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脸风尘仆仆,身形也显出舟车劳顿的疲惫。
瑞吉退了出去。何淑伶看着办公室里一屋的狼藉,伸手拾起了地上的一个画框。
那是梁奕舟和父亲的合影,父亲搭着他的肩膀,站在珠海祖屋的海边。那时候的梁奕舟看上去更年轻更有神采,可是脸上仍然没有笑容。
“奕舟,为什么照片上的你,从来不笑?”何淑伶拿手指抚摸着照片上他。
“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梁奕舟坐进椅子里,将头埋进掌心。
何淑伶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看上去前所未有的憔悴。何淑伶走过去,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梁奕舟突然抬眼看她。
何淑伶受宠若惊的点头。她看见儿子眼里,满是失落和迷惘。
梁奕舟转过头去平视前方,问道:“爸爸回到您身边,您心安理得吗?您有没有觉得亏欠过别人?您如何做到的,可以泰然接受爸爸的爱,尽管您并不爱他?”
“不,奕舟,你错了。你父亲是最沉着最有风度的人,每个人都喜欢他,也包括我。”
“可是爸爸并不适合你。你们相差十多岁,你需要的是一个强壮原始的男人,像香烟广告中的男主角那么粗犷,可以带你走遍天下的男人。”
“奕舟,不是的!旁人看到的都不真实,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合不合适……”
梁奕舟沉默不语。他曾经是那么憎恨他的亲生父母之间的爱情,可是到现在,他竟然有了感同身受的理解。他已经明白,当年的母亲,并不是刻意去要追求那亮丽而浅薄的生活,她的离去,也是迫不得已。
“妈妈,那您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梁奕舟忽然说。
虽然也许是不经意的,梁奕舟竟然喊了她妈妈!何淑伶不禁捂住了嘴,眼睛睁得老大。
“奕舟……”何淑伶抱着梁奕舟的肩,“我跟你说过的,你为自己活一次好不好?你千万不要再像我们一样,走那些迂回的路……”
“可是太晚了……妈妈,已经太晚了……”梁奕舟心痛欲裂,转过身,扑进母亲怀里。
冬寒余韵未除,春天姗姗来迟。
新年过去,虽然来了场严重的倒春寒,绵绵仍然被从珠海接了回来,从温暖的南方回到了零下几度的寒冷之中。
这些天来,雪飞在妈妈面前,虽然嘴上说着已经忘记了过去,可是思念却在她胸口疯长。雪飞天天都想见到梁奕舟,这个念头一直折磨着她。
直到雪飞从丝丝那里得知,再过几天,就是梁奕舟结婚的良辰吉日。
不是不难过的。
雪飞把那份相思,锁在心里,谁也没有告诉。梁奕舟再也没有出现,多少让雪飞失望。可是老天爷也并不知道雪飞的失望,原是戴着假面具的希望,竟老老实实的让它变成了的绝望。
就要出发去机场了,雪飞怔怔的看着手机。
也许应该发条短信给梁奕舟吧,雪飞犹豫着。忽然,手机的信号灯剧烈的闪烁起来,雪飞看到了那个无比熟稔的号码。
虽然梁奕舟的号码已经从雪飞的手机上删去,可是那无数个一的号码,却深深的铬印在她的心里。
“喂……”雪飞的声音听上去怯怯的,还是那么懵懂青涩。
“雪飞,你能来一趟医院吗?”梁奕舟没有一废话,在那头急切的说,“绵绵生病了,她一直在喊雪飞姐姐……”
雪飞头脑里一片空白,她从来没见过梁奕舟如些心急如焚。
秦勉接过她的行李说:“雪飞,我先去机场,把一些必要的手续办完。你随后再过来……”秦勉看着雪飞的眼神有些担心,他不确定,雪飞这样一去,还会不会再过来。
雪飞空洞的看着前方,看着病房里面,那张熟睡的小脸。
“刚刚哭累了才睡下……”谢静雯眼睛通红,抚摸着绵绵的额头说,“高烧快接近39.5,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什么也吃不进去……”
“什么时候这样的?医生说是什么病?”雪飞问。
“验过血,说可能是流感。”谢静雯回答。
雪飞走过去握着绵绵的手,小小的手心又干又热。梁奕舟坐在病房一角的沙发里,一言不发。
这时医生走过来问了梁奕舟什么,可是他只默然坐着,不予回答。
雪飞在一边有些担心的看着梁奕舟,重复医生的问题道:“奕舟,医生问你,绵绵有没有发过玫瑰疹?”
