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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馀尽 佚名 5012 字 4个月前

有什么。”

他一手已经搭上我的肩,“想我王倡延可是江南第一富商,朝廷中人也没几个不听我的话。那日在市集见你一面之后,我日夜想的都是你。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心意?”我扶上他的手,反手一扭,骨头应声而断,“那是什么?能不能拿出来给我瞧瞧?”

他痛得嗷嗷大叫。原来是个俊俏公子,此时面目青白和那些将死之人也是一样。我将他的手卸下来,迸出一地的鲜血。

“我看看你的心意。”我将手伸向他的心窝。

忽见金光一闪,善净的念珠套在了我的手上。从念珠冒出一股力量将我锁住动弹不得,那和尚拉着我,飞快的离开。耳后还是王倡延滚来滚去的嚎叫。

他果然来了。

转眼之间,和尚将我拉着到了一处无人之处,仍旧是目光淡淡,“为何又杀人?”

“他们......”似乎我自己也忘了理由,于是摇摇头,“不知道。”

和尚叹了一口气,盘腿坐下,闭着眼开始念超度经。我被他的念珠锁着手,挣脱不得,只好听着他嘴里嘀嘀咕咕的念。

“善净。”

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蜷缩在他旁边的地上,“善净,其实我想见你了,你信么?”

他停下念经,“信。”

“嗯。”

“你本出世者,入世不合你的性子。我便知道你会想找我,当初问你可愿跟我走,想你也是一时迷了心窍选择留下。”

“不呀,我到现在也不后悔。”

若是被迷了心窍,那我也愿意一辈子被迷着。

善净冷淡的眼看着我,“痴。”

“我么?”

“还有他。”

我不喜欢雨天,腿会很疼。可是跟着善净的这几天,细雨下个不停。茅草屋内,善净坐在床边一直念经,从早到晚都未停过。

“我们要在这儿呆多久啊?”我揉着自己的左腿,敲敲打打缓解疼痛。

“雨过天晴。”

“何时天晴呢?”

“雨过。”

“何时雨过呢?”

“天晴。”

和善净说话的好处就是总有笑点,因为他的脸永远没有表情,但是嘴里却说着让人忍俊不禁地话。

我捂着嘴笑了半天,他却在低低念经,并不理我。

“善净。”

“嗯。”

“你会因为一个女人入世吗?”

他手抖了一下,从不离手的念珠居然掉在地上。他不着急去捡,面色失神,似乎在思考着我的话。

我解释道,“我是说,你可知妙语——就是那个文宅里的妙语,她一直在思念你?”

他弯腰捡起念珠,吹干净上面的尘土,“与我何干?”

“但是她喜欢你呀。”

他扯着嘴角笑了,平日里木鱼疙瘩一样的脸上也稍微有了点表情,“我爱的是世人,博爱着所有人,并无心思去关注其中的一个。”

这话好像不对,我指着自己说道,“那你好像很关注我啊?”

他盯了我一眼,赶忙将眼撇开,低语道,“阿弥陀佛。那伽罗,因何坠入地狱,因何从反正途。”

又是这句话。

我撑着下巴,问,“那伽罗到底是谁啊?”

“我。”

他摒弃自己一贯的清傲,摸了摸我的头顶,那眼神和与文初黎平时看我无差,“你不懂便算了。”

第17章 多情和尚

绵绵的雨,绵绵的疼痛。我坐在地上一声不吭,听善净念佛经,心中却在想文初黎。

善净说听佛经能够减轻痛苦,可我非但未减轻,反而心也跟着疼起来。

我望着窗外阴霾辽阔的天地问道,“善净,你会杀我么?”

他摇了摇头,眼仍是闭着。

“为何不杀呢,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他睁开眼,问我道,“如今我带你去寺庙,你可愿意?”

剪不断的愁绪,合着接连不断的雨丝。我故作轻松的语气,“好呀,反正我无处可去了。真正的无处可去了。”

“不后悔?”

孰知呢,后不后悔一说。彼时我心中倒不如是希望这文初黎失去了我会后悔。但是我又知道,我对于他什么都不是,以前是一只燕子,如今是一个丫鬟。只能在他身后做一个陪衬,若是能并肩站着该多好?

善净见我就不回答,虚无而悲悯的眼斜睨着我,声音淡淡。

“算了。我告诉你一事,若是听了之后还说不悔的话,我便带你去寺里。”

他放下虎口处挂着的念珠,伸直双腿站起挺拔年轻的身体,慢慢地在草屋里踱步。

“你可知道宁王与忱王之争?”

