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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馀尽 佚名 5011 字 4个月前

树上短暂安栖的鸟儿被惊起,乱鸣振翅飞走。暖阳碧空下,昭偕转头去看不远处亭中抚琴的锦若。她穿着牡丹朵朵缀的罗衣,细手熟稔地弹捻,嘴里在低低跟着调子哼。

乍眼之下,他恍惚回到了七年前的初遇时刻。再定睛,这还是那个平日里最是熟悉的锦若罢了。他勾唇浅笑。

一烟柳絮一丛花,锦瑟拢拂素手拿。

斜云远处碧落穷,暮雨归来青苗稼。

看尽众生浮梦过,拥卿执手渡韶华。

忽而三家共立起,战事不断三军发。

血染军旗战死人,夜歌旧时田园洼。

谁教生于乱世里,叹尽命途枉桃花。

浩浩明月关外圆,深闺泪人泣寒鸦。

上望腾龙下忘川,人间地狱冤魂麻。

两年后,事实便是如此。

第37章 风云

小凤想要的不多,丝毫不多。她家中贫寒得紧,爹爹老林未在忱王府当值时,她只有一件补了有补的衣裳。

自打那天被锦若叫去,完成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后,她不仅月钱拿的多了,还时常得到些锦若送的首饰。

现在小凤跪在忱王面前,心中上下忐忑不安。这间小屋子很黑,只点了一支蜡烛,烛火也很昏暗。昭偕坐在唯一的凳子上,问她,“王妃究竟让你做了些什么事,一一讲来。”

小凤当然记得王妃千叮万嘱不能将这些事情说出去,她并不懂得这些事情对昭偕锦若二人有多大的影响,甚至对天下有多大的影响。

“奴、奴......不能说!”小凤的头叩在地上,脸离地面太近,吸进了许多霉臭的尘土,惹得她轻轻咳了几声。

当言三兄妹最懂人心者,为大哥月昭偕。

他伸手从黑暗中拿出一个长短一尺高半尺的妆奁盒,丢在她面前。那盒子掉下来,洒出了许多的珍珠朱钗。

小凤抬眸时眼中雪光闪过,却仍是咬着唇,“奴答应了王妃不能讲......”

昭偕用脚尖踢了一下盒子,盒子倒翻着,倒出一堆黄灿灿的金叶子。

小凤心都差点跳出来,小手颤巍巍地伸过去,顿在空中,兀地又缩回去。

暗阁之中,小凤将锦若所做的事一件一件,细致地讲诉了出来。

烛火渐淡,他合眼听着。

她将他救了,她叫黄氏去照顾他,她助他逃离帝京。

接下来呢?

接下来她会亲手奉上黛烟吧?

昭偕蓦地起身,打断小凤磕磕绊绊的叙述,“你继续陪着她,忘了今夜本王找过你的事。但下次王妃有何事须得直接告知本王,切记。”

小凤将地上的珠宝往盒子里塞进去,珍珠多得溢了出来。她心擂如鼓,怀中似乎抱着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偷偷地溜出了府门。

隔日,锦若领着小月习琴。小凤拿着小镰刀在割去牡丹花下的杂草。这牡丹也金贵,杂草一多就不能存活。小凤去看美如仙子的锦若,她就是艳丽牡丹,自己便是杂草。

如果小凤知道自己将为那些珠宝送命,或许不会接下观视锦若的任务。

锦若觉察到花丛里小凤灼灼目光,抬头对她一笑,招手道,“小凤,过来。”

小凤将镰刀放在地上,怯怯地走过去。锦若对一旁的安琴说道,“将这些果子糕点包起来,送与这孩子。”

安琴道是,拿出一块布将果子糕点倒进去,不过看向小凤的眼神有些犀利。

“谢恩吧。”她说道。

小凤拿着果子跪下,道,“奴多谢王妃。”

小月不喜欢这个脏兮兮的小凤,他嘟嘴不满,“娘你怎么不给我吃那些糕点?”

锦若拍了下他的头,笑道,“你吃的还少了不曾?再多吃些就吃不下饭了。”

“我是说,那时我在文爹爹家的时候,为何你都不给我带些好吃的糕点来?衣服也没有做过一件。若不是爹爹将我领回家,你定不会承认我是你儿子吧?”

一席话听似小孩子的抱怨,却说中了锦若心中最不愿回忆的那些事。她亲了下小月的脸蛋,说道,“娘是有苦衷的。小月......”

小月正在怄气,别扭地哼了一声,“哪儿来的苦衷,连儿子都不要?”

“你别怪我,小月。”锦若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声音凄楚,“等你明白了娘的苦衷,你也许会连娘都不要。不过,我希望你永远不明白......”

