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之后,我接到消息说丽莎死于流行性感冒。当时我毫无感觉。似乎她早就已经死了,而且还把我也一同带去。”礼恩发出空洞的笑声。“讽刺的是,当初我是因为有急事赶去伦敦,所以才让丽莎有机会逃走,有急事是因为我的律师找我去。我的一项事业赚了大钱,不但赚回原来的财富,甚至还更多。假使丽莎再多等一天,她又会再度成为有钱的女人,而诺儿也会有个母亲了。”
“是啊,但她会是个什么样的母亲?”贝姬质问道。“一个能够狠心抛弃自己亲生骨肉的母亲?礼恩,你再好好想想自己说过的话。你送走诺儿的理由和丽莎抛弃她完全不一样。你并不是因为自私;你沉浸于痛苦之中,认为自己无法提供她所需要的东西。而丽莎则不仅自私,而且冷血无情;她选择斩断母女亲情,好去追求没有牵绊的刺激生活。这两种理由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贝姬默默祷告了一下,决定设法让她丈夫找回从前失去的一切。“礼恩,你说我错了,说假如我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想法就会改变了。其实我并没有错,我的想法也不会改变。丽莎的人格并不是你创造出来的,而是她与生俱来的。你唯一的罪过就是爱她,但事实上爱人也并不是罪过。你硬把自己推入地狱,并且放弃丽莎唯一留下的珍贵宝藏,这才是不应该的。”
“诺儿。”礼恩说道,他嘴边的紧张纹路略微放松了些。“她很不简单,对吧?”
“她是稀有而且特殊的珍宝。这点不仅我知道,你也知道。况且除了长得像以外,她和丽莎根本有天壤之别。诺儿既善感又是个开心果,充满了活力、欢笑,还有爱。她渴望爱人和被爱。她需要真正的亲人,一个配去拥抱她的人,礼恩,她需要你。不仅如此,你也需要她。”贝姬伸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唇。“是时候了,礼恩。”她柔声表示。“往事已矣,但我们却可以让未来充满奇迹。”
“贝姬,”礼恩的呼吸温暖了她的肌肤。“你几乎让我相信这世界上确实有奇迹。”
“确实是有的,只要你让它们发生。”
礼恩执起她的手掌,压向唇间。“你知道你有多珍贵吗?”
贝姬抬头望着丈夫,这才恍然大悟到丽莎最后毕竟还是输了。因为礼恩眼神中己重新燃起一种五年前便已消失的情绪。
希望。
“我爱你。”她轻声说道,不知为何,她觉得必须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礼恩吐了一口大气,握着贝姬的手颤抖起来。“你早先说过我们肉体的结合对你而言已代表一切,”他说道,声音因激动而沙嗄。“对我而言也是一样。”
贝姬颤巍巍地一笑。“不只是肉欲了?”
“完全不是肉欲,而是爱。我爱你,贝姬,超过能以言语表达的程度,也超过我原来认为可能的程度。”他脸上刻划着复杂而强烈的情绪,正与贝姬内心的感受相同。“你生病的时候,天啊!找简直吓坏了。我始终没办法让你退烧,情况一直到今天晚上才转好。已经三天了,你一直醒醒睡睡,还说些你已经上了天堂之类的呓语。”
“我是上了天堂,因为有你在身边。”
礼恩下颔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我完全乱了分寸。我踱方步、诅咒,甚至还祈祷。”他握紧她的手指。“我才刚找到你,不能这么快又失去你。”
“你不会失去我的。”贝姬好想对空欢呼。“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连诺儿都害怕了。你也知道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第一天晚上她作了个噩梦,梦到你死了。我简直没办法哄她不哭。她太爱你了……”
“你去看了诺儿。”贝姬打断他的话,瞳孔因喜悦而放大。“她作噩梦吓醒,你跑去安慰她。”
“是的。”
“噢,礼恩。”贝姬一把抱住他的颈项。“你看吧,这就是个奇迹。”她闭上眼睛。“感谢上帝。”
礼恩将手缠入她发际。“如果说要感谢上帝,就应该谢神把你带进我们的生活。或许神最后还是发现我并不算坏吧!”
“噢,是啊,”贝姬全心全意地赞同。她略微后仰,爱抚丈夫满是胡须的下颚。“上帝对你的看法跟我一样,我们看见的都是你的本色。一位童话里的骑士:高贵、英勇……而且特殊。”
“只不过需要一位能让他表演英雄救美的公主。”礼恩轻吻妻子的唇。“你可有适合这个角色的人选?”
“你忘啦?那角色已经有人演了,就是你老婆。你救了我一命,记得吗?”
