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围的架势,只留了上山这一条路给他们。雪山上雪狐是霸王,那是得天独厚,只怕退无可退,靖芜忍不住嘴角溢出一丝笑,叹了口气,“唉。”
俞流景在他身后紧紧拉着他腰侧的衣衫,听他这一声不禁抬头去看,恰看到那笑容,倒惊讶了一瞬,只是也没功夫让她有时间去分辨那样的情绪,一阵厉风就刮过来。靖芜右手抬起,手里的珏已经在袖口发出“叮”的一声,看来是挡住了很大的劲道。
(16)
是夜子时初更时分,蜀山上一片寂静,而后慢慢有人声,最初是微微呻吟的声音,而后陆续有嘈杂的议论声。
紫烟早就完成净化,几位道长也已仙逝,此刻她正站在这蜀山的屋顶上,看星辰变化。今夜的星空格外澄净,如雪水洗过一般。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许多,完全不影响观星。听到大家陆续清醒的声音,她才低下头看一眼下面。
魔物洗涤一空,有的往生有的超度有的恢复成原来的面貌,变作很多可爱的小动物。醒来的人发现大难已过,纷纷兴奋地开始对话,声音大的离谱,劫后余生的喜悦一览无遗。
幽狸一溜烟跑进殿内找到曼素,女孩子还在沉睡,祂伸爪子挠醒了她,曼素迷迷糊糊睁眼,“你怎么变成狐狸了?”幽狸没好气转过头,冷哼一句,“没被超度很不错了,暂时估计都只能这样了。”
曼素笑了一声,接着问,“师父和俞姐姐呢?”
她抱着幽狸走到大厅门外的平台上,看下去云雾缭绕,天色还暗,只有漫天星辰,亮的不像夜幕。
紫烟看着那颗紫微星,忍不住微微摇头,嘴角含了一丝笑,原来这执着,为的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情绪,而这看淡,又来得那么突然,几乎在知道那情绪的同时,竟然看开了。她想着翻身下了屋顶,正看到抱着狐狸的女孩子。
屋顶上,她身后另一边的屋檐上,一位道长拿着手里的葫芦往口里倾倒了一口酒,他也抬头看着那颗紫微星,眼睛里就变得亮晶晶的。那是他捡到的那个孩子,是他有生之年见到最有悟性的孩子,却也变成他此生的孽障,不知为何的放不开,哪怕他有一天成仙登顶,他恐怕仍然放不开,这样的情绪,持续了这么多年,却不肯散去。
不然怎么说,悟道有很多种道,只是殊途同归而已。
紫烟落在身边,曼素就抬头去看,愣了一秒就认出来,刚要开口问,紫烟已经伸手阻止了她说话,“放心好了,我现在带人去找他们。”
曼素呆呆看着面容没有任何变化的美丽女子,明明没有其他变化,却偏偏和以前就是不一样了,那样的从容淡定,行云流水一样的姿势和话语,听她说话就安心的不得了。曼素看她召集了几个伤势不重法力还可以的高等弟子,对大家说后山的情况,安排大家分组去搜索。
“我们也去吧。”曼素喃喃对怀里的幽狸说。
幽狸没有说话,乖乖窝在女孩子怀里,抬头看着星空,那颗紫微星,亮得格外耀眼,那是师父的星宿。而紫微星旁边,有颗更小的小星星一闪一闪的,也漂亮的紧。把头在曼素肩上蹭了两下,幽狸还是一言不发地随着女孩子的动作而前往后山。
(17)
“铿”的一声左边有人的的剑击破什么劲道的声音,右边也有人影闪过,一条白绫缠住了攻过来的血魔。形势忽然乐观起来,俞流景左右看去,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
“看来这只干尸还是得交给我对付啊,”左边的人是浮萍,曾经在临水和靖芜一起面对干尸的道长,“想不到这次这么快又相见了。”
右边的女子则更熟悉,是相处过很久的江离,女子只是淡淡一笑,“只能处理这只,最难的交给你。”
靖芜笑起来,说了句,“也好。”手里不停只顾攻过去,如果被逼上雪线,只会更难对付雪狐。
俞流景退出战场外捏决做了个护身法,看着战场内的靖芜,和江离,二人配合的很好,浮萍一个人对付干尸倒还绰绰有余,而江离毕竟是普通人。
“祛邪取正,无杂无意……”靖芜一边念着基本心法教江离,一边对付雪狐,局势看起来大好。江离武功好,虽术法不擅长,倒也能对付。
俞流景手里捏了把汗,看那边斗得不分你我。忽然白色影子一闪而过,靖芜闪身躲过,那影子就地弹起就往江离那边扑过去。不曾想这样妖物竟也懂得战术,俞流景惊叫一声,“小心!”靖芜已经追上去,和江离背靠背双面应敌。
岂料这一招也是虚招,雪狐虚晃一下,又腾起,直往俞流景方向而去!
