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梦境纷纷扰扰,几个场景在脑中打来打去。不知睡了多久,才渐渐回复了意识,醒来发现自己朝里侧身躺着,房内还有烛光。
她轻声叫道:“是春芽吗?能不能扶我起来,我想喝点水。”
一双大手把她扶了起来,转头一看,却是陆翊平。
陆翊平喂她喝了水,又探了额头,柔声问道:“还疼吗?”
雨菡轻声回答说:“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陆翊平安慰她:“好在没有伤及筋骨,再多敷两天药就不会疼了,想来应该也不会留下伤痕。”
雨菡见他这么晚了还在这里,有些心慌意乱,问道:“将军怎么还在这里?春芽呢?”
陆翊平说:“春芽什么都不懂,我让她先回去了,我在这里照顾你。”
雨菡看到书桌上她写的东西都被翻开了,陆翊平也注意到她的眼光,便解释说:“我看你睡着了,就想坐下来看看书,结果翻到了你写的《延州民情考》。”
雨菡脸一红,说:“我随意写的,妇人之见,将军不必当真。”
陆翊平正色道:“你写得很好。你说民有恒产,而后有恒心,要让边疆百姓生活富足,有家园财产可以保护,才会奋力守卫故土,正是切中了要害。你说要免除税赋,吸引关内居民移居关外,可以增强我朝力量优势;让军士家眷随军迁移、就地屯垦,既可以满足军需,又可开发荒废的土地;设立保长制,训练民兵,以兵役取代税赋……我觉得这些都是真知灼见,就连我也想不到。”
雨菡听他称赞,心里很高兴。陆翊平又道:“我正打算把你写的《民情考》写成奏疏上报朝廷,只是……”
雨菡问:“只是什么?”
陆翊平说:“只是我担心朝廷没有这么大的魄力去改革。”
雨菡叹了一口气。古今中外,成功与失败的差距,往往只在于有没有做正确事情的勇气。
陆翊平见她失落,又笑着说:“琴卿,你治学严谨,富有洞见,若是个男子,一定是国之栋梁呢!”
雨菡低下头说:“贱妾才疏学浅,不及将军万一,请您不要取笑我了。”
陆翊平看她眼眸低垂,没想到以往铁齿铜牙的她竟会有如此柔情似水的一面。便说道:“琴卿,我常想起小时候初见你的时候,那时候的你柔柔弱弱的,没想到长大以后如此刚烈。”
雨菡心里一惊,问:“将军以前曾经见过我吗?”
陆翊平点头说:“你肯定不记得了,那时的你应该只有三四岁吧。我与你姐姐晴柔自幼一起玩耍。有一次在你家后院里,看见你在哭。晴柔一问,原是你二哥摔了你的琵琶,还辱骂你,说你长大了也和你母亲一般。晴柔就训斥了他一顿,还把琵琶还给了你。”
雨菡不知道,原来真正的沈琴卿竟然有如此凄凉的身世,心里不禁一酸。苦笑说:“我知道你们当时是怎么想的。你们一定想,真可怜,她是歌伎的女儿,可是卑微的就是卑微的。”
听她此言如此直刺人心,陆翊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雨菡直视他说:“可是那个小女孩后来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流泪,不要流泪,因为残酷的人生不相信眼泪。”这其实是她想对琴卿说的话。
陆翊平好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了头脑。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因为不能求取功名,只好投身行伍;十八岁从武学出来,从最低级的尉官起步,连年征战不知吃了多少苦。但他从来也没有屈服过,只求能以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家族的骄傲。
陆翊平握住雨菡的手说:“琴卿,你真是我的知己。回想那日洞房花烛,你骂我轻贱你于前、慢待你于后,我当时还不服气,现在想想确是我无礼,真是羞愧难当。你我既结为夫妻,我一定敬你爱你,今后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雨菡看他如此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心下方寸大乱,忙说:“将军,夜已深了,贱妾也觉得身子疲乏,想再睡一下。也请将军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翊平于是轻轻扶她睡下,吹熄了床前的蜡烛,放下绣帐,自己则仍回到书桌前去翻看她写的文章。
第十八章 拒绝
更新时间2013-3-11 13:40:01 字数:1935
雨菡在床上躺了几天,陆翊平一直在身边照顾她。雨菡见他如此殷勤,心里又羞又怕,不知该怎么办好。
好在军中有事,急急忙忙地又把陆翊平召了回去。听说神宗有心要对西夏用兵,军队正在调动。陆翊平要到鄜州去,向鄜延总管种谔领命。
庭前的枣花落尽了,结出了一个个小小的枣子。雨菡拿着书到树下去看,看着看着,突然想到陆翊平也曾摩挲过这些书本,心就狂跳,书也看不下去了。
