缎子,让出来的效果美轮美奂。”
“京城现在有的几家染坊,大奶奶都看过了吗?都没有大奶奶想要的那种布料?”掌柜问,这要求忒高啊。
“有是有,但颜色太单调,价格又太贵,我觉得不值。”唐惊燕细数,“比如说红色吧,我知道的有粉红、妃红、品红、桃红、海棠红、石榴红、樱桃红、银红、大红、绛紫、绯红、胭脂红、朱红、丹红、彤红、火红、茜红、洋红、枣红、酡红……等等。黄色吧,我知道的有鹅黄、鸭黄、樱草黄、杏黄、橘黄、橙黄、缃色、姜黄、驼色、秋香色、棕黄、枯黄、昏黄……等等。但我在大染坊里见到的颜色,远远没有我要求的那么多。据我所知,在服装设计……嗯,衣裳这方面,颜色的一点点偏差,出来的效果就差很多。”
好专业的说法……
掌柜张大嘴,呆呆地看着唐惊燕,肃然起敬。从唐惊燕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一堆红色和一堆黄色的时候,掌柜就彻底镇住了。他帮七王爷掌管锦衣坊多年,各种人士都见过,自认也是热爱服饰设计之人,但和唐惊燕一比,才发现远远差多了。至少他就说不出这么多颜色来,好多颜色,他根本就没听过。
掌柜尴尬笑,“恕老奴有眼无珠,大奶奶要的许多颜色,在京城里是没有的。出了京城,别的地方恐怕也没有。”
唐惊燕当然知道,古代和现代的水平还差得很远,叹一声,“所以这是一条龙服务啊。我要是想我的衣裳天下第一,就得跟染坊合作。这中间磕磕绊绊,又是另一会儿事,真麻烦。”她说着麻烦,一双半眯的眼睛却在浑浊的灯火下,闪闪发亮。
在前一世,唐惊燕是首席服装设计师,除了工作努力,自然还有对这份工作的热爱。如果你不爱一份工作,怎么可能成为这个行业的王牌呢?当她来到古代,发现可以自己做大老板,自己设计自己的衣服自己卖,不再用看老板的脸色行事,这是多么大的荣幸和挑战!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谈着谈着,不觉夜色已深。因为唐惊燕确实懂得很多,掌柜在她面前听她侃侃而谈,完全忘了她是一介女子,不再有任何障碍。唐惊燕毕竟对京城的业务不太熟悉,听掌柜介绍,也觉得很有道理。有什么事,两人都一起摊开说。外面打更声想起,二人还在谈话,话题已经从合约转到服装上去了。
玉音靠在墙边,尽量不打扰到二位。但眼皮已经开始自动下垂,好困啊。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敲门声。里面没人应,那人还执着地敲着门。掌柜皱眉,听楼下的小二嘟囔着去开了门,不耐道,“谁啊,大半夜的都打烊咯。有事不会明天来?”
因夜色寂静,屋里的掌柜和唐惊燕能完全听到外头的声音。那疲累的男声落在唐惊燕耳边,砰一声,像春雷炸开,“我叫苏卓,是苏家大少爷,来接我家娘子回去。”
掌柜讶异地看向唐惊燕,他差点忘了对面的女子已经嫁人了。还让人家丈夫找上门来了,掌柜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唐惊燕方才还微笑的神情瞬间僵硬,冷下去。掌柜不动,只观看,想着或许是这对夫妻有矛盾,他一个外人不要参与好了。
玉音被那声音惊醒,瞧见唐惊燕偏冷的神情。玉音过去,蹲下,轻轻对小姐说,“小姐,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好争的?奴婢知道小姐委屈,但大爷也不算无理取闹。这事不算大爷的错,当然也不是小姐的错。奴婢多嘴,只希望小姐不要性子太强,一时误了自己。”
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唐惊燕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跟自己这样说。是我性子太强了?或者说,她真打算从此跟苏卓天道一边、互不理会?不,唐惊燕还没想好。但现在,她讨厌苏卓!