我摇头。

他早已洞悉,“果然。”

“有何说法?”我问道。

“宁王想要拉拢文相公,文相公却是忱王的幕僚,而且并不愿意离开忱王。宁王送了诸多美人宝石,文相公推脱不掉,只得说‘那我便帮你一事。’”

我立刻坐直了身子,“什么样的事?”

他凝视我的眼,吐出几个字,如响雷一般在我脑里炸过,“和姚小姐,成亲。”

算得真细呀,连成亲都是用算的。

“姚小姐的情夫,江南第一富商王家,与朝廷上的大将军高焕之正在筹划着篡位之事。此事众人皆知却无奈何。宁王与忱王两人若是谁能将高焕之连根除去,定会讨得陛下大悦。正巧的是,姚小姐也来帝京寻夫。不过......”他补充道,话中略带担忧,“她也有自己的目的,注定不会是场安生的婚礼。”

“唔?此话何解?”我丈二摸不着头脑,这里面关系太过于复杂,对于我一时之间不能理解。

善净叹息,“看文相公的造化了。他言今生有此劫,不可避不可躲,怕反煞。”

我抓紧亮红的袈裟,内心惶恐,“你说来说去,都是说了一句话,公子有危险。是么?”

“是。”善净任由我抓着,面上平静,“那么你还是放不下?”

放得下,亦或是放不下,都不重要。因我此生只是为了一个他。

“你因何理由入这尘世,我知你却不知。”他拿着指甲修剪整齐的指尖戳我的额头,戳了十来下,我愤然,捂着额头,“做什么?”

“要你记得,这里不是用来做摆设的,需懂得听人话,听真话。”

见我茫然,善净念了声佛,浅叹一声,“任你在世上做出此等血淋淋的事,不知文相公又将如何与我解释。尔等正如连环,一环扣一环,何时能够解开?”

虽然听不懂善净的话,但是说到我和文初黎一环扣一环,我内心升出一股欢欣。

“此次去,万不可再杀人。”善净蹙着眉间叮嘱道,“否则,我定将你带走。”

我不满,问道,“为何你总是想着千方百计将我掳到你的庙里去?”

“若不是文相公总是央求我留你在世,我早已将你关在寺中,怎会冤枉死了那么多的人?”

“人?那些人在我眼中与走兽何异?......”

唔?有什么不对?当真有什么不对。

脑中思绪万千,抓不住他语中的那点儿异常。

他说文相公,留我在世。

“啊!”我猛地大叫,“公子他,原来早就知道......”

“他早算出了命中燕杀一劫。只不过......”善净闭眼摇头,“算到的是燕杀与他,未算出你竟是如此深情。”

我跌倒在地,久久不能平复心情。忽而明白了一些串在曾经生活中的点滴。回望我与他是燕或是人相遇时刻,他都是温柔的眼,习惯的笑。

“在下养了一只燕子,不知姑娘可曾看见?”

原来我早就在他的身边,在他的心中。

我蓦然起身,答应善净,“我再不杀人。”

善净点头,“好,我信你。”

带着忧愁的秋雨散湿了我的翅膀,轻轻一扇便凝成了水珠落下。刚飞起,又回头去,见善净站在滴答着雨珠的茅檐下,我笑,“善净,你是不是喜欢我?”

善净没有一刻的晃神,双眼澄澈空寥,“我喜欢所有灵气的生命。”

我拍着翅膀,偏头问,“那我是不是最有灵气的生命?”

“是。”

他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年轻的和尚合起的双掌中自有一盏明灯。不是妙语亦不是我,是对着生命的尊重。

可是善净,你当真没有过迷茫或怅然?哪怕是面上的爱憎不多一分不减一分,你是否始终内心平稳如一呢?

“善净。”

呼啦,我飞走。

——“你真是个多情和尚。”

我听见他在身后轻轻回答,“多情总比无情好。”

那话语被我振翅的声音揉碎,化作细雨不断落在地上,生根发芽。来年,必是绿树红花遮浮眼,他山玉暖作青灯。

第18章 望月成亲

今儿乃十月十六,望月之夜,为今年阴气最盛的夜晚。昨夜里十五的圆月被阴气陇成了猩红色,我飞往城池内部的时候,群燕纷乱,正结成对往南方飞。

然而,文初黎就选在今日成亲。

妙语心思十分细腻,我化了几个幻影在屋檐下飞,无一不被银针射杀。她推开门走出来,面上一片冷泠。

一个人类女子,竟使得我不能近文初黎的身。嘁,无论如何她也只是人,又如何能达到我的速度。我使劲扑打了几下翅膀,眼一闭,心一狠,便对着那个熟悉的镂空着竹萧的窗冲去。

可巧的是,窗开了。可巧的是,开窗的是文初黎。可巧的是,他正好蕴满了一池春水般的笑。

咦?