“我不知道。”
梁奕舟终于回答,“我不知道。她一岁半以前,跟她的母亲……和另一个父亲生活在一起。”
“那……可能还要新采一些梁小姐的血样,以确定是不是引起玫瑰疹的疱疹病毒。”医生最后说。
医生走后,梁奕舟抬起头来。雪飞看见了他深褐色的眼瞳里,满是哀伤。
“雪飞。”梁奕舟淡淡的唤了一声。他伸出手来,抱住雪飞的腰,将头埋进她的怀抱,可怜得像个孩子。
“我不应该这么快把绵绵接回来的,雪飞……我只想让黛琳早一天见到绵绵,我只想把这一切草草的做个了结……可是……”
雪飞抱紧了梁奕舟的肩膀,想以自己小小的怀抱,给他最大的安慰。
“没事的,奕舟。没事的,说不定到晚上,绵绵就全好了。”
梁奕舟将头埋得更深,像一个满心委屈的孩子似的,点了点头。在病房的灯光下,雪飞看见梁奕舟削短的头发里,闪着点点银白的光。雪飞伸手去抚摸,竟然发现,那是梁奕舟的白发。
雪飞捂住了嘴,害怕自己痛哭失声。她知道这段时间他很难过,跟她一样难过。她在他身边坐下来,紧紧的抱住他,止不住泪雨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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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六章 爱的生路 ...
作者有话要说:文文写到这里,正文部分就结束了,感谢各位姐妹s一直以来的支持、理解和启发。。。有什么话要对素说,请尽情留言吧,跪谢。。。
他们相互依偎着,渐渐平息着来自自己体内的汹涌的河。
“奕舟,你有白头发了。”雪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梁奕舟并没有听清雪飞的话,他倾身过来问:“你说什么,雪飞?”
雪飞没再回答,努力的眨掉眼眶中的泪水,站起来向梁奕舟伸出手说:“奕舟,我该走了……飞机就要起飞了。保重,再见!”
梁奕舟并没有与她握手,而是木然的看着她,一想到以后的日子再也没有她,他便觉得要窒息,像一个将要溺水的垂死的人。
他们走过来了。奕凡的觊觎,秦勉的阻挠,申文彬的挑拨,重重阻碍,他们都走过来了,可是,他们停在了这里,道德与责任的面前。
也许道德与爱,天生就不太合拍。
雪飞收回了手,轻快地转过身。她要用早一秒的转身,来藏好眼底的泪水。
走出医院,雪飞上了一辆开往机场的出租车。车窗外是倒春寒催生的漫天雪色。刚刚露头的玉兰花蕾,被戴上了薄薄的雪帽。
雪飞握紧双手努力祈祷,乞求这条路因为大雪而封堵,乞求她的航班丢下她,尽快飞走。
正月里的天气,空中阴蒙蒙的。听梁奕舟说香山的陆夫人要见她,李黛琳早早的去香山别墅了。这幢香山别墅,李黛琳不是第一次来,可是她今天见到的陆夫人,却是前所未有的衰老。
“黛琳,因为绵绵的原因,你跟奕舟没有办法举行婚礼,真是委屈你了。”陆欣瑶说。
“陆姨,您不用抱歉,不是还有一个比婚礼更加重要的仪式吗?”李黛琳说。
那个更加重要的仪式,便是与绵绵母女相认。李黛琳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
陆欣瑶点点头,说:“黛琳,你是个好女孩,是个很豁达的女孩。可是再豁达,也是一个女人。不管一个女人的心思有多大,老公才是你真正的天。”
李黛琳点点头。这是宿命的婆婆,对未过门的儿媳的教诲。
陆欣瑶早知道李黛琳教养良好,今日一见,她还很温驯听话。陆欣瑶接着说:
“黛琳,奕舟是经历过爱情的人,不能指望他再热情似火的对任何人。夫妻长淡淡,盐菜长和饭,奕舟有时候公务繁忙,你也别觉得他冷落了你。如胶似漆,那是属于年少轻狂的人,奕舟早过了那个年纪。”
“陆姨,我知道了,我都能理解的。”李黛琳说。
梁奕舟和他父亲一样,把最好青春岁月都给了别的女人。而剩给她们的,不过是残余的温情。想到这些,陆欣瑶悲从中来,别过脸去。
“陆姨,您怎么了?”李黛琳问。
陆欣瑶闭了闭眼睛,缓缓的道:
“没什么,看到你就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黛琳,你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好女人……我只是担心,最好的的女人,却不一定得到最好的爱情。和你说了那么多,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男人的爱,倒底全部有多少,我们不能去估量。只要觉得,自己分到的那一份,足够温暖自己的心,那就够了。”
“陆姨,您别想那么多了,奕舟对我挺好的……”
陆欣瑶怜惜的抚着李黛琳的长发,说:“黛琳,即便是现在问我,是不是后悔嫁给了奕舟的父亲,我只会说,如果有机会重来,我还是会选择他。无论怎样过,这都是一个女人的人生,从花旦演到老朽……我真心希望,你能得到奕舟的爱,过和我不一样的人生……”
李黛琳感激的看着陆欣瑶,眼里有了隐隐的泪光。
明天就是见到梁孟依的日子。李黛琳要以一个亲生母亲的身份和面貌出现在绵绵眼前。那个仪式,是她和梁奕舟结合的见证。不用通知亲戚朋友,不用告诉任何特别的人。她只需要到朱雀门的宅邸去,去和绵绵相认。然后,她就能和她心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再也不会分离。
这是李黛琳满心期待的日子,可是为什么此刻,她的心里却充满了内疚和自责?李黛琳呆坐在爷爷的遗像面前,不知不觉睡着了。
房间里面雾气迷漫,绵绵从迷雾中走了过来。李黛琳迎上前去亲吻她,对她说:“绵绵,我是妈妈,我回来看你了!”