“我记得。”礼恩将贝姬拦腰抱起,穿过地上的废墟向前走,头也不回地跨越了过去的门槛。“而相对的,你也给了我生命。”
“舅舅?”
低声的呼唤搔动着礼恩的耳朵。
“嗯……”
“贝姬好点了是吗?所以你才抱着她?你们在庆祝对不对?”
礼恩立刻睁开眼睛,手臂本能地抱紧了蜷伏在身边的妻子,她背部舒缓的起伏告诉他她还在睡。他含笑忆起两人睡前那美妙的数小时。“是的,诺儿,”他低声回答,同时也庆幸自己采纳了贝姬的忠告套上了长裤……就是为了预防像这样的拂晓入侵。“贝姬已经好多了,我们也庆祝过了。”
诺儿把脸埋在毛毛猫身上,放心地吁了口气。“那么一切都会变好了,对不对,舅舅?”
“是的,诺儿,一切部会好转。你回去睡吧,天还没亮呢!”
“好吧。”她迟疑了一下。“舅舅,你记不记得我说过贝姬很喜欢你?”
“嗯。”
“嗯,我知道有一个方法可以让她更喜欢你。”
礼恩瞪大了双眼。“什么方法?”
诺儿把嘴凑向他耳朵,可是她的声音就算在房间对面部听得到。“她认为你很帅,动不动就盯着你不放。我想你应该让她比较容易把你看清楚。”
礼恩努努嘴。“你建议我怎么做呢?”
“把胡子刮了,再理理头发。那样会让你变得更好看唷。你看毛毛猫洗过澡以后变得多漂亮。我亲眼看见贝姬好用心地帮它洗澡,她大概也会很用心地帮你弄。”她停顿一下。“好吧,也许不会像帮毛毛猫洗澡那样用心,不过你也没毛毛猫那么脏就是了。”
“谢了。”礼恩忍住笑。“这个建议真是太好了,我一定会每天照办。”
“那就好。”她满意地点点头。“舅舅,我们是一家人吗?”
礼恩开玩笑的心情消失了,内心五味杂陈。“是的,诺儿。多亏了贝姬,我们现在总算是一家人了。”
“我想也是。”她很大声地在他脸上香了一个。“晚安,舅舅。”
“晚安。”礼恩伸手拉拉自己打结的黑发。“对了,最近几天满冷的,我想可能快下雪了。或许我们应该把你的生日派对改到室内举行。我的房间够大,演傀儡戏绝对没问题。”
诺儿瞪大了眼睛。“真的可以吗?”
“真的。现在去休息吧,我们早上可有得忙呢!”
明亮的蓝眼睛眯了起来。“是吗?”
“当然,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看样子会下雪,我们要趁早去把贝姬费了半天力气采的那一大堆冬青叶捡回来,她冲进池塘救你的时候把冬青叶都扔到地上了。明天说不定它们就会被埋在雪里。万一下雪,积雪又不化,我们就来不及在耶诞节之前捡回来了。树上剩下的叶子又不够采。”
诺儿终于听明白了礼恩的意思,一把将手臂围在他脖子上,紧紧抱住他。“噢,舅舅,我真高兴你总算学会庆祝了。”
“我也很高兴呀,诺儿,”礼恩吃力地说。“非常非常高兴。”
贝姬默默躺在他旁边,脸上既有笑容也有眼泪,她无声地感谢着上苍。
天上有人为了回应她的祷告而做了个决定。
第一片雪花晚了一天才落下。
终曲
“贝姬,你有没有看见康安妮收到舅舅给她的零钱时脸上的表情?”
“诺儿,我看见了。”贝姬答道,兴高采烈地在客厅的炉火上烤着手。“我看见了所有小朋友的表情,大家都好高兴。”
“今天下午真的会有小朋友来法灵顿庄园吗?”诺儿问道,绕着装饰得好漂亮的圣诞树跑来跑去。这正是贝姬几个星期前挑中的那棵树,而在当时圣诞节还只不过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
“事实上有很多小朋友都接受了我们的邀请。”贝姬对慷慨的村民真是有说不出的感谢,很多人甚至把自己家的庆祝活动延后,好让这个四岁的小女孩这辈子第一次好好的过个节。“而且还不只是小朋友喔,他们的家人也会来。毕竟就是要和家人一起过,才能显出圣诞节的特别,不是吗?”
