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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馀尽 佚名 5020 字 3个月前

遇在细雨纷飞的春季桃花林,昭偕那时候还是不谙世事的风流少年,一把画着远山近水的玉骨折扇在手,说不出的倜傥。他故意踩着她拖在地上的男装长衫,令道,“你是哪一家的仆人?今日春光正好,给本王作首诗来听听。”

时光若能回到从前,她绝不会踏下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飞叶与募执已经又打了起来,尘土飞扬之中刀剑相撞。

锦若只觉得那陆飞叶不知是有意无意,将募执向山崖处逼近。她提着裙角跑过去,大喊道,“阿执,当心!”

当心,偏偏不当心。募执只当是锦若多虑了,却在分神之际被陆飞叶钻了空子。陆飞叶横过刀柄撞在他的胸口。

当即一口血吐出来。

陆飞叶天生神力,能倒拔杨柳。如此一下落在人身上,即使是刀柄,也将募执震到了一丈之外。

可那半丈之外,就已是崖下。

募执白衣翩然,仰面坠下,像是欲飞的白鹤。锦若喊到声嘶力竭,凌乱地发丝乱舞,几步又跌在地上,待到了崖边往下看,早已没了募执的身影。

寂寥的沟壑还回荡着她的哭喊声,一遍一遍重复,成了一首绝唱。

陆飞叶将生死状捡起来揣在身上,自语道,“既宁王与我乃是生死之约,纵然皇上亲临也无法将我奈何。”

斟酌几回,觉得无甚不妥,便背起行囊离开。

忱王月昭偕回到府中,未闻见一向的琴韵之声,唤出丫鬟,皆说不知。

安琴跪在他面前,将布条递与他。

昭偕拍案而起,对身后的侍卫赵恺厉声道,“愣着干什么?快去查这是谁送来的信物!等等......”手里的布条被他紧紧握着,直到指节泛白,发出骇人的噶噶声。

“先替我备马。”

待他赶到听风崖时,崖上除了血迹便只有一个素衣纤影落寞地坐在崖边上。他望着锦若的瘦小的背影,心痛如绞。

解下大氅披风,小心翼翼地替她披上,问道,“锦若,你在看什么?”

那声音很轻,生怕碎了这个琉璃一样的女人。

空洞的声音回答,“看风。”

昭偕一愣,随即想起第一次见到锦若时,她穿着小厮的衣裳,被他抓住要求作诗给他助兴。那时锦若已经出落得让人过目惊艳而不忘。

她白了他一眼,说道,“你们这些纨绔子才是来看花儿的!我没这么低俗。”

昭偕觉得甚是有趣,便问道,“那你来看什么?”

锦若指尖细小而白皙,指着枝尖颤动的桃花说道,“看风。”

他浅笑一下,将她拥住,低声说,“回府去看吧?”

“回府?”

锦若回过神来,见到身后的昭偕。顿时心中五味陈杂,乱作一团。

谁害得她一生被囚禁在笼里?

谁将她不断地伤害,不断地将她的心撕成碎片?

谁用计将募执逼下悬崖?

——月昭偕,为了帝位,用尽了手段。

“怎么了?”昭偕关切的问她,将她的长发替她拢起,拔下自己玉冠上的碧玉发簪别好。

他为何还能如此安然地问出‘怎么了’,锦若手紧紧抓着大氅边,咬唇说道,“募执死了。”

她转脸怒视着昭偕,歇斯底里地大喊,“募执死了啊!”

明明我们先遇见,明明我先爱上你。但是——

“你为何就忘不了他。”

昭偕左手不着痕迹攀爬上她的背脊,在颈后隆突处轻轻一按。锦若眼前发黑,安静地倒在他怀里。

“回家了。”

身后哒哒马蹄响起,赵恺带着几个亲信赶了过来,下马单膝跪地,“王爷。”

“嗯。”他径直走过他们身边,冷眸望向崖头,“下去搜尸。”

他抱着她的身体,却只能是她的身体。他一直自问,究竟何处使得她性情大变。

那日他们约好互换定情之物。她接过他的玉玦,用力摔在地上,凄凉的笑,“我迟早是你的,要这么些劳什子作何用?”

她不对劲。他只有这一个感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不知为何就转身离去。

成亲那日,他掀开盖头看到的是如预想的一样的她,满脸泪水花了妆容。他替她洗了脸,说道,“你若是不愿意,我定不碰你。”

然而隔日,他与她同衾而卧,他急忙伸手去探,她竟不着丝缕。

“锦若......”