绵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跑过来抱住李黛琳的腿:“妈妈,妈妈!您怎么才回来!怎么才回来找我呀!”
绵绵连哭带咳,连裙子的前襟都湿透了。
迷雾中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李黛琳看到自己将绵绵抱在怀里,孩子在抽噎,她像一个母亲一样轻轻哄着她。
可是迷雾散去,绵绵忽然将一个镶满细钻的化妆镜摔到地上,小嘴里吐出恶毒的话:“我认得你,你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我妈妈,你是假的!”
西下的斜月隐入黑云,化妆镜在地面上摔碎时发出诡异的“砰”响,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尖锐得惊魂,李黛琳从沙发上扎起。
黑沉沉的寂夜中,李黛琳左右望望,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直到看到面前爷爷的遗像,李黛琳才恍然明白,刚才和绵绵的相见,只是一场梦。
李黛琳寻到纸巾,擦了擦额前的冷汗。空寂的屋子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离奇的梦境仍然清晰地盘踞脑海,令她惊喘难平。
晨曦微露夜未央。梁奕舟走在他的衣帽间里,一件件衬衣向他身后退去。今天他需要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些,那毕竟是他的婚礼。
派车去接李黛琳的时候,她磨蹭了好久,才下得楼来。她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羊绒外套,浅浅的驼色长裤,朴素得像一位母亲。
李黛琳已经将梁奕舟交给她的所有信件和材料的内容烂熟于心,她走进来,自信的走到绵绵跟前。
绵绵正玩着手里的游戏,忽然听见钟嫂说:“孟依小姐,您看看谁来了?”
绵绵抬起眼,只见奶奶、爸爸、静雯阿姨和全家上下所有人都站在旁边看着她。可是奇怪的是,大家都屏住呼吸,在等待她跟面前的女人说话。为什么大人们都这么紧张呢?绵绵感到不解。
绵绵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阿姨,自己确实从未见过。
李黛琳在绵绵面前蹲下,拉起绵绵的小手问:“绵绵,你知道我是谁吗?”
绵绵睁着大眼睛,摇了摇头。
梁奕舟在一边忧郁的看着她们。虽然这是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可是他的心此时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仿佛这一刻跟他已经没有了关系。
“绵绵,你没有见过我。”李黛琳将绵绵散落的发丝勾到耳后,“我是你李姨。”
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异的望向李黛琳。李黛琳不是应该对绵绵说“我是妈妈”的吗?钟嫂甚至焦急的脱口而出:“李小姐,您说错了!”
李黛琳回头微微笑了,对身后的人说:“我没有说错,我是绵绵的李阿姨。”
梁奕舟走过来,拉过李黛琳的手,将她带到了客厅的一个角落里。
“为什么,黛琳?为什么不告诉绵绵你是她母亲?你明明知道这个机会只有一次!”
李黛琳不回答,眼前又浮现出几天前,梁奕舟的生母何淑伶来找她时的景情。
“黛琳小姐,我,我想给你看一些,不该给你看的东西。虽然我太不确定你是不是知道。”
当时的何淑伶看上去有些紧张,她从手边的包里掏出一张揉皱过的信纸,递给了李黛琳。
李黛琳知道何淑伶是从布达佩斯赶来的。可是她和梁奕舟结婚,并没有邀请他的母亲回国。李黛琳有点吃惊的打开那张信纸,她赫然发现,那是爷爷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