“他原先不是很嫌恶我的吗,怎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好?难道是他仕途上要借重沈机,所以才会百般讨好我?”雨菡心里很迷惑,回想他关切的话语、温柔的眼神,又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
“如果……如果他是真的喜欢上我了,怎么办?”雨菡知道,她和陆翊平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只要陆翊平愿意,他随时可以圆房。自己在陆府住着,就像砧板上的肉一样。除非这块肉上有太多刺,让人无法下口。
“或许,他心里真正喜欢的还是言清小姐吧,对我好不过是出于礼法,给正室一点尊重而已。”一想到柔柔弱弱、我见犹怜的董言清,雨菡就觉得心里酸酸的,好像自己完全给比下去了。
她告诫自己,千万不能爱上陆翊平。古代男子三妻四妾,想陆翊平这样的身份,不可能永远只有一位妻子。她若留着自己的心,尚可独善其身;一旦将真心交付,以后肯定是要心碎的。
镇日坐在树下发呆。雨菡自嘲:“如此柔肠百转的,一点也不像原来横冲直撞的蒋雨菡了。”她是不是应该离开陆家了?她本来就是冒名顶替的沈琴卿,为了跳出松月轩那个火坑才答应代嫁的。如今陆府上下对她的警惕已经放松了,她只要谋划一下,应该可以逃出去。只是,逃离了陆翊平羽翼的保护,她不知道自己能往何处去,今后又何以为生。
陆翊平一别数月。雨菡在家中每天看太阳升了又落,花期次第开了又谢,不禁感叹韶华易逝。以前每天风风火火地工作,从没想过自己会变老,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挥霍不完的青春;如今关在这个将军府里,除了天天读书写字,就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可做,生命还没来得及燃烧奄奄一息了。怪不得古诗词里看到落花、流水、秋扇什么的都要哀悼一番,都是惶恐于时间的流逝。
临近中秋的一天,杨全安突然从军中回来了。一进府就径直来到东厢,向雨菡禀告说,陆翊平下午会回家,晚上家中要设宴招待鄜延军中的一众将领,就连大统领种谔也要来。说罢,便出去通知杨嬷嬷她们准备家宴。
陆府的家丁婢女们一整天都在忙进忙出。雨菡好像事不关己一样,躲在屋里练字,耳朵却总是竖着,时时刻刻留意着门前的脚步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春芽拿过来一个包裹,说是朝廷赏赐给将军的东西,将军吩咐厨房今晚煮了宴请众嘉宾,但刘福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玩意,不知如何下手。刘福知道夫人见多识广、精通厨艺,便央求春芽拿来给她看一看。
雨菡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红布包裹,一看便笑了——原来是鲍鱼,还是个头硕大的一头鲍。鲍鱼以干货为贵,像这么大的干鲍雨菡也是第一次见。这玩意产于东海,这里是西北边陲,认识鲍鱼的人凤毛麟角,知道怎么做的更是绝无仅有了。
雨菡以前在烹饪书上看过鲍鱼的烹制方法,又恐刘福厨艺不精糟蹋了好材料,便选择了最简单的羹汤法,提笔写下来,让春芽交给刘福。厨房她是再不敢去了。
午时刚过,吃过饭后,雨菡正准备睡午觉,忽然听到外面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心神就开始慌乱了。
果然,陆翊平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数月不见,雨菡看他形容消瘦了一些,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神倒还是那么坚毅不可夺其志的样子。
雨菡对着陆翊平深深一福,想镇定一下心神,缓缓道:“不知将军回府,未曾远迎,请将军恕罪!”
陆翊平把她扶起来,微笑打量了她一阵,说:“琴卿好久不见了,好像养得好了一点。背上的伤都好了么?”
雨菡低头说:“都好了。谢将军关心。”说罢便坐下,给陆翊平倒了茶,低头不说话。
陆翊平看惯了她无法无天的样子,如今乍见她低眉顺眼、温婉恭让的,有点不习惯,好像太客气了。
陆翊平打趣说:“我几月不回家,唯恐你在家里上房揭瓦呢!”
雨菡微微一笑,低着头说:“不敢。”陆翊平心里怪道,她今天是怎么了,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以前总嫌她上蹿下跳不守规矩,今天如此安静,到让他很怀念过去伶牙俐齿的沈琴卿。
陆翊平看墙上挂着琵琶,突然想起一事,便说:“琴卿,以前总听人说你琴艺无双,我好像从来没有听你弹奏过,可否为我弹一曲?”