她睁开无力的眼,嘟囔道,“昨夜你喝醉了......”然后翻身又睡了去。

他扶着额头,昨夜里确实是喝多了,何时抱了这软香的身子都不记得。但是,终究还是真的得到她了。

昭偕从背后抱住赤裸的锦若,嗅着她的发香。

“锦若,我爱你。”

锦若睁开红肿的眼,泪早已浸湿了枕头。她不敢动一分,生怕惹怒了身后的男人。她现在是他的,若是不服从,他什么都能做出来。

她的手紧紧捏成脆弱的拳头,贝齿咬着下唇,这才隐忍住不哭出声。

没人知道她是怎样的心态将醉倒的他解下衣裳,再脱下自己的。一面解着繁琐的衣结,一面抽噎着。

昭偕,我不想这样的。可是我们又是怎么成了这样的呢?

月昭偕坦露着半个光洁泛着醉酒碎红的胸膛,低低地唤了一个名字,随即又傻傻愣愣的笑起来,就像是个孩子。

锦若凑近了耳朵,听见他痴笑着叫,“锦若......”

窗外漏声响起,一只青蛙蹬开后腿跳进湖里。

锦若听着自己的名字被无辜的卷入了这场安静而绝望的斗争。

***

‘嘭咚——’

大清早,徂芳阁里铜镜摔在地上。锦若尚未着半点脂粉,手里攥着的红木篦子‘啪嗒’折断。

“你再说一遍?”

安琴站在背对房门站着,垂着头,脸埋在头发里,小声说道,“文先生说,他并未送过暗信给王妃。”

那么,昨日听风崖之事,是谁传来的?

“将镜子捡起来,替我梳妆,去见文先生。”

锦若手发着抖,久久梳理不清耳鬓的那一缕发,内心大有暴风雨欲来之事。除了文初黎,她任何人也信不过。虽然,文初黎是忱王月昭偕的人。

第22章 帝亡

文初黎怜她身世可怜,与她也算是交心之友。但那文弱的男子,终究是有她看不明白的一面,比如他身边总是跟着一个纯真的大眼丫头,唧唧喳喳跟雀儿一般,什么都喜欢问。

锦若喜欢文燕儿的眼,知道她并非世间之人,所以眼中总是对世间万般事物都好奇。她艳羡着什么都不必担忧的文燕儿,所以很多事情同她在一块会短暂的忘却。

锦若踏入文家大门的那刻,昭偕也正踏入了龙罄殿。

那苍老黄硕的帝皇还抱着新纳入宫中的美娇娘胡莹,泛着青筋的大手拍在龙椅上,鹰眼怒圆,厉吼道,“你说募执之死与你无关?就你们两兄弟日夜为了皇位明争暗斗,以为朕当真老了瞎了吗?你明知他好武,偏让他去找那什么虎狼将军比武!说说,你这安的是什么心?手足相残有甚乐趣?”

昭偕站在下面埋着头,听父亲的教诲。

“当年朕从你祖父手中继承下这江山,你可知你那楚王叔父,但笑着离开了帝京?昭偕,若是你能做到这般大度,朕死也瞑目了。”

昭偕抬起头,一双眼暗光沉着,“敢问父皇,如今宁王已死,要儿臣还这般大度,莫非你当真想将储君之位传给月珺佩?”

帝皇双目血丝迸裂,大吼道,“原代开朝皇帝是世人称赞了千年的女帝!女子做帝皇有何不可?”

昭偕只得低下头,冷着脸嘲笑,嘴里却不阴不阳地回答道,“无甚不可,既然是父皇的想法,儿臣何敢多言。但是,儿臣诚未做过谋害宁王之事。悉父皇.......”

“啊——”胡莹花容失色,粉妆掉落,手里捂着帝皇的嘴,吓得抖如筛糠。

纤纤白指间是一滩鲜血,“来人哪!陛下流血了!来人哪!——”

忱王惊得抬头去看,他年迈的父皇正双眼无神,木讷地嘴角挂着接连不断的浓浓血液。方才还跟他对峙地帝皇,此时已经将死了。

龙床上躺着是原朝有一位帝皇的最后短如昙花的时刻。他头发花白,凌乱得像枯草,昭显着他的年岁。浑浊失神的目光,干裂的嘴唇,不断的嗫嗫着,讲诉着一些世人或是不了解或是早已传颂多年的故事。

“昭偕,我还记得秀秀生下你的时候,她说,昭天下有情人偕老,故名昭偕。咳......”

昭偕跪在床下,垂泪哽咽,“孩儿知道。”

“秀秀说,她喜欢安宁的天下,你们瞧瞧......”帝皇伸出颤抖的手往四方乱指,双眼却只顾着看着前方的虚无景色,“啊,都瞧瞧,如今天下,是否还安宁啊?”