“我要的!”小月搂着她的脖子,竭力证明自己很爱爹娘,“我要娘!我要爹!一个都不能少!”

小凤被小王爷吃了醋,心中觉得很是骄傲,看来这忱王府内,她也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她拜了几下,便拿着镰刀下去,这两年来,小凤身形长开了,出落得越发水灵。走在路上感觉身体异常轻灵,仿佛一跃都能飞起来。

***

忱王府在帝京布下了天罗地网,监视着每一处的异样。可是两年了,昭偕都未找到珺佩藏身的地方。

自打白莲洲受伤后,最是显眼的他也如蒸发了般,遍寻无踪。

昭偕知道那个有着男人一般雄心的三妹,就藏在哪处随时等着他漏出缝隙。

近来原朝闹得更厉害。看来即使他打着帝皇还在的幌子都已不能够平息那俩人的野心了。

凉州操练的军队逐渐吞并了靠近的两州。

而离东圭城最近的楚州传来消息,楚州东界无端出现很多蛮族人,他们就地而居,露天而眠。动作熟悉流畅,就像是原本在那儿居住的人一样。

楚王爷月敏暗道,这江山注定是要分裂的吗?在他那一代不曾分,时隔三十年,在下一代竟然是三分了。

昭偕犹豫了许久,拿着通往地府的门牌走向了地下。他虽与阎君交情甚好,但从未开口向他提过要求。阎君为神,何事不知何事不晓?

但他骄傲的性子不容他向朋友低头开口。

地府一如既往的黑,黑得只看得见阎君的白牙。白森森的,有些瘆人。

“昭偕!”阎君刚忙完事物就冲过来,在卷堆里一阵乱翻,找到棋盘松口气,对他说道,“来的正好,最近死人太多,本君忙得焦头烂额,都有许多日子没有下棋了。”

“棋瘾的话,还是收一收吧。”

“怎么?”阎君疑惑地看向他,一下又笑了起来,大手拍在他肩上,“有事来的?说与本君听听。”

昭偕整衣,肃然对他拱手弯腰拜了一拜。吓得阎君急忙扶他,“这是作甚?这是作甚?”

“有两事求助。”

他抬头,开门见山地说道。

“家中幼子,不知能否寄养与地府?”

阎君自然开心,“能能。我还想这地府太过无趣,有个那般聪颖的孩儿来此倒是很自在。”

昭偕依旧正色肃颜,“二则,借鬼兵五千。”

阎君的笑脸卡在那头,半晌才说道,“这可不好办,鬼兵一召,仙神人妖魔五界皆知。你们人界的斗争,若是有了鬼界的参与。蠢蠢欲动的魔妖两界便会借此也行动,仙界不得不镇压。到时便成了五界之争。昭偕,这祸可是闯得大了。”

昭偕早料到了此事,面不改色,道,“知道,所以我连借兵的原由都想好了。”

阎君知晓他擅钻人心,计谋策略缜密得毫无破洞,没想到他已是纵观了五界,掌握了仙界那帮人的心态。

只听他说道,“蛮族为半人族,介于妖界与人界之间。蛮族参与人界斗争,算起来不仅仅是人界,亦是妖界之事。不过人界向来能力最弱,不能除去蛮族,故而借兵与鬼界。鬼界是秉着正义而去,仅击退蛮族,不伤一人。”

斜眼睨着阎君,“你觉得如何?”

阎君叹口气,负手背对他,“明日我就陈书与天帝请命,你回去吧。不过,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即使能成也得明年去了。”

“多谢。”

昭偕对他又是一拜,不管他看不看得见。

阎君倏忽转身,铜铃大的圆眼温柔了些,“你放心吧,小侄子我会替你照顾好的,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也不会让你伤害他。

“不过下次来,可只能是喊我下棋了。”

昭偕一笑,“好。”

在平淡天空下,人界中暗含着风起云涌,掐阎君算着手指,知也无奈,只得摇头。

从认识昭偕开始,他从未主动开口要求他做过任何事,似乎也不打算有求于他。皆是他在地府太过无聊,往人间参与了太多。

比如教他去桃林踏青,认识了杨锦若。

比如帝皇本该那日死,他说能替他保下尸身,兴许将来有用。

阎君知道世间的结果早已注定不可更改,但他就是喜欢昭偕那般的自负,若是能够改变注定的那些事,他会竭力而为。

借鬼兵,或许能够使得事情如他所愿那样发展。

阎君如此想着,便下了请命借兵的决心。

但是须知这世上的种种老天终是在看的。昭偕随时随地看着锦若,阎君时时刻刻看着昭偕,而九重天上的一双淡泊眼,又是无时无刻不看着阎君。

一环又一环,故而,世上之事若要违逆天意为之,不管是怎样的借口理由,都注定会饮恨而败。

凉亭风袭袭,百花绽艳。碧落寂寥,白云慵懒舒卷。

白莲洲终于见到了天日,伸开双臂大赞一声,“美好!”

