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唐惊燕怀里抱着舞衣,走上街头,玉音静静地跟在她后头。这里没有前门那条街热闹,只有寥寥几个人几辆马车,很荒芜。天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寥寥的几个人抱怨着,纷纷跑开躲雨。
唐惊燕抱着她的舞衣,继续走。她想着有点儿凉,有点儿冷,快要秋天了。时间过得好快,她出现在这个陌生时代的时候,才是夏天最热的时候。现在,已经到秋天了。好快。
玉音看雨大,就跑到边上摊位上买了一把油纸伞,撑在小姐头上。唐惊燕转头看她,做出一个“感谢”的表情来。玉音忍了许久的眼泪,刷得掉泪,一滴接着一滴,越来越汹涌。
“真是的,你哭什么啊?”大街上就剩下她们这对主仆了,唐惊燕还穿着男儿装呢,她不好去搂抱安慰同是男儿装的玉音,只好无奈笑。
“小姐受了委屈,就应该把场子闹回来。我虽然不赞成小姐平时的行为,可小姐这样忍受,奴婢却更难受,”玉音轻轻哽咽着,声调在雨里模糊,“奴婢知道小姐难受,小姐哭不出来,奴婢就替小姐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唐惊燕惊讶,心里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总以为自己在这里孤身一人,无处依靠。苏卓是对她不错,但底线她没摸透。今天就撞了个满头包,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总是想着有什么事,我自己扛着。为什么当着苏卓面哭,离了他就不哭呢?人哭出来,一是为了发泄情绪,二是为了让人同情。
唐惊燕觉得没有人会同情自己,所以她不做小丑了,她不哭了。
唐惊燕从来没想过,玉音这样低调心思深的丫鬟,会为自己哭。她心里一直带着警惕心看苏家的所有人,她没想过有人全心全意地为自己。唐惊燕看着天地间,慢慢说道,“玉音,我觉得冷。我常常觉得,这个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再好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弃我而去。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离开我,可是这一刻,我真的感激你,和我站在一起,没有放开我的手,丢我一个人。不然这场大雨,我怕我走不出去。”
玉音心中触动,看去,雨水斜打,唐惊燕平时美艳惊人的眉眼,此时有些朦胧。她慢慢收了泪,低声,“我和金枝,一直是小姐的亲人。我知道小姐喜欢金枝,一直不亲近我。但是我可以向小姐保证,不管我心底多么不赞成小姐的行为,我表现出来的,一定会和小姐想要的相一致。金枝是可以信任的,我也是可以信任的。如果小姐觉得冷,可以把金枝和我当成小姐的亲人。”
那是对以前的唐惊燕吧?
唐惊燕无奈笑笑,你说的很好听,当我脆弱的时候,可以把你当成亲人。但如果你的忠诚不是对我的,我还是得时刻保持警惕啊。抱歉玉音,我可以试着相信你,但没办法做出你那么高要求的事。亲人?我只有一个亲妹妹,她在现代会活得很好。
在这个古代,只有一个叫“温静”的姑娘和我妹妹长得一模一样。其他人,我都没办法当成亲人。我冷漠了太多年,抱歉。
“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儿?回府吗?”唐惊燕往前走,玉音撑着伞追上前,想了想,还是问出来。玉音不建议小姐因为闹脾气,就真跟大爷对着干。在苏家,大爷算是唯一一个对小姐防心不重的人了。
“锦衣坊。”唐惊燕舒口气,对玉音露出宽慰的笑来,“放心放心,我不是受不了打击的人。正事还是要处理的,我要看锦衣坊怎么补偿我的损失。”
玉音默一下,追上小姐的步子。她确实开始敬佩唐惊燕,冷静,强大,头脑清晰。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就伤心得忘记所有。这样很好。
天黑下雨,锦衣坊即将打烊。一盏昏黄的灯火摇晃中,掌柜没想到白天才对付完的唐惊燕又来了。此时的唐惊燕和玉音刚从另一家成衣铺子出来,已换回了女装。掌柜刚摆出笑,以为唐惊燕改变主意了,可一眼看到唐惊燕把怀里包着的衣服摊开,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掌柜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慌忙走过去,看到那件出自自家的熟悉衣服,心里一咯噔:这些贵族小姐,都嫌弃青楼肮脏,不愿和那边有什么关系的。锦衣坊做的是贵族人的生意,一朝被人发现这些青楼的服饰,掌柜头上的汗珠一滴滴冒出,飞快在心中琢磨着对策。
掌柜面上做不解,“啊,这衣服好生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唐惊燕笑,“在我卖给你的设计图上见过。”
掌柜“啊”一声,搓手,“那个,大奶奶,咱们已经付完钱交完货了,其他的事,没必要沟通了吧?”