门外跪倒一片人,叩头齐声哽着声回答道,“陛下万岁,天下安宁——”

帝皇咧嘴笑了,像个得到了美味糖果的孩子,拉住昭偕的手,“来,你母后来接我们下朝了。”

“是。”

昭偕顺着他的微弱力道站起来,凑到他的身边,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那一瞬,帝皇将死的本就易碎的内心防线彻底垮塌了。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僵硬的枯手将他抓得更紧,嘴里只说着一句话,“对啊......对啊......对啊......”

然后,尚未黑的天空中一颗晶亮的星辰陨落西边。

***

锦若正端着茶,奇怪地问像文初黎道,“先生在看什么?”

文初黎负手站在院中,望着天际那颗陨星的尾巴,面色深沉。文燕儿偏头,拉了拉文初黎的袖子,“公子,有个很重要的人死了,是么?”

“是。”

“那星尾部带着亮黄,像是稻谷一般......”文燕儿天真地仰面跟着望天,忽而拍了下手,说道,“我知道了,是皇上死了。是么?”

文初黎眼依旧跟着逐渐消逝的星辰,轻声回答,“是。”

纹着双飞墨燕的茶碗打翻在地上,锦若站起来,慌乱地辞别文初黎,“先生,此事以后再查。妾身先行离开。”

“燕儿,你送王妃。”文初黎叮嘱道,又转脸向安琴,“你且独自回去,站在车辕右侧,当做王妃在马车中。”

锦若顿了顿,内心生出恐惧。她顾着仪颜强忍胆怯,对着文初黎道谢,“多谢先生。”

“王妃,冷不冷呀?”文燕儿扶着锦若在树尖上擦过,飞过片刻之后,树上的鸟儿才被风惊起。

“不冷。”锦若拢了拢貂裘,牵强地笑问这位纯良的姑娘,“燕儿,辛苦你了。”

文燕儿撇了撇嘴,“不会呀,王妃很轻,比公子还瘦。这样下去,别说是给小月生个弟弟了......”

锦若莞尔一笑,截断她的话,“你也能给小月生个弟弟。”

文燕儿经不得玩笑,脸上猛地绽放出两朵艳红的桃花,低声娇怯地说,“王妃又打趣我了......”

文燕儿将锦若放在徂芳阁门口,随即腾空而起,“王妃,再见。”

锦若轻声道,“再见。”

说罢,她定了定神,兰花指微翘抚了抚自己稍乱的发鬓,轻咳一声,大声唤道,“来人。”

青稚的小丫鬟手里拿着花锄,闪烁着一双期待的眼,低声问道,“王妃有何吩咐?”

锦若看了她一眼觉得甚是眼生,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脸颊上泛出一对羞涩梨涡,抱着锄花学着女子的样子欠了欠身,“婢子叫小凤。”

“小凤。”她摸了摸小丫鬟的头,温和地笑问道,“能帮我做件事么?”

小凤笑靥更盛,“王妃讲便是,小凤的份内就是替王妃做事。”

即使话中有着讨好攀附的味道,锦若装作未察觉,顺着她的好意说道,

“将此交给宁王侧妃黄氏。”

从手里掏出一张雪白方巾,递在小凤面前。小凤看着白得耀眼的方巾愣了愣,将沾着泥土的小手在腰间擦了两把,才小心翼翼的接过,怯怯地笑,“可别污了这么好的料子。”

锦若心口一软,回想起尚不知生母为谁的孩儿,不由得对这个孩子充满了怜惜。她纤手温柔摸着她的蓬乱的发,“小凤若是喜欢,从宁王府回来后我用这料子让裁缝替你作件外褂如何?”

小凤欢喜地瞪着无邪的眼直视王妃,忘了一贯被叮嘱的礼仪。

“真的?那小凤先谢过了。”

小凤从狗洞溜出忱王府,以她的样貌身板,根本不会引起外面那些监视者的怀疑。

锦若进屋去,在昭偕送来的一大堆布料里面翻找。触手柔软的上好雪绸,又滑又凉。锦若拿了剪刀针线,坐到院中的慢慢的裁剪缝撩。

许久未作过针线活了,最近的一次是替昭偕结了个相思结,用粗红线一匝一匝的绕成一个结,然后绣了个小小的‘锦’字在一侧,套在一块名贵的环玉上。

当时她觉得配在昭偕的腰间定是很搭的。

只是后来出了变故,定情的那日她非但未将相思扣送出手,还将他辛苦找来的玉玦摔碎。

她的情跟着相思扣一并藏在了箱底,再也不曾见过天日。

“起风了。”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从后面圈住她,带着浓浓的倦意,昭偕半闭着眼,将脸埋在她的颈后。

“别穿这么少坐在院里。”

锦若拿针的手顿了一下,低低地‘嗯’一声,犹豫一下,复又开口问,“今日你去见父皇时,他便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