看来不被我揍一顿你皮痒痒是吧。”说着,朝他挥舞着拳头示意。
他居然一反常态没有闪避,只是不断大声咳嗽,脸上也是难得的肃容正色,除了眼神不时扫向身后。
我疑惑地看着他:“你是嗓子不舒服还是眼睛进沙了……”
话未说完,一个身影笔直从他身后迈出,面容被帐篷投射出来的影子挡住,看不真切,只是身形看着有些眼熟。待看清他脸上模样,我惊讶得有些结巴:“杜、杜校尉!”
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神情沉凛的男子,正是我军第二把手杜校尉,据说当初提升我担任百夫长,正是他的提议,我也只在那时见过他一面,印象中他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情,兼且寡言少语,我唯一一次听他说话,是接过授命之后他对我的赞许“临危不惧,有大将之风。”
他眼神落在我比划在胸前的拳头上,清了清嗓子轻咳一声。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仪,尴尬地将拳头收回。我一边昂首站立,一边用口型向一旁的李育抱怨:杜校尉来了你怎么不先说一声!李育若无其事地望望天,很快脚底抹油溜得无影无踪。
如果说杜校尉的出现令我有些惊讶,那他接下来的话无疑让我受宠若惊。当得知要召见我的人是大将军时,我猛地停住步伐:“你说是谁、要见我?!”
他连头都没回,继续大步向前走:“定远大将军。”
我赶紧小跑几步跟上:“你说的是上头三天前刚派来的大将军?
他不置可否继续向前走。
我犹豫了半晌,终于大声问出口:“大将军他、为什么要见我,是为了明天一战?”我虽然是名百夫长,但也不过是军中最低微的官职。整支大军下设三大营,每个营分四大连、二十四小连,算起来,像我这样的百夫长整整有七十二名,而我不过是其中默默无闻的一员。平日里连校尉也难得见上一面,今天居然得大将军亲自召见,难不成他为了明天一战而兴师动众发起动员大会?只是为什么要在深夜动员?
杜校尉的脚步渐渐放缓,眼睛看着前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十几米外的篝火旁,一个披着黑色披风的身影背对着我们,旁边,一根颀长银枪笔直挺立,月色下泛着冷冷银光。
从杜校尉仰望的眼光和那人周身散发的气场不难猜出,他便是将我召来的定远大将军。只是左右顾盼,除了我们之外,空地上再无半个人影。他即便再有空,也不至于会对七十二名百夫长挨个单独进行动员吧!我脑袋一空,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自己什么时候犯了错,还是不可饶恕的大错,否则不可能连大将军也惊动了。
情急之下,一时也想不出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只是停下脚步不敢向前。我求助地看着杜校尉,踌躇了一会,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你好歹告诉我犯了什么错,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杜校尉看着我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谁说你犯错了?”
“不然大将军怎么深夜召见我?”
“大将军听说了你上次潜入祁军军营的事,同我们一番商议之后,决定派你明天率三百骑兵,突袭祁军左翼。”杜校尉眼中又恢复了一贯的沉肃,我心里也随之一凛,想到明天一战,心情便不由自主沉重起来。
我上前几步,立正对着大将军行了个军礼,他指着对面的石头示意我坐下。
眼前的篝火燃烧得正旺,火堆中忽地响起几声噼啪声响,火焰随之跳跃不定。火光掩映下,熟悉的眉眼映入眼帘,上头派来的定远大将军,坐在我身前的这个人,竟然是秦乘风。我怔怔地看着他。
秦乘风略一扬头,看到我的那一刹那,眼中神色怔忪,似乎比我还要惊诧。他整个身形顿住,保持着注视我的姿势,手中握着用来拨动火堆的木棍也忘记移动。许久,才回过神来,嘴唇微动,声音低沉有些暗哑:“阿玖,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从上次别后,九个多月的时间,他是我恢复记忆之后见到的第一个熟人,心情难免有些激动。我强抑住内心的激动,故作轻松地看着他:“不是你让我来的吗——大将军?”
他眼中原是不解,听到我那声大将军,似乎恍然大悟,迟疑地看着我:“杜校尉说的程平便是你?”
我不置可否笑看着他。
他上下打量着我:“你怎么会女扮男装混入军中,还改名换姓?你那时候突然失踪,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还以为你……”
我将这半年来在程平家的情况略略同他交代了一下,以及后来顶替程平入伍一事,当然,对自己恢复记忆以及熙和公主的身份只字不提。
说完,我看着他:“你呢,又怎么突然从永安侯成了定远大将军,蓟楚两国为何会突然联手进攻祁国?”匡宁郡主在蓟宫中被刺之事他们难道不知,否则两国联盟关系怎么还能继续维持?就算楚国对匡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