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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馀尽 佚名 5019 字 3个月前

一时就过了,艳阳又出,照在滴着雨珠的娇嫩桃花上。锦若双颊的绯色淡去,恢复了镇定,拿手指轻轻挑起一个音。

接连而至的清越琴音跃过桃花,跃过春阳,跃过白云,悠扬缱绻,如一汪醇酒待人品味。

昭偕听着摇头,美则美矣,却不似风。

锦若忽然开口唱起了调,琴音缓下来跟着歌声悠悠地淌。昭偕看着锦若,她垂着密密的睫毛,眸中如含水,朱唇不画而含丹。

桃花瓣上,蓄酿饱满的水珠嘀嗒落下。

昭偕转头去看桃花,一片艳红如大风吹过,潮浪般掀起了落红之风。锦若唱到最高的音,风卷着花瓣散了漫天。

不知情的人只道,奇景矣!

他讶异,此女子定有神法。

一切归于安静时,昭偕拱手向她拜了一拜,“本王心服口服。”

锦若面色得意,轻哼一声,叮嘱安琴道,“安琴,收了琴吧。”

安琴此时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公子这谱写了大半年不见起色,原来是要被逼才出得来。”

锦若脸上一红,恼怪她道,“叫你收琴,哪儿来的废话?”

安琴笑着道是,收琴时又开口道,“莫是因为这位自称王爷的‘闲人’长得太俊,公子一见就来了兴致?”

锦若急忙对着安琴使眼色,“说什么呢......”

安琴摇着头,“小姐,你那衣服太长不合身,再说王爷的眼从来没有离开过你的脸,怕是早就知晓了,还装个甚?”

锦若双颊霎时红如桃花,拿眼匆匆瞥过昭偕的脸,见他确实凝视着她。那一瞬,眼似被落玉荡出春水,水中潋滟无限,双颐梨涡旋开。

雨后刺眼的白色阳光打在她脸上,他才意识到,自己看了她许久了。他心突突往外跳,浑身血脉随着心跳动。

一阵劲风过,他的手按在了她头上,低声道,“小姐,再会。”

等他走远了,锦若才反应过来,对着他背影啐一口,道,“登徒子!”

安琴在一旁嘻嘻笑,“那王爷真是俊,不知是宁王还是忱王。”

“管他什么王,若是再让我见到他,定要撕了他的皮!”锦若愤愤然,回家路上都咬牙切齿。不过头顶上被他触过的地方,异样的发麻。

昭偕一路跟踪她,直到她进了南郭杨府。

阎君再来时,露着白的显眼牙齿,笑问道,“怎样?还有心思与我斗棋否?”

“当然有。”

但他显然心不在焉,一颗子在手里握了半天,双眼还在看着棋盘出神。

“哈哈。”阎君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瞅瞅,这都三魂丢了七魄了。那杨小姐算得上是帝京绝色了吧?”

昭偕搁下白子,在一个绝妙的地位,“她就是拿着黛烟的杨家女。”

阎君眼都要掉到棋盘上了,满心思都在他这步棋上,随口附和道,“杨家女,是的。”

“多谢你,阎君。”

阎君猛地醒悟过来,他这一句多谢究竟是包含了多少的意义。不过也只是沧桑一笑,“昭偕,莫要用尽了人,误了心。”

换来的只是他不在乎的一句,“知道。”

知道多少,那也是自以为的。幽会谈天,荡舟相拥。都是那么自然那么轻易能够演绎出来的戏,撕下表壳之后,他对她有多少真言多少谎言,最后自己都不晓得了。

锦若及笄那日,第一次穿着女装见他。白日里被杨相国和那些老太太折磨了许久,她想要让昭偕看见她挽发的模样。

扶了不下百次的发簪,昭偕才踏着月光出现。

锦若与他对视许久,手将腰间的流苏都绞得全是褶子了,才红着脸,问道,“昭偕,你觉得我做你的......可够格?”

那几个最重要的字说得特别小声,被月光遮盖了过去。

他半晌才‘唔’一声,“你说什么?”

