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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晴
作者:流水青崖
引子一
初夏,透过窗子,映回了满眼盛开的花。清凉又柔软的微风在小屋中悄悄流转。虽然午后,但阳光慵懒,毫不刺眼,恰好在书页上投下一片灿烂。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读到这,魏散不由得摇了摇头,难以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不管不顾弃身锋刃呢?歪倒在竹席上,打了个哈欠,随意地将书扣在一边,魏散用目光追着窗外翩翩起舞,追逐嬉闹着的对对蝴蝶,口中似无意识地背着:“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师父似乎很喜欢这首诗啊,所以,就背下来吧。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应该是全记下来了。魏散抓起扣在一旁的书草草扫了一眼,合上书,只听得嗖地一声——书平平飞出,不偏不倚地落在桌边。
午后的阳光,真暖和;午后的清风,真舒爽;午后的魏散,想睡午觉了。
于是,在光与风的包裹中,魏散安适地睡着了。
这一年,魏散六岁,他的生日,在初夏。
引子2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今天又这样单调枯燥地走了多少圈,着实算不清了。脑袋中装满刻板杂乱的步法,还要塞下“白马”,已经够让自己吃不消了。
楚离不觉叹了口气,出身于将军世家,本当“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像祖先,像家人一样在沙场上纵横驰骋,建功立业。可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奉着那一纸皇命诏书,跟着那一位武林前辈,学着那一套绝世轻功。日日按规定的步法走圈,已走了整整三年;青石板铺成的练习场,亦磨出深深浅浅的印痕;传世的诗书词句,不觉间背下许多;唯有这绝世轻功的效果,连半点都未窥到。
已是深秋,风萧瑟,割在脸上,又侵透了单衣。楚离无缘棉衣,亦有整整三年。
三年来,每至深秋,楚离想家想得分外。他的家远在北方,是比这里更寒冷的边陲,却是暖心的想往。他想念着幼时被母亲裹成棉球,让家人轮流抱着,在篝火边等吃烤肉的情形。记忆中的一切都是暖的,温馨的,值得……
“啪!”是皮鞭抽打在身上的声音,疼痛感真实地传来。楚离苦笑,因为回忆涌出,不觉走了神,所以不是步法错了,就是诗背错了——总之,一定是错了。
的确错了。
他楚离从未想过要成为“侠之大者”,他只愿作个真正的将军,“弃身锋刃端”、“捐躯赴国难”。
可是,无论如何,步子还要走,诗还要背,风依旧刺骨地寒。
这一年,楚离十岁,他的生日,在深秋。
引子3
这驿道僻静,甚至荒凉,可他偏偏离皇城很近,近到让人吃惊。
一位中年人,在这驿道上走着。
这位中年人步履坚实,神态平和。所以,他看起来走得并不快。
可是,相隔不过一里的马车,从京城随到此处,仍追不到这中年人半点影子。
马车飞奔尘土飞扬,这中年人却不会带起一丝尘土,他要去访友,而不是逃亡。
驿道旁是山,很高又不高,很大又不大的山。山的某处有一条裂缝,很窄很窄的裂缝,中年人就从这裂缝中挤了进去。
挤了十余米,到了裂缝的尽头,中年人把手伸到身边的一个小洞中,拨响了铃铛。
铃声响过不久,中年人面前的巨石慢慢移开,他从巨石移开的空隙中蹿了进去。
身后,巨石缓缓关闭了。
山谷中的景色很美,绿树红花。
中年人与一位黑衣人对坐在一间草庐前的石桌旁,石桌上放了百余个黑白子,对弈的是黑衣人的左手和右手。
“他……”
“他怎样?”黑衣人淡淡地问,放下一枚黑子。
“他很好。”中年人叹息,那个孩子,的确“很好”。
“很好。”黑衣人玩着手中的白子,自语似的说:“就要开始了。”语未尽,棋子已从手中飞至棋盘。
“你,还不准备放下吗?”中年人有些迟疑地问。
“有些东西,放不下。”黑衣人有些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怨念未散。”说着,两枚棋子先后飞落棋盘,黑衣人的笑凝在脸上,开始掩口小声咳嗽,良久。
“你的病……”看黑衣人渐渐止住咳嗽,中年人担心地探问,却欲言又止,亦是本不知想问得什么。
“宿疾,又能怎么样。况且,纵是寻医,天下又哪有比我更好的医生。”黑衣人越发惨白的脸上泛起了病态的酡红,却又带了几分嘲讽的笑意。
“你……”中年人只得无奈:“他……”中年人还是说不出想问什么。
“你舍不得他?”黑衣人淡淡地问,取回一枚白子。
中年人一怔,摇摇头,又点点头,再摇了一下头,说:“他,不是坏人,他,做不成坏人。”
黑衣人简短地答:“我知道。”又收了一枚黑子。
“那你——”
“他懂什么是坏人吗?他懂什么是坏事吗?”