我愕然。

他莹润指尖捏起我的翅膀,提我到鼻尖,“舍得回来了?”

妙语猛地推开门,欠身问道,“方才听得先生房中有什么声音,可是出了什么事?”

文初黎大方地将我托在掌心,手指轻轻地刮着我的脑袋瓜,“喜事,我养了许久的小燕儿绕了千山万水,终于飞回来了。”

千山万水,是的。那是我心中的千山万水,以为我们之间千山万水的距离,其实只是一句话。

我拍了拍翅膀,在他头上绕着飞。

“千年琼燕绕屋飞,喜事连连矣。”他如此说道。

妙语轻微皱了下眉,“先生是说,今日之事定会成功?”

“成是定然成的,不过有喜有悲。”他叹口气,“妙语,有些事情求不得,切勿强求之。”

妙语又皱了下眉,垂首道,“婢子知道了。”

可是她真的知道了么?妙语离去,文初黎赶紧关紧了门窗,我化作人形坐在地上。

他蹲在我旁边,偏着头,面上似笑非笑,“可有什么要问我?”

我摇头。我想,我知道一切的事情了。

比如他待我的心意。

他炫而一笑,抖开一件大红袍子,“来试试看吧。”

镜中的女子用铅华胭脂覆面后,再不复以往的纯净。什么都厚重了,从眼角到内心。因为眼中有他,心中有他。

他从喜袍下伸手出来牵着我,“成亲去。”

“嗯。”我头顶着沉重凤冠,在红盖头下笑。

我不必用眼也能看见,故而一眼便发现了人群中右臂空空的袖子,和那扭曲的脸。

人结婚的步骤是最为复杂的,我东倒西歪被文初黎拉着拜完了堂,又被一堆人闹着非要看看这位当朝心术最强的文先生的心上人。

文初黎倒是笑得开心,朗声道,“文某不拘于俗礼,要看也可。”

手上猛地将盖头拉落,只听众人一片惊呼声。我笑了笑,广袖拂过桌面捞起一杯酒,拜了一拜他,举到唇边说道,“妾饮一半,相公一半。”

众人更是起哄。

他眼瞥过那盈盈荡荡的酒纹,接过一饮而尽。

又闹了半日,他悄悄捏着我的手心,低声说道,“瞧瞧那些欢喜过头的,都不是好人。”

但我一眼看去,包括家仆,都欢喜过头了。

“哈哈!”

两声大笑之后,那个右臂被我拧断的王倡延从人群中站起,端着一杯酒摇摇晃晃地过来,“都说文先生是神算子,不知如何能证明先生的神奇之处呢?”

文初黎但笑不言。

王倡延手中的酒杯时左时右地晃,对我飘来赞扬的神色,嘴里却在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先生能算出哪地有涝灾,哪地又蝗虫,可是先生,你当真算出过人的生死吗?”

文初黎依旧不答话,不过笑容僵硬了一些。

“先生你看。”王倡延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向他的怀里,对着文初黎挑眉,“这是我的人了。”

“哦?”文初黎丝毫不惊讶,反而无所谓地笑着。

王倡延被他的表情弄得一愣,随即又指向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安静的众人,“他们也是我的人。”

缠绵秋雨过后,是肃杀秋风。那风掀起他运筹帷幄的衣袍,半晌,才听他说道,“我知道。”

那声音哑瑟难听,我急忙扭头去看他。

“哈哈哈哈。”王倡延笑得猖狂,“我就说你,连自己的生死都算不出。亏得忱王宁王都如此器重你,瞧瞧,多狼狈!”

“还不及你狼狈。”文初黎抬起袖子拭去一丝嘴角的血,撕下旁边至始至终未动过一分的丫鬟的脸,“你看。”

作戏就此打住了。那才是真正的姚如水,泪流满面却说不得话的姚如水。

王倡延抖了一抖,我反手将他的左手捉住,轻轻一扭,笑着说,“王公子,你的两只手都没了哎。”

幸而身上的袍子也是红色的,血渗进去也看不出丝毫的不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