“躲开!”靖芜这一声叫出来已经箭一样飞身扑过去,身后江离也撤回对付血魔的白绫去追雪狐。俞流景怔愣在那里,就被人扑倒就地滚开,反映过来身上的人已经吐出一口血,雪地上红了一大片,跟红梅似的。再起身那边江离因忽然回身追雪狐,虽牵制了雪狐,靖芜没有完全中招,却也被身后血魔击中一掌。
俞流景呆在那里,她都做了什么?
“浮萍你照顾下江离。”这么说了句,靖芜已经带着俞流景一路往上而去,虽然上面是雪狐的天下,但也没有往下的路可走,现在必须分开,不然会拖累大家。
雪山上他们的脚程完全比不过雪狐,雪狐放任他们往上走不过是能确认他们离死更近。刚才的对阵已经说明,雪狐在智慧上有很高建树,比一般妖魔要狡诈许多,现在不过是欲擒故纵。
“俞流景,祂要对付的不过是我,你不需跟着我,径自逃去,我引开祂。”靖芜停在山的四分之三高处,松开手对怀里女子说。
俞流景只是摇头,抬头一双眼肯定地看着他,“这次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你让我走,我便走,只有上次而已。”
沉默片刻,靖芜失笑,那一笑印着白雪端的好看,像寒梅绽放,又像春花印月,女子一时看得呆了,听他朗声说,“也好,我在这里与祂一战,你先躲好,若可以偷袭便偷袭,若我们两败俱伤,你便伺机而动,如何?”
他表情那般从容淡然,声音安定,丝毫不似图谋偷袭与阴谋的人,坦然大度。俞流景笑着点头,“好。”
靖芜在地上画阵法,还没完成一半,雪狐已经攻过来,雪虽已停,但山上积雪丰厚,一时雪花四溅,俞流景躲在一侧护身罩里看的迷了眼。天地那么安静,雪地里轻的好像一口针落下也能听见,而那边一片雪团里只能听到细微的喘息声,偶尔的短兵相接的声音。俞流景咬着唇屏气祈祷着,靖芜能打败雪狐,和以前每一次一样,漂漂亮亮全身而退。
“破!”听到这一声的时候俞流景不自觉往前倾了大半个身子,却看到一道人影从雪团里横飞而出,如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往后掉去。
“靖芜!”俞流景不自觉已经追过去,远远看到靖芜无声无息倒在那边,还差几步的距离,俞流景被人从后掐住了脖子,准确说是被狐妖。她一瞬窒息,可这只维持了半秒,下一刻有人已经捏住了狐妖的尾巴,刚才正是那尾巴缠住了俞流景的脖子。
俞流景转身跌坐在地上,看到靖芜模样的人抓着狐妖的尾巴,“渊清?!”
“是,我是渊清,你记得就好。”男子这句说完,已然和狐妖缠斗起来。俞流景爬起来往靖芜那边跑过去,又跌倒,边爬边跑,不知何时,觉得脸上热热的,抬手才发觉泪已经落下来。
“靖芜,靖芜?”俞流景叫了两声,躺在雪地里的人微微睁开眼,看到她居然还笑了,“你还在呢。”说完又缓缓闭上了眼。
俞流景转头看了那边一眼,渊清正和雪狐斗得难解难分。她考虑片刻,扶起靖芜,艰难地往背离他们的方向走去,也不知行了多远,她转头已经看不见那两只妖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山洞。她把靖芜扶进去,里面暖和好多,她扶他躺好,轻声说,“靖芜你坚持住,我去看看他们,马上就回来救你。”
走到洞口,俞流景回头轻声又说一句,“你等我。”也不知她是对靖芜说,还是对她自己说。
她一路沿途做了记号,就怕等会在漫天雪地里迷了路,找不到靖芜,可是走出好远,她却一直没看到渊清。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俞流景一边在心底里这么说,一边又往来的路上找过去。但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渊清,也没有雪狐。眼看夜色越来越浓了,她怕找不到回去的路,只好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头。
渊清,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默默祈祷着,俞流景回到了之前藏起靖芜的山洞。
(18)
紫烟带着人一路寻上来,到得半山已经是山色半明的时候,在山腰见到浮萍和江离,两人都躺着不动,不远是已经变成死灰色的血魔和干尸,远远就听到女子吟诗的声音,大声念着:
“武陵有少年,弱冠携长剑。踏遍九州路,畅行天下义。其品恰如竹,若心好似玉。待到有佳缘……”
女子的诗句仿佛就在口边,随口而来,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这人的品行德性便如在眼前,而女子的秉性也在诗里提现得淋漓尽致。紫烟待行到近前,看着地上女子,忍不住笑起来,“都道武林有位奇女子,今日一见,方觉此生不虚度。”
江离哈哈大笑,“今朝不归去,有酒千万壶。”紫烟便笑着蹲身拉她起来,“好,便不醉不归。”这样的女子,她口里的归去,究竟是她所求,又是现在仍看不透呢?