中年人怔住了,呆呆地看着黑衣人接连收回棋子。
“如果,我让他做坏事呢?”虽是问句,却是毫无疑问的语气。
“这件事,我决定了。”
中年人懂了,他不再问了,那人决定的事,毫无余地。
沉默,沉默,沉默了好久,黑衣人突然问:“他呢?”
“他?”中年人不解。
“楚离。”
“你居然记得楚离?!”中年人讶异。
黑衣人不答,仍一枚枚收回棋子。
“他很好。”中年人想了想说:“他站对了位置。”
“这个世上,他还有位置。”黑衣人惨然一笑,回手射灭了油灯,淡然道:“夜凉天晚,我休息了。”
中年人点点头,等黑衣人回房后,他才举步,无意间看到石桌上的棋局——只余两子,一黑,一白。
这一局棋,下了一十四年,未散。
第一章
正文一: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这过,留下买路财……”是谁如此暴殄天物,将这堪比阳春白雪的曲子,配上如此不堪的词句?
是一个小孩子,很小很小的孩子。
白色的长衣上布满了旅途的风尘,已成了浅灰色。脚上的布鞋更与脚下的黄土滚成了同色,又裂了许多口子。跳跳荡荡,似乎永远没有平稳的时候。一双灵动的眸子,忽闪忽闪,东瞧西看,总像突然望见了有趣的东西。嘴巴一张一闭,唱着这古怪的歌,愉快地笑着,很是怡然自得。
可身材和相貌,昭示他已经进入了少年时代,况且,没有一个孩子,能孤身走在这十里不见人的荒山野岭!
这荒道单调到了极点,“只缘身在此山中”,过了山还是山,过了岭还是岭。这山与那山,这岭与那岭,都毫无差别,只有行路人心知,自己又走过了一山,自己又走过了一岭,自己在往前走。
这些秃山,这些荒岭,背总称为阎王岭。
阎王岭上多奇迹,许多江湖人来碰运气。有的大富大贵,千古传名,也有的身败名裂,让人扼腕叹息,而更多的无名之氏,则如这岭表的微尘,随长风飘散而去。
阎王岭上活跃着两种人,保镖的和劫镖的人,魏散本不是这两种人,他不过是顺着师父给的路线图一路走来的。几天中明里暗里的耳濡目染,终于明白了拦路劫镖是怎么回事。
魏散着实不懂正义与邪恶,他也分不清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在他看来,在阎王岭劫镖,应该是一件正常的事。
而有人攻击没保镖的他,这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是夜,魏散路过一个拦路劫镖的现场,一把刀骤然劈来。魏散一愣,身子平移出三尺,道:“我不是保镖的。”
对方一招横扫千军:“老子是要命的。”
不正常的事,没有正常的道理可讲,魏散扬手送出几道风。
近处的几个人都不动了。
魏散开始动了,风开始呼啸了;魏散停下了,风声也止了。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这过,留下买路财……”阎王岭上又响起了这古怪的歌,魏散蹦蹦跳跳地找他的棋子。
找齐棋子后,魏散走向三辆满载金银珠宝的大车,与马进行了短暂的交流,三辆大车就顺从地跟在他的后面。
保镖与劫镖的人,都只能又惊又怒地看着他从容离去。
正文二:
魏散的路线图终止于泰峰堡,一个在武林里响当当、当当响的地方。
此时的泰峰堡,正在举办十年一度的武林大会。
“兄台,我要包左手第七个棚子。”声音清脆,言语间带着未经人事的稚气。管场的人一愣,赶快接了递过来的银票。点了点,分毫不差。管场的人虽觉得奇怪,但毕竟是久在江湖阅人的老油子,也不多问,只将令牌交付,说道:“小兄弟,请。”
魏散点头笑笑,到了自己买下的棚子中,捡了个顺眼的位置坐了,悠悠闲闲地四顾望风。