琵琶吐心曲,过去雨菡不愿意让陆翊平知道她的心思,所以只要他在家,她便绝不会弹,陆翊平自然无缘听到。此时见他如此柔情,雨菡苦于不知如何推挡,更是不愿以色侍君,便客客气气地说:“贱妾琴艺笨拙,素日弹琴只为自娱,唯恐污了将军视听;将军既有雅兴,何不请几个艺伎来府上娱乐一番?”
她这话说得客气,可陆翊平听来却刺耳。他不知别后又发生了什么变故,琴卿变得如此冷淡。一时无话,便悻悻然出来。
雨菡见他灰心丧气地离开,自己的心里也没有轻松起来。也不知该如何拒绝他,才能不让他受到伤害。
第十九章 夜宴
更新时间2013-3-11 13:45:27 字数:2439
黄昏时分,数辆马车停在陆府门口,从车上下来几位戎装的将军,在十几名将校的簇拥下,有说有笑地进了府。为首那位五十多岁,声音洪亮,不怒自威,便是鄜延总管种谔。
陆翊平在门口恭迎,将种谔一行人引进了前厅。宴开两席,种谔坐在主座上,陆翊平在左侧陪坐。众人兴致高昂,频频推杯换盏。宴席上少不得艺伎助兴,但陆翊平一想到中午琴卿说的话,就觉得心烦意乱。
等到菜上齐,种谔突然对那道主菜发生了兴趣。观之似肉又不是肉,食之口感柔韧爽滑,啖之则汤汁鲜美回味绵长。种谔向陆翊平道:“我家里似也有此物,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是你府上的厨子高明,竟能烹制出如此美味。能否叫出来,待我问问这到底是何物。”
陆翊平便叫下人去唤刘福。未几,刘福来了,种谔便问他:“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你是如何烹制的?”
刘福答道:“这东西叫做鲍鱼。小的是用老母鸡、火腿等慢炖了两个时辰,取出来切片,再用原汤收汁烹制而成。”
种谔奇道:“世上竟有如此奇怪的鱼,为何无头无尾无眼无鳍?这鲍鱼长于何处?”
刘福听罢,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老实交代说:“请大人饶小人的罪!小人眼拙,确不知此为何物,是我家夫人识得,把烹制之法教授给我的。”
种谔听罢,哈哈一笑,向陆翊平说:“你倒是娶了个贤妻!既然如此,能否请陆夫人出来一见,好让我们这些莽夫也瞧瞧沈侍郎的千金是何等花容月貌。”
陆翊平听到种谔称赞,又喜又忧。他既为自己娶了个如花似玉、聪明能干的妻子骄傲,又担心琴卿清高自傲,冒犯了同僚。不过既然种谔提出,他也无法拒绝。便命人去请夫人前来一见。
雨菡呆在东厢,听到前面欢声笑语、丝竹管弦不绝于耳,一直在想象是何等热闹。突然有人来传报,说将军请她去,心里不明就里,赶紧换了身像样的衣服出来。
进了前厅,看到满堂戎装的将士,雨菡暗叹“好不威武”。她一眼就看到陆翊平和坐在主座上的那位大人,料想就是种谔大总管,向着他深深一福道:“琴卿给种大人请安,种大人万福。”又向着四周一福,道:“给诸位将军请安。万福!”
种谔见她身姿绰约,不禁赞叹:“好标致的夫人!陆将军真有福气!”种谔出身将门,是个真正的武夫,不像陆翊平那种儒将处处讲究礼法。陆翊平尽管在他麾下日久,习惯了他说话直来直去,但听他如此露骨的称赞也有些尴尬,却看琴卿好似不以为意。
种谔指着桌上的鲍鱼问雨菡:“老夫眼拙,不知这鲍鱼究竟是一种什么鱼?它既无鳍又无尾,在水里如何游动?”
雨菡说:“回禀大人,鲍鱼不是鱼,是一种壳类软体动物,此物生于东海和南海的近海处,以东海为佳。朝廷赏赐的是极品的干鲍鱼,它身上的硬壳已经被取了,故大人看不出原委。”
种谔十分高兴,说:“原来如此!夫人果然见多识广,老夫佩服。”然后斟了一杯酒,道:“老夫敬夫人一杯!”
雨菡忙颔首说:“琴卿惶恐。”于是叫人也斟了一杯酒,说道:“久闻种大帅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琴卿先干为敬。”又斟一杯,向在座众将道:“将军们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琴卿不甚钦佩,满饮此杯,祝将军们万安!”又一饮而尽。众将起身干杯。
雨菡声音婉转轻柔,举止落落大方,颇有大家闺秀的气度,陆翊平十分自豪,中午的不快早就忘光了。却又心疼她喝了酒,担心她身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