失望之意溢于言表,锦若挣扎几番又失去了方才的勇气,叹了口气。

昭偕对她不上心,或者是不愿上心,亦或许是不愿承认自己上心。锦若每说一句‘再见’,他就有一次想冲过去抱住她。

但最后都没有发生这一幕。

河畔点灯亦是。锦若是女儿中的君子,心事坦荡荡地向他摊着,只是他故意不见,偏生拿着花好月圆的事件将她拖延。

这辈子他忍耐力表现得最好的时刻,不是对痛恨的月募执能见而不能杀的二十多年,而是对锦若昭彰的心事避而不见的两年。

第36章 (昭偕)番外三

他身形单影,坐在屋顶上,拿着一壶酒望着天边白鹄。浩茫的天地,无云无星,一弯月皓得渗人。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醉醺醺地潜入了杨府,径直打开了她的闺房门。锦若正在脱衣准备睡觉,被他吓得呆在原地。

那夜昭偕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抱着她入睡,睡得特别安稳舒适。

天微亮时,锦若拍了两下他的脸,唤他,“快回去了,再晚点儿我爹就要起来了。”

昭偕揉开惺忪的眼,才意识到自己在她房中呆了一夜。

正自胡乱的想象,只听锦若在那边笑道,“我可是一直照顾着你的,你这醉鬼,如何补偿我?”

他拉过她的纤手,说出一直存在心中的话,“锦若,我娶你。”

锦若不惊不喜,歪头盯着他笑。突然柔软的唇蜻蜓点水般拂过他的脸,“你昨夜说过了,说了三十四遍。”

回去的路上,旭日初升,照得昭偕从未如此神清气爽过。

帝皇抱着他看得腻烦的一位娇搭搭美人,沉思道,“哦?纳王妃?随你去挑好了。”

他道了声是,一刻也等不及地退下去,看见那酥胸半露,媚眼频抛的妃子,真真恶心。

这皇宫真是越来越厚浓的脂粉味儿,在半里之外都能嗅见。

有位文人路过,叹曰:

——十里桂花香哪处?帝都深处有三千。

秀殆终年醉酒色,不朝政事春宵眠。

此诗为文人墨客品评几番,都道佳作,如此流传下来。

杨相国就这么一个闺女,平日里宝贝得紧,原想着至少也要留到十九岁才舍得嫁人。哪知忱王月昭偕突然找上门,道,“杨相国,晚辈不曾拜见,失礼了。”

杨相国正纳闷,想他世袭相国这一个空置,无一分实权,也从不与皇族人来往,这番忱王来访,莫不是为了黛烟?

昭偕开门见山地说道,“相国小女闺名锦若,为吾心爱,愿得一生相守。”

杨相国老手挥几下,花白胡须颤抖,“你说......什么?锦若她何时......”

忽然打住话,他以为平素只是贪耍的锦若,竟然何时与忱王有了瓜葛!

一时脑袋昏沉,他闭眼稳住慌乱的心,都怪他平日疼爱锦若太过疏于管辖,任她每日男装出门。

他不信,唤出锦若询问。锦若偷偷望了几眼站在那处衣冠楚楚的昭偕,嘟嘴小声道,“爹,我也喜欢他啊。”

杨相国叹道,莫非这便是黛烟下得诅咒?

舍不得打锦若,他拿着手腕粗细的木棍,狠狠打在昭偕身上,“休要惹我杨家!你们这些不安好心的人!”

锦若扑过去抱住他,对昭偕示意快走。昭偕动了两下身子,仍是拱手道,“相国打吧,只是锦若吾非娶不可。”

气得杨相国险些昏倒在地,大声喊着家丁将他和那些聘礼都丢到大街上去。

他令人将东西捡起来,一日一件,放在杨相国房中,终有一日他会妥协的。

还没有人在他手中未妥协过。

正要离开,锦若提着裙边儿奔了出来,一下扑进他怀中,仰头双眼潸然,“疼不疼?我爹打得疼不疼?”

他笑了笑,“不疼。”

锦若抽抽搭搭将他袖子撸起来,只见一处微红的印子,急得跺脚,“不嫁就不嫁嘛,打什么人!爹他真没道理。”

“他这是在保护你。”

过于急切的锦若却未听见,只顾着察看他身上的伤口。

和杨相国僵持了一年余,锦若挨到了二九,仍是未嫁。有忱王在,别家也不敢来提亲。杨相国又是气又是不舍,看着锦若整日里哭花望月,心下也软了七八分。

变故就是锦若偷偷出去见昭偕那夜。

昭偕临出门前,叫赵恺道,“今夜里似乎月色不安,不知有何事故,你跟在我身后。”

有些后悔,约锦若今日见面。

本是约的戌时三刻在桃林中雅亭见,足足等到将近子时,锦若仍不见到。忽而赵恺出现,单膝跪地,“王爷,派去护着杨小姐的五人从未时起就断了联系,属下方才派人去查,杨小姐戌时一刻就从后门出了杨府。”

左额上青筋突突跳动,他皱眉道,“将这边所有的人派去找。”

“可是......王爷的安危才是最为重要。”赵恺固执地跪在原处。

昭偕道,“那你留下,其余人全去。”

赵恺沉默一阵,道,“是。”

昭偕不耐烦地踱来踱去,赵恺隐在梁上看得内心也焦急。月色渐暗,一个绰约的女影脚步踉跄,倒在了亭前半丈外。

一个不清不楚,呻吟虚无的声音喊道,“昭偕......”