武林大会的位置,固然是不便宜的。一个站座,也要纹银十两;有桌有椅的座位,至少要纹银百两;若高搭天棚,价钱自然翻倍。能租起一个棚子,可算一个帮会地位的象征。魏散却想不到那么多,他不过是要一片清净之地。一路弄来的银票着实“没用”,他自然毫不在乎。
“楚贤侄别来无恙啊。”一白发老者身罩藏蓝色长袍,神色慈和,颇有仙风。
“丘先生,”刚刚安顿下来的楚离连忙起身施礼。这老者既是江湖前辈,又是朝堂高官,自然不能不敬。
“慕容贤侄,齐贤侄……”丘老者与楚离这一行结拜兄弟,武林“十公子”一一见礼,然后道了声告辞,便带着自己的手下去了。
但不久,丘老者却去而复返,面带难色:“楚贤侄,老朽一行今日来晚了,这棚子已经尽数租出,你看——”
楚离知道,丘老者带的这几十人,无一不是江湖高手,更无一不是与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自己这些兄弟,各个武林世家的公子,定不能让他们露台站着。于是赶忙道:“前辈们坐吧,我们这些年轻人出去找位置,四面风凉,不妨事。”这棚子大约能容二十个人,哪一方坐都宽敞,两方合用却实在难以挤下。
“那就多谢各位贤侄了。”丘老者笑道:“从这东去有个孩子独占了个棚子,我问他他说再无旁人。这孩子倒是单纯有趣得紧,你不妨去与他商讨一下,都是年轻人,坐一起也好。”
楚离一笑:“谢先生指点。”然后招呼兄弟们转向他处。
正值六月盛夏,暑气甚重。楚离见大家都皱眉,便按着丘先生的话向东走,走不多久,果见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独坐在一间凉棚中。
楚离走过去,轻声招呼:“小兄弟,小兄弟。”半晌竟没有回应,楚离心中微惊,急走几步上前,见那少年虽然坐姿端正,却正与周公相谈甚欢,不由得微笑,伸手去摇那少年的肩膀。那少年悠悠醒转,眼中却还是一片茫然神色,不由得略有些好笑,行走江湖间难间这般毫无防备之人。见那少年眼神渐渐清明,方才开口说:“小兄弟,我等到得迟了,想借你这棚子用用,租金全付,你看如何?”
魏散虽是在深山中长养,不喜喧闹,终究是孩子心气,这近半日的独坐已是无聊至极,巴不得有人声解闷。见楚离一身正气,人又甚是谦和,不由得心生好感,点头笑着答允了。
正文三:
这武林大会想来特别,需细说一二。这武林大会的初始便是因一位百晓生编了一部武学谱,兵器、内力、轻功等尽在其上。这武学谱虽说是公认的权威,却总会有年轻人不服,不时要较量一番,久而久之便有了泰峰堡这座擂台,后来又定下了十年一度的武林大会。
在这武林大会上,武学谱各项武学排名第一的家族门派要派人来守擂,不服者可以上擂台挑战。若擂主战败,便要更换擂主,改写武学谱。这也着实是一种江湖盛况,故每次武林大会都是来者如云。
“楚大哥,这人又是谁啊?”魏散第无数次问。楚离为他讲了这半日江湖人物,两人已然甚是熟识。
“这位前辈尊名铁山川,是铁家现任家主。铁家以内力著称,铁前辈年轻时纵横塞外,三声断桥,着实是一代英豪。”楚家世代苦守边疆,对这些义助收边的江湖人士不由得多了三分敬佩。
说话间,铁山川已然和他的挑战者,一青年大汉,分立在擂台两侧。
那青年大汉向前走了几步,脚下青砖尽裂,铁山川却只是淡然一笑:“兄弟内功已有大成,只是这内功,却似乎并非是这样用的。这样吧,我们来握个手吧。”
这话实则刺耳,但从铁山川嘴里说出来,却偏偏真诚的让人无可发作,那大汉也只得再上前几步,伸右手与铁山川的左手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