紫烟行到这里便不走了,说要陪江离回去,一个人背浮萍下山,其他人继续往山上去寻靖芜和俞流景。他们走不远就遇到抱着小狐狸的女孩子,曼素看到江离,定定看了她好一会说,“江姐姐你若不嫌弃,我有一日去找你。”江离看了她一会无言,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曼素转身目送他们下去,喃喃对怀里的幽狸说,“我这一生,可能都不会像她们那样闪烁,可我是宁可这样燃烧殆尽的啊。”
“你才几岁啊,曼素,谁说你不会像她们那样。”
曼素只是摇头,转身继续上山。
第52章 第七章 华清引(七)
(19)
山洞里虽然比外面要暖,但终归是冷,俞流景抱着靖芜,没多久整个人也冻住了,迷迷糊糊中,好像他醒过,又好像没有,最后不知道是自己睡去了,还是他睡着了。
靖芜半梦半醒间倒是听到女子喃喃说着梦话或是胡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地说着,“我可能也不是喜欢你…我只是,一想起来,假如这一生,我只是你生命里的谁谁,我心里就难过得紧,难过得很。”
山色半明的时候,一个半透明的人影飘进洞内,仔细看去,人影有着和洞内男子一样的容颜,正是渊清,或许该说,是渊清的精魄。他蹲在两人身侧看了一个更次,嘴角微微扬起,叹息般说,“真好,这样真好,他明知道我会保护你,却还是奋不顾身扑过来了,这样真的太好了,我再也不用担心你了,再也不用了……”
作为魂体,他再也没有资格流泪了。渊清笑着慢慢化作一粒原丹,进入靖芜体内,他如今已经空余这精魄,借尸还魂他也大可不必了,是否要救靖芜,这种问题不能拿去问她。要她在他们之间做选择,实在是太残忍了。
俞流景在睡梦里,还在寻找着渊清和雪狐,她一路找过去,明明应该有,明明应该在,却什么都没有;她想叫出声,却偏偏开不了口,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跌跌撞撞,回头四顾,到处都是雪白,到处都是静谧。
最初,是祂灭了俞家,是祂说他叫渊清,之后是铁皮张府里相救,井水边那一汪深切情谊。靖芜问她的决定,可是她哪有权利决定别人的人生。她劝说他修道入仙,断却红尘,却也答应他带他随身。这次,不该让他冒险的,她不该带他进蜀山的。
(20)
靖芜是听到人声醒来的,睁开眼先看到抱着他的俞流景,起身调息发现周身已经无碍,想到半夜渊清托梦,不禁怅然,低头看一眼冻的昏迷的女子。对她施了个取暖的咒语,靖芜起身往外走去,想看是谁在外面。
迎面遇上来寻他们的师兄弟,靖芜带了他们去接俞流景,而后一起下山回蜀山。蜀山上正在清点损伤,安置伤患,学医的忙得一个头三个大。靖芜回去后先去看了浮萍和江离,江离已无大碍,浮萍后来恐怕因为要一边教江离一边对敌,受伤反而偏重。
此后才见了紫烟,两人坐在偏厅里饮茶,他听紫烟讲各位师父的遗言,女子风采怡人,靖芜陷入沉默。几位师父都是前辈高人,飞升本只是时间问题,都说是高处不胜寒,只剩最后一层窗户纸的时候,往往却最难捅破。
待处理完几位大师父后事,由靖芜的师父接下蜀山的担子,已经是月余。
五月十五月圆那天,俞流景要上山去拜渊清,靖芜带了曼素和幽狸一起去,幽狸已经恢复人型,只是这之前俞流景也已经知道了他的真身,倒没有太吃惊,可能平时已有所察觉。
靖芜说那夜渊清曾来洞中与他们道别,是以就在洞内设了香案。
俞流景虔诚跪拜,闭着眼默默在心底诉说。曼素也端正跪着看那神牌,一种巨大的渺小感充斥了她的周身,她遇到那么多传奇的人,那么多伟大的,勇敢的,铭心刻骨的人。这是幸运,也是不幸。
幽狸和靖芜站在后面,幽狸看着曼素,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忽然也有点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了。靖芜却是看着俞流景,他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得救,因为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