“自然自然,我这人很好说话的,既然卖给你的东西,当然随便掌柜处理了。如果我还要插手,那成什么了?”唐惊燕接着掌柜的话应,让掌柜一颗提着的心慢慢回笼,想着这奶奶也没他以为的那么厉害啊。但唐惊燕说着说着,眼皮一转,就笑道,“一万五银子一张图,这么好的生意,为什么掌柜不早明说?我又不是那等迂腐之人,谁的银子赚着不是赚?掌柜拟个合同出来,我看看成不成交?”
掌柜心中疑惑,这唐惊燕怎么突然就改口气了?或者她真的觉得卖东西给青楼没什么关系?这敢情好啊。但掌柜不知道唐惊燕怎么得到的衣服,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唐惊燕胆大到青楼买衣服去了。掌柜不知道唐惊燕对自己和青楼暗地里的交易知道多少,就先拿出一早拟好的合同,先给她看。
白纸黑字,唐惊燕看着笑,“一万五就解决一张?你不可能只做了这些,要我替你说出来吗?”
掌柜一头汗,啊这唐惊燕真的知道他和青楼的交易?赶紧抢话,“啊我说错了,一万七好不好?不能再多了,奶奶总要给小的一点零钱赚。”他提笔接过合同,改了一两个字。
唐惊燕再次看了下,笑着收起合同,“锦衣坊明面上和贵族皇家等做生意,背地里也捞青楼的银子。这让在这里买衣裳的贵人们怎么想?白纸黑字呀,这是证据啊,我明天就把合同送到衙门上去。”她转身。
“大奶奶!”掌柜惊了,追上去,一张脸憋得发青,半天吭吭哧哧,才硬挤出几个字,“合同都是商业机密!大奶奶把它送到衙门上去,锦衣坊是肯定搞不垮的,白白连累了大***名声。对谁都不好。”
“你觉得我真的怕被名声所累?天下谁不骂我‘泼妇’‘荡妇’,我要受不了早去跳河了,”唐惊燕侧身,墨黑的眼眸轻轻抬起,盯着掌柜的时间太长,让掌柜以为自己会被戳出一个大洞来。这女子的目光太厉,掌柜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挪,挡住了门的方向。
就听唐惊燕接着说,“我当然知道这么点儿事,搞不垮锦衣坊,你们王爷会护着锦衣坊的。我不过是给你们王爷找点儿事做,让他觉得这么大的铺子,不要太由着下人,太忽视的好。你说,”唐惊燕刻意语调减缓,悠悠笑道,“如果你们王爷知道你这么没本事,给他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一个弱女子,再把不公平的证据往他面前一哭诉。你说,你们王爷会不会把你换掉,另请一个高明的掌柜呢?”
“大奶奶,你不能这样做!”掌柜瞪大眼,“小人并没有得罪你。”
“你欺瞒我这么长时间,一瞬前说一万五,一瞬后又成了一万七,整整两千两被亏在里面。我不知道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被你出卖呢!而且和青楼做生意,确实有辱锦衣坊的名气。你觉得我名声比这个店铺重要。在我看来,你们王爷瞒着那么多贵族扶持的锦衣坊,名声远比我一个弱女子重要。”唐惊燕冷笑,“这不是银子的问题!是我几次向你打探,你都闪烁其词,分明就是故意隐瞒我。我最恨别人欺骗我。所以,我要搞垮的,从来不是锦衣坊,而是你这个掌柜!”