“对!”诺儿用力点头,然后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贝姬你祖父会不会来?他也是我们的家人,而且真的好特别。就是因为有他才让这么多人又开始喜欢舅舅了。我听安妮的爸妈说牧师帮舅舅讲了好多好话,说大家都应该欢迎他,而不是怕他。一定是牧师告诉大家说舅舅救了我们的命,所以现在人人郡知道他是个英雄了。”
“是啊,大家都知道了。至于你刚才的问题,是的,祖父会来。”
诺儿咬咬嘴唇。“他会不会太累没办法演傀儡戏了?圣诞礼拜的时候他讲道讲得好长。虽然我都没睡着,可是我知道毛毛猫偷偷打了两次盹。”
诺儿笑得肩膀都在晃。“祖父说什么也不会错过你的生日派对。你放心,我们现在讲话的时候,他已经带着玩偶上路了。”
“噢,贝姬,圣诞节就跟你讲的一样棒。”诺儿将毛毛猫抛到空中,它撞到一个花环,等落回诺儿怀里时,脖子上缠了一串冬青叶。
“不只这样,还会更棒。”贝姬答道,抬头看见礼恩走了进来。“刚才门口那人是谁?”
“布莱威,法灵顿庄园的总管。”礼恩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露出愉快的表情。“他说所有的仆人都会在元旦当天回到法灵顿庄园来报到。没有人拒绝我的聘用。”礼恩柔声补充。“我请大家回来担任原来的职位。”
“噢,礼恩,这真是太好了!”丈夫惊喜的眼神令她的心为之欢唱。“对了,他还说了些什么?”
“嗯,没什么了。”礼恩马上转移目光,去调整挂在门框上的大花环。“他急着赶到他妹妹家去。她在为他们全家准备圣诞大餐。”
贝姬挑起眉毛。“我明白了。但既然只说了这些,你为何去那么久?”
他先是敷衍地耸耸肩,然后干笑一声。“我有点私事,你这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老婆。”
“舅舅,那这样会有多少人住在这里?”贝姬还来不及追问,诺儿便插口问道。
“很多人。”礼恩揉揉她的头发。“说不定好几百人吧。会不会太多了?”
“噢,不会的。”她向他保证。“毛毛猫决定还是人多比较好。”
“它喜不喜欢惊喜?”
诺儿立刻眼睛一亮。“喜欢。那就是你刚才的‘私事’吗?一个惊喜?”
“嗯哼。在楼上。”礼恩指指门口。“你要不要去看看?”
“在你房间对不对?你终于肯让我演傀儡戏的地方了?”
“你虽然猜得不错,可惜只猜对了一半。来吧!”礼恩含笑转向妻子,而她正以大惑不解的神情看着他。“法灵顿伯爵夫人,你也一起来吗?”
“还有什么我原来不知道的?”她质问。
“跟我们来就知道了。”
“我是打算要去。”贝姬跟在诺儿后面,心中寻思礼恩不知在他房里搞了什么花样。她已经帮他做好了茶会的布置,并且藏好了诺儿的礼物。他哪有时间再做别的事?自从在丽莎房间那一晚之后,他总是在她俩身边寸步不离,每次顶多走开几分钟。他也没回他旧房间睡过。
当然,她和诺儿每天下午都会睡午觉……近来她越来越需要午间这一个钟头的休息了。或许礼恩就是趁那些时间准备他的惊喜吧!
这倒让她想起她也要给他一个惊喜!
贝姬心情愉快地上了楼梯,礼恩跟在她身后,不时发出低沈的笑声。
他们走到东厢的时候,诺儿已经等在那里了。
“舅舅,门锁上了!”她边叫边拉着门把。
“当然啦,不然我要怎么防止好奇的小姐们来偷看呢?”他别有深意地瞄了贝姬一眼。
贝姬一脸无辜。“你在说我吗?”
“没错,就是你。”他大步上前,从袋中取出钥匙。
“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惊喜。”她抗议道。
“如果你知道呢?你会乖乖不来偷看吗?”
沉默。
“你看,我也不必多说了。”礼恩把钥匙插进锁孔。
“看来我是挨骂了。”贝姬对诺儿低声说道。
“没关系的。”诺儿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臂。“记住我说过的话:舅舅骂你的时候都在笑。”
她的注意力被门闩拨动的声音吸引过去。“快点嘛,舅舅,毛毛猫和我都快受不了了。”
“既然这样……”礼恩一把将门推开。“进去迎接你的惊喜吧!”
诺儿立刻冲进去,然后高兴得哇哇大叫。贝姬也跟着进去。
贝姬和礼恩已将套房中的外室布置成派对会场,里面有座演傀儡戏的戏台,旁边围了很多椅子,还有铺着高雅桌巾的长桌,上面摆好了最精致的茶具。
“贝姬,你帮舅舅一起布置的吗?”
“是的。”贝姬承认。“因为你睡觉的时间实在太少了,我们一直到今天才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