他是圣人,他是君子,他在府上偏帮辛玉儿说好话,在外拦着不许她动苏苏!就唐惊燕是小肚鸡肠、无理取闹吗?唐惊燕自认没有原因的话,她不会找人麻烦。她以前觉得苏卓性格软,自己性格强,互补下相得益彰。但现在想着,未必吧?两个性格不合的人,怎么能走下去呢?太累了。
当着外人,苏卓还追来了这里。唐惊燕想起,这事是必须解决的。唐惊燕站起,轻轻对掌柜伏了伏身,“今日我有些私事,让掌柜见笑了。改日掌柜拟好合约,着人给玉音就好。我会尽快答复。”
“好好好,老奴不耽误大奶奶处理私事了。”掌柜连连称是。
开了门,下了楼,唐惊燕走向苏卓。月白如玉,洒下满地如绢的银辉,月白衣,长安公子夜行,好容色。他站在那里,温润,恬静,目中有着十里东风,将他高拔的身影及背后的月光剖成两半。看到她走来,缓缓露出一个笑。
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陌上,惊动洛城人。
唐惊燕早说过,苏卓是美男。可她以前只是欣赏他的美色,却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一步步走向他,觉得悲伤又难过,委屈又心酸。
她清楚地记得他打下那一巴掌的时刻,她恨极了他。可这时候她单单看着他的狼狈,又觉得心疼。或许这是个漩涡,唐惊燕已经一脚踏进去了。唐惊燕隐隐觉得,自己那么潇洒,说离开就离开。可真有一日,她会舍不得离开。
这让她觉得惶恐。
为了一个男人?太可怕了。
“你怎么来了?”唐惊燕忍住眼中神情,涩涩问。
苏卓低声,“你走后,我就去追你了。可没有找到你,我只好回去再找一遍。后来到府上,他们说你还没有回去。我就又回到那里,一路问着,找来了这里。”看向后面走出的掌柜,苏卓拱手,淡声,“多谢照顾舍妻。”他再看向唐惊燕僵冷的脸色,涂了胭脂白粉的脸,他打的那一巴掌还有点儿淡影。要不是掌柜不敢看,早会发现唐惊燕的右半脸,微微发肿。
苏卓低头,“我道歉,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们先回府,好不好?”
唐惊燕不知道苏卓看向自己右脸时那个惊痛的目光,她一直垂着头,努力压抑自己想跟他大吵一顿的心情。回去苏府?她讨厌他。她不要。她委婉表达自己的想法,至少不让外人看到她讨厌自己的丈夫,“苏卓,我想,你自己回去吧。或许我们之间有些问题,暂时我没办法……”
“惊燕,”苏卓打断,沉默半天,道,“如果你情绪失控,如果有事情你一时觉得不好,那能不能过段时间再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等你冷静下来,再告诉我你的决定,好不好?”
唐惊燕惊讶,抬头看向他。他目光淡淡,疲累、害怕都在里面。可他说的话很对。唐惊燕心中微动,“……好。”
苏卓笑一下,“可以用个中和的法子替代。”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不想呆在苏家,你能给我找个没有你的地方吗?”
苏卓笑容淡一下,目光微缩。他知道妻子必然厌恶自己的行为,但听到唐惊燕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会痛。原来这么多年的忍功,他并没有修到家啊。苏卓轻声,“你可以去温家,善水在那里,温夫人是我们的姨妈,你可以请温家收留你一晚上。”
“谢谢你的建议,我觉得很好。”唐惊燕看天色,“那我就去温家吧。”
“我送你去那里,”苏卓接话,在唐惊燕拒绝前,“不要跟我争了,这个话题没有意义,嗯?”他语气很平静,唐惊燕佩服他接受事情的反应,永远比她快。
唐惊燕微微伏身一拜,向他表明自己的感激之情。苏卓怔怔看着她温婉的样子,目光闪过痛意,轻轻侧身,背过了身。他很不喜欢唐惊燕对他这么客气的样子,他更喜欢那个玩笑着冲他翘下巴耍性子的姑娘。他改变了她吧?真怕她对自己失望。
掌柜挑眉,看着这对如此“客气”的夫妻。有必要吗?
然后,正好锦衣坊离温府并不是很远,这么晚了,也没有马车可坐。玉音陪着唐惊燕、苏卓,一同往温府走去。苏卓的贴身小厮先行,去温府报信。一路上,听着寂静的脚步声,看到地上映着的对方影子,默默无语。
苏卓,你能陪唐静言走多久呢?