唐惊燕伸手触到掌柜肩头,感觉这个中年男人在发抖,被自己吓得全身僵硬。他靠在门边,瞪着她。唐惊燕微微一笑,手在他肩上一提,一股绵力自动在体内回旋,她轻轻一动,就把这个可怜的男人推开了一边,为她让开了位置。
给出掌柜考虑的时间,唐惊燕由玉音扶着,慢慢下楼。天黑了,雨停了,她该考虑自己去处了。当她在锦衣坊和掌柜斗智斗勇的时候,并不知道苏卓在外头找她找得快发疯。苏家门前灯火明亮,五六个小厮排排站在门口,哭丧着脸伸长脖子等人,大爷吩咐,不见大奶奶,他们今晚就不用睡了。
再说唐惊燕快要走到锦衣坊门口了,她步子刻意放得越来越慢,脚要踏出门槛时,自己心底也捏了一把汗:如果掌柜还考虑不好,她就要走出这个门了啊。虽然唐惊燕能做到自己说的那些事,但她本能不想和七王爷君炜打交道。第一次见面,君炜看她进午门挨打;第二次见面,君炜卖给她一个人情。唐惊燕觉得这个男人不简单,她觉得危险,她本能拒绝和这样的男人谈条件。
玉音感觉到小姐扶着她的手在抖,长长的指甲掐进肉里,让玉音疼痛不已。玉音偷偷觑小姐一眼,她沉着眉若有所思,压根没发现抓疼丫鬟的手了。玉音忍耐,也不喊疼:她想小姐有自己的目的,她不能坏小姐大事。
果真,在唐惊燕走出铺子一步时,后面传来掌柜唤声,“大奶奶,有事好商量,我们慢慢谈。”唐惊燕心下一松,才发现抓破了玉音的手心。她对丫鬟歉意一笑,心底却很是得意:跟她考验心理素质?她在现代靠着一张寡脸服众的时候,早就练得比谁都能撑住气了。
她转身,露出一丝笑。在掌柜无奈的相迎下,重回二楼,商谈正事。大大方方提出自己的条件,“其实掌柜想和谁做生意,我管不着,也完全可以当做不知道。我只是用这个条件,小小为自己谋一点福利,掌柜见笑了。”
“大奶奶,请喝茶,”掌柜客客气气地把她请到桌边坐好,叹气,“大奶奶只是小小为自己谋一点福利吗?可吓惨老奴了。有事大奶奶说出来,都是可以商量的。”
“那是,生意上有什么事儿,是不能商量的?掌柜给我方便,我也给掌柜方便,”唐惊燕笑,“我要在京城开家成衣铺子,专卖我设计的服饰。我想请掌柜帮我选几个懂这些的伙计,在我开铺子的时候,帮我多多照应。掌柜不用推辞,我知道在京城,最大的成衣铺是锦衣坊,如果锦衣坊不想让我做生意的话,即使百姓再喜欢我的衣服,我也是做不好生意的。”
“大奶奶有铺子?是苏家的?”掌柜细忖,脑里已经开始想苏家的铺子有哪些了。他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搞掉苏家那几家铺子?反正那几家铺子看起来,盈利也不是很高、苏家也不是很在意。
谁知唐惊燕跟猜中他心事似的,待他琢磨够了刚要开口,唐惊燕就莞尔一笑,“掌故多虑了,当然不是苏家的铺子。”本来她是打算用苏家一个铺子的,到时在账面上也好做手脚,可今天苏卓却让她看透,她还真不能靠着这个半死不活的苏家。指不定她拼死拼活帮着苏家富起来了,苏家就把她一踹,把她休离了。
唐惊燕顿一顿,“我自家的铺子,还没盘下来。只是先跟掌柜谈下条件,免得夜长梦多。”到时随便买下一个快倒闭的铺子就行了,京城这样的富饶之地,向来两极分化很严重,富得越富,穷得越穷,每天还不知道有多少铺子做不下去生意呢。
掌柜愣一愣,擦掉一脑门冷汗。看看人家这觉悟,铺子都还没盘好呢,就来跟他谈条件!不是太自傲太蠢,就是太有先见之明。掌柜现在已经确定:这位苏家大少奶奶,是位很有先见之明的聪慧奇女子。
他也有点儿了解为什么唐惊燕的名声那么差了:这样的奇女子,想法未免大胆夸张,世间难容。
“你不要跟我动手脚,要是哪里着错了,我这人无礼的很,一定找你们王爷哭诉,”唐惊燕眨眨眼,再调皮地敲打掌柜一番,“我知道你也只是帮你们王爷做事,没必要拼命断我的财、再给你自己找不痛快吧?”
“大奶奶说的是。”掌柜连连点头。
经过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唐惊燕不停给他挑问题,掌柜都忍了下来。认真和唐惊燕谈条件,达成真正的协议。两人合议了有那么一个时辰,才达成条件:掌柜帮她挑几个行里的人处理衣服方面的事,唐惊燕每隔一段时间卖给掌柜一张设计图,不至于抢走锦衣坊的生意、让锦衣坊没生意可做。在开铺子初期,锦衣坊一定要照顾,不许独揽客人。两个铺子暗地里合作,不让任何一家亏空。至于青楼这事,唐惊燕以后再不管,看到也装作没看到。
掌柜感叹,“我相信以大奶奶之能,你那家还看不到影子的铺子,日后一定会超过锦衣坊的生意的。完了,我家王爷要是知道我这么扶持一家未来之秀,一定会辞退我的。”光是谈话时,唐惊燕时不时冒出来的想法,都让掌柜叹为观止。唐惊燕是真正懂服饰之人,衣服在她眼里,并不仅仅用来穿,更重要的作用是欣赏。掌柜惜才,本应该彻底断了唐惊燕的想法,但他确实没必要为了七王爷那么拼命,再加上,唐惊燕某些方面,确实投了他的脾气。
至少别的做衣裳的人只知道埋头苦干,不会跟他说,“我觉得衣裳做出来的美观度,跟布料的优劣、颜色的偏差相关。我想寻找一种色泽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