昭偕心中一紧,反手按住腰中的剑,疾步上前,“锦若?”

“嗯......”

那女子嘤嘤哭泣起来,声音与锦若相差无异。昭偕松开剑柄,弯腰扶她,“出了何事?”

猛地抬头起来,一张陌生的脸映入他眼。

“王爷当心!”

赵恺拉他不急,被一股未曾闻过的香味扑了满脸。只一瞬,俩人都失去了知觉。

那女子并不伤害他俩,只是蹲下身子,拍打他俩的脸,轻声道,“做个好梦。”

那夜出了何事昭偕并不知道。只知道头脑昏昏回府时,杨相国早已等在了府门口,一见面便跪倒在地上,“王爷!求你娶了锦若......”

他道锦若不知出了何事,来不及换下一身泥泞褴褛的衣裳,赶忙奔往杨府。

锦若一见他,脸色刷白,双眼无助地望着杨相国,哭喊了一声,“爹——”

杨相国唯唯诺诺道,“爹准你嫁了,爹准了。”

锦若腿软乏力,撑着一旁的桌子,闭眼淌下两行热泪,“我有些累,过几日再谈吧。”

那夜忱王府损失惨重,暗卫死了二十人。昭偕虽然被算计,好在安然回府。他知道,擅养女眷用女眷者,必是月募执。但对他下的药却非中州之物,像是东荒的紫殁粉,也像是西凉的垣梦草。

怨不得别人狠,只能怨自己一时疏忽大意。在这样的情景之下,他分了心给一个女人,注定是棋差一遭。

他扶住额头,闭目沉思,有了这个牵挂,是好还是不好?

昭偕闭目问道,“赵恺,昨夜你可曾梦见什么?”

赵恺脸色也是苍白,点头,“梦见一片诡异的漆黑,偏生摆脱不掉。”

“同我一样。”

噩梦,都是噩梦。

三日之后就是相约换定情物的那日,锦若摔碎了他的玉玦,高傲如他想要转身就走。脚步却动不了,无形的线将他拴在她身上。

心中有从来不曾体会过的疼痛,那是不舍。母后去世时他都未曾有过这种感觉。

他最终依了自己的心,想道,怎样都好,只要她在他身边。

所以只能让自己妥协,安慰锦若道,忘了那夜吧,我们会好的。他以为,她只在因为安琴之死而难过而怨他。简单地认为,再给她找个安琴便好。

锦若哭了许久,怎么都说不出口自己受到的伤害,怎么都说不出她遇见了宁王月募执。

杨府上,杨相国跪在尘土里,高高在上的男子正浅啜着茶。翘着二郎腿,一袭鎏金衫,年轻的脸上满是老成。

“多谢宁王救小女,如宁王不嫌弃,杨府尚有些......”

茶盖搭在茶碗上,募执说道,“杨小姐模样真不错。”

杨相国诚惶诚恐,叩头道,“可是小女与忱王......”

“我知晓。”募执将茶碗放在一旁,懒懒道,“那夜之事本王不会对他人言。且本王对于美人儿不挑剔,若是我那大哥嫌弃了杨小姐,本王定会娶她。”

话说的简单,听在杨相国心中却是一惊一跳。他赶忙拒绝道,“忱王待小女情真意切,老朽相信他不是薄幸之人。”

募执放下腿站直,伸了个懒腰道,“我那大哥也懒得动一回真心,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杨相国早出了一身冷汗,募执走了半盏茶时间,才拭下汗水。凭他的阅历,此时的锦若哪儿还有挑剔头,早嫁与忱王早安生。

皆是那剑的错,有它的地方就不会太平。黛烟啊黛烟,他恨不能将它折成千万段,熔成废铁水。如今天下这局势,莫非锦若要成为倾倒国家的祸水?

杨相国当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亲自挑选了嫁妆就往忱王府送去。

多年后,昭偕闲下时间来陪儿子看书时,会与他讲一些他当年与锦若之间欢喜的事。

小月仰着天真的脸问他,“爹,那娘为何如今总是愁着脸?”

他也想知晓,他替他将飘落在头上的飞絮拿掉,对他道,“或许是我终年勾心斗角,在意她的时间太少。”

小月站在他的腿上,认真地看着他的眼,“那你去待娘好吧,我帮你夺天下。”

四岁小儿的说笑岂能当真,他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那烬儿赶紧长大,我就能和你娘去归隐了。”

小手在大手上用力拍下,小孩子的声音单纯清脆,“击掌为誓,定不负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