身后走来一位盈盈款款,同穿长衫的公子哥,声音听不出男女,只觉得有男子的英气,女子的傲气,“受那点儿伤你就能休养两年,真没用。阿土被我一剑刺穿,第二日就生龙活虎了。”

再后面跟着一个壮汉,比起前两任高了一个头,形体魁梧,表情平凡老实。不过模样却有些怪异——双瞳比一般人颜色浅了许多,似乎是被阳光长期照射的缘故;后颈向上蜿蜒爬着一个图腾,看不真切。

这便是异族,即使他穿着中州人的衣裳,依旧不怎么像个中州人。

“呐,阿土。你是不死的东荒人是吧?”白莲洲笑问道。他与那不男不女的公子哥靠在一处,伸手揽了那人的肩。

阿土瞳孔一收缩,看他们这么亲热极其不舒,却将头低下,“是。”

第38章 分离

“说不定哪时就厌倦了不死的生活,或者说,哪时就会被什么东西给真的杀死了。”

白莲洲面和善嘴毒辣,总爱挑阿土敏感的话来说。

那人却反手将白莲洲的手擘住,用力,“若不是阿土,你早死了。再这么毒舌下去,当心哪时候被人把舌头割了才是真。”

白莲洲也不反抗,反而笑道,“公主才是毒舌,不仅毒舌,还是毒心。”

松开手,她也学着他翩然摇着扇子的样子,“不毒心,在我出生的时候我便死在我大哥二哥手中了。何来今日与你畅谈之人?”

这正是本该在东荒的原朝公主月珺佩。

这位公主自小将自己看作男儿,不管是衣束还是性子。方懂事那会儿,她觉得父皇和母妃是世上最恩爱的一对儿。可是有次,帝皇将敬妃叫成了‘秀秀’。

她看到母妃脸上分明不开心了,还赔笑答应,“在,皇上。”

大哥月昭偕从来都是冷着脸,几乎不和她交谈,更别说有平常兄妹的玩耍欢戏。二哥倒是时常对她笑,但那笑之后,便是将她推开。

年幼的她,听见父皇赞扬两位哥哥长进多大时,她也去拿那比她还长的剑。

一双骨干的手按住剑身,昭偕眄睐着她,“这东西一碰了就再也甩不掉,你可是认真的?”

“玩一玩嘛,有什么关系?”

昭偕漠然拿走剑,放回兵器架,“这东西不是女人该玩的。”

她赌气地又去扯剑,大嚷道,“那开国皇帝也是女的,我也要做她那样的女帝!”

她没有想到,这么一句话引来了一连串的灾祸,并且改变了她的一生。

女帝留给后人祥和统一的原朝,随后消逝在了天地间。千年来为后人所赞颂,每一代帝皇也都将女帝视为最崇敬的女人。

此时出了个珺佩公主,自言要做女帝。

月募执与帝皇同时扭头过去看她,月昭偕冷笑,低低吐出两个字,“勿悔。”

敬妃却如晴天霹雳,径直跪在帝皇面前,不停地叩头,“珺佩年幼,不谙世事。陛下勿怪!”

哪知帝皇呵呵一笑,摸着下巴说道,“女帝?未尝不好。”

坐在帝皇之下的月募执的笑僵硬了,那头目光冷泠的昭偕面上一个不屑的表情。她原本只是想要个安稳的生活,以为生了个女儿能避过皇位之争。

这梦也破灭了。

月珺佩着男衫男靴,一脚放在亭栏上,手里提着一壶酒,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毫无一丁点儿女子姿色。

她很讨厌母妃的懦弱,一味的谦让着忍受着皇宫的压迫。以她的受宠程度,若是有心早就封了后。每每她将头枕在母妃的腿上,问她,“母妃为何还不做皇后?”

敬妃都只是笑着摇摇头,“我做的是别人的替身,能代替别人爱着一个人就够了。哪儿还能妄想得到和那人一样的地位?”

那人那人,不就是前皇后关秀秀?

她知道那个女人,听说再与父皇成亲前爱的是楚王月敏。

终于有次,她不知天高地厚,愤怒地大喊出声,“那女人哪儿比母妃好了?说不定大哥还是楚王爷的种!”

‘啪——’

敬妃从来都温柔的眉眼带着搵怒,方才扇她耳光的手还在颤抖,声音也颤抖,“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你可知这句话会让我们母女俩马上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