唐惊燕不想考虑那些了,太遥远。她看到了温家门前的灯火,看到了苏善水徘徊的影子,温府众人伸长脖子等待。慢慢调整心情,新的一场戏或许要来了,她等着。
正文 夏瑶还在温家
苏善水远远看着嫂子和哥哥往这边来,她早些时候得到消息,说嫂子要来温家住一晚上。正好温家此夜也不安宁,里面哭哭啼啼的让苏善水头疼,她就干脆站在外面风口,顺便等嫂子来。她目光盯着温家大门口的威武石狮子,心已经飞远了。
在苏善水看来,唐惊燕没事,是不会喜欢到温家的。唐惊燕又不比她,她是从小就喜欢在温家玩,唐惊燕却和温家素来无情意。可是,唐惊燕今夜却要住在温府。有两个可能,第一个,是和苏卓吵了架;第二个,是苏府惹了唐惊燕不快。权衡利弊,苏善水见识过唐惊燕睚眦必报的心眼儿,更希望自己遇到的是第一种情况。
槐花叶落,铺展一道清冷小街。唐惊燕和苏卓慢慢走来,一前一后,并无交流。苏善水心中已有定论,下台阶上前,迎向唐惊燕,做出温婉和顺的笑容来,“善水给嫂子请安。”她膝盖往下弯,果真被唐惊燕拦住。
唐惊燕笑,“你可怜的嫂子要求温家收留一晚上,还得请你这个说客来。你这一跪,可折煞我了。”
苏善水目光在唐惊燕面上一扫,微笑着低眼,挡去眼底波动。唐惊燕表情语音都很自然,苏善水却看到她右颊微微红肿,本想借着光细看,但怕唐突,终不敢上前看。
苏善水对苏卓点头致意,苏卓只吩咐,“你嫂子心情不好,这几天你多陪陪她。过几天,我再来府上接你嫂子。”
苏善水察觉到夫妻二人间气氛很冷,便开玩笑地想调和气氛,对着苏卓撒娇,“哥哥见天想着过几天接嫂子回去,怎么不想想,你妹妹我也在温家啊。怎么我就从来不见哥哥想着接我回去呢?可见哥哥心里只有嫂子,没有妹妹。”
苏卓摇头笑,伸手在半空中,虚点苏善水,“你这坏丫头,瞎搅和什么?你要想回去,过几天我来接你嫂子时,你一同走就好了。”
苏善水哼一声,别脸,“瞧哥哥你‘被逼无奈’的苦样,我才不稀罕。你管嫂子吧,我在温家住得好好的呢。”
有苏善水这一打岔,被冰冻三尺的气氛果然有改善,缓和了许多。苏卓身为男儿,当然不能半夜三更在人家温府徘徊来徘徊去,这成了什么啊?他只向唐惊燕点头,“你先住着,缺什么叫人传讯给我就好。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唐惊燕点头,再对他弯腰行礼,“多谢夫君。”
苏卓目光瞬间冰冷,一路上,她就一直这么膈应他。要不是下人都看着,白天两人刚闹过,他真想发顿脾气。正巧他小厮跑过来,扶自家爷的时候,手脚不利落,差点绊着自己爷。苏卓脚下使力,一下子把小厮踹倒在地,阴声,“没用的东西!”背手甩袖离去。
苏善水看夫妻这番模样,心头凉下去:坏了,看这样子,嫂子和哥哥之间闹得好像很厉害。真奇怪,她还以为他们一辈子不会吵架呢。也不怪苏善水这么以为,在唐惊燕体内灵魂换主人前,苏卓和自己的妻子貌合神离,从来不斗嘴,向来都是实打实地动手打;在唐静言来到这里后,一开始苏卓和妻子是“合作愉快”的关系,也不吵嘴。直到近期,两人关系亲密些,才有了吵架的例子。
唐惊燕和苏善水一同进府,听苏善水道,“我们刚刚才听到嫂子要来的消息,温静派人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今天这么晚了,姨妈想必也睡了,明日再拜访就好。嫂子今晚应该也累了,先凑合睡一夜,明天嫂子跟府上大奶奶说说喜好,咱们再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让嫂嫂住着。”
唐惊燕嗔她一眼,“我看你在温家算是半个主子了,这个习惯哟。你给我乖一点儿,不许惹是生非。”闹出什么事,传到苏家,还要她来摆平。
苏善水目光微微一缩,笑了笑没吭气。唐惊燕自己也确实心烦意乱,就没有在意苏善水那个眼神。由苏善水领着往一个院里走,竹叶萧瑟,月白如霜,隐隐听到一声微弱的哭泣声。本来停住了想细听,那声音突然没了。再接着走,一会儿又能听到哭声。
唐惊燕疑惑地别目看苏善水:这温家是怎么回事啊?半夜鬼哭居然也没人管?
苏善水催促唐惊燕,“嫂子你先回去睡吧,这点儿事你就不要管了。”
呃,也对,她是客人,温府就算真出了鬼也跟她没关系。她就安分地做客人好了,唐惊燕放宽心,决定我听不见那细弱的哭泣声,我现在自己都烦的想撞墙,你们府上的事我才不热心管。
苏善水请嫂子到了挑好的房间,妆龛桌椅古玩样样俱全,枕备也都是新的。鼻尖闻到一股暖暖的熏香,几个丫鬟婆子在门口请安,“奴婢们给苏大奶奶、苏小姐请安。”又对苏善水道,“已经照着小姐的意思,把屋子布置好了。”苏善水点头,对唐惊燕做个“请”的手势。
唐惊燕进屋,对环境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