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机缘巧合。我从延州出来后,因心中不忿就到京城去寻访。碰巧赶上沈大人被弹劾,沈府被查抄一空,家仆奴婢也都遣散了。那刘贵流落街头无所傍依。我请他吃了顿酒,他便向我和盘托出了。后来我对他许以重金,他竟答应陪我到延州去对质。都怪小人有眼无珠,当日得罪了女侠,还望女侠看在小人上有七十岁老父的份上,饶了小人吧!”
雨菡冷哼一声,道:“你忘了你那七十岁的老父还用鞭子对我行过家法吧?若不是将军阻拦,我怕是早就被打死了!”
陆成云还真忘了这一层,心里一惊,带着哭腔哀求道:“都是小人的错!女侠您大人有大量,放小人一条生路,小人今后定当痛改前非、知恩图报!”
雨菡问:“你为何千里迢迢去查我的底细?难道你早有怀疑?”
陆成云说:“我看夫人在府中日日操持繁重家务,行事又如此粗放彪悍,心想不是一般闺秀所为,心中便有些怀疑了。当时倒不曾想到您是顶替的,只是想着到长安去打探一番,或能查到夫人在闺中时的不淑之罪……”
雨菡讽刺道:“你倒是挺聪明,可惜脑筋没用在正途上!”忽又想起一事,问:“那沈机行事一向缜密,此番是因何事被弹劾?”
陆成云说:“据刘贵说,是因为朝中有人参他嫉妒同侪、陷害忠良,皇上大怒便降了他的职,发配到岭南去了。详细的内情我也不知道。”
雨菡恨道:“恶有恶报!”
陆成云赶紧附和道:“是、是!沈机那老贼害女侠不浅,他有今天一定是老天开眼!”
雨菡一挑眉道:“那你呢?以你我之仇,我应该怎么处置你才算报了?”
陆成云听她还要报仇,心中暗暗叫苦,也只得服软:“只求女侠绕过小人一命,其余的但听女侠发配便是。”
雨菡笑嘻嘻地看向王数理,问:“师兄,你说呢?我们应该怎么收拾他?”
王数理在旁边听了半晌,这才知道雨菡受了这么多冤屈。他咬牙道:“你想怎么收拾都行!你要是想把他扔到外太空去,我就帮你造个宇宙飞船;你要是想让他人间消失,我就帮你造个核弹头!”
王数理说的话陆成云有一半都听不懂,但听那意思多半是想要他的命。他赶紧求道:“大侠、女侠!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可不能言而无信啊。我现在一条腿已经瘸了,连科举都不能考,这辈子的功名算是完了,只能像阴沟老鼠一样混迹于市井之间,再无指望了!堂兄已经知道我曾经做下的苟且之事,把我逐了出来,淮南那边的族人也万不能容我,我现在真真是众叛亲离、无家可归!我受的罚已经够重了,您二位就放我一条生路,让我自生自灭吧!”
雨菡听罢心中一惊,道:“你说什么?将军知道了?”
陆成云疑惑道:“是的。此事难道不是女侠告诉杨全安的吗?”
雨菡没有答他的话。她没想到,全安对她如此关切,连这层隐情也被他察觉了。如果陆翊平对她有全安一半用心就好了。
陆成云见她若有所思,揣测她心中定是在想着陆翊平,便投其所好地说:“我猜想,堂兄当初将女侠逐出家门也是一时冲动,此时应是悔恨万分。听说全安兄弟还派了不少人出来找您。女侠若还思念堂兄,何不回到延州去?”
雨菡冷笑道:“他当初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开,现在又想找我回去,真当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妓女吗?你们陆家眼中只有门第,可有半分看到人?第一,我不是妓女;第二,纵使我出生贫寒,但我的灵魂却比你们高贵得多!是他配不上我,不是我配不上他!”
雨菡越说越激动,手上的刀也不由得越逼越紧,陆成云着实吓得不轻,一叠声地叫道:“是堂兄配不上女侠!是我们狗眼看人低!女侠您请息怒!”
雨菡恨恨地啐了他一口,道:“亏你白生了一幅好皮囊,内里装的全是龌龊货!没骨头的东西!”说完,她把刀放下,叭的一声收回鞘中。
陆成云感觉到脖子上的刀松了,整个人也跟着松懈下来,直觉三魂七魄已经吓跑了一半。
雨菡说:“我从今以后不会再见你们陆家的人,此仇报与不报,于我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了。你轻侮中伤我,我也害你成了瘸子,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就一笔购销吧。我只想奉劝你一句:一个人若心怀仇恨,便是魔鬼;若心怀阳光,人生便处处是希望。我不会再恨你,否则就是在惩罚我自己;也希望你不要再恨我,否则你今后的人生只能在绝望中度过!”
王数理也松开手,放了陆成云。陆成云难以置信地看着雨菡,怯怯问道:“你真的放我走?”
雨菡点了点头。王数理喝道:“还不快滚!”
陆成云面向他们倒着退了出去,似是怕他们背后暗箭伤人。退到巷口处,才拖着那条瘸腿狂奔而去。
雨菡看着他那幅狼狈的模样,突然有些心酸。她并不想与人为敌,奈何世间既有爱别离,就少不了怨憎会,这便是人生痛苦的根源。善缘与恶缘,最后都要消失的,剩下的只有恒久不变的空性。
王数理看她站在原地发呆,轻声问道:“你真的就这么放过他?”
雨菡说:“你看他瘸着一条腿,今生今世确实是入不了朝堂了。如今他又被族人唾弃,虽是自作自受,但受的罚也够重了。虽然是他拆穿我,但说到底,我也不可能骗陆翊平一辈子,他迟早要发现的,陆成云只是个催化剂。”
她看着陆成云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我也是自作自受吧!”
不可贪恋眼见之物,不可留恋虚幻泡影。她犯了戒,便要受罚,本也怨不得别人。只是,男女之间要如何相爱,才不算罪过呢?她始终也参不透。
王数理问:“如果你那位将军是真心悔悟了,你也不原谅他吗?”
雨菡看了他一眼,幽幽说道:“我们之间,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光耀门楣,怎么容得下我这种没有身份的女人?况且我现在还被通缉着,他更是不能容我。”
王数理说:“你要是真的放下才好。就怕你假装豁达,自己不去争取,心里还念念不忘。”
这书呆子今天是怎么了?一副爱情专家的样子。雨菡讥笑道:“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啊?你谈过恋爱吗?”
王数理道:“我的爱人就是数学物理啊!”
雨菡笑得前仰后合:“哈!数理爱数理,你难道是雌雄同体、自体繁殖的外星人吗?”
王数理狠狠瞪了她一眼。
两人慢慢走回客栈,便各自回房歇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雨菡就在一阵急切的拍门声中醒来。她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打开一条门缝,见是王数理,一边打呵欠一边问:“怎么起这么早?”
王数理低声吼道:“你还睡!我们的行踪泄露了!还不快跑!”
雨菡吓了一跳,问:“怎么会泄露的?”
王数理骂道:“还不是因为你昨天放走了那个鸟人!”
第三十四章 乘船
更新时间2013-4-4 13:20:04 字数:3134
(清明小长假快乐~~)
王数理在门外跳脚,不停地催促:“官兵就要来了,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雨菡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她昨晚临睡前没有收拾行李,东西扔得到处都是,这会收拾也来不及了。
王数理叫道:“把钱拿上就行了!快走吧!”
雨菡急忙把钱袋、衣物塞进包袱里,跟着王数理跑了出来。
他们俩摸到后门,王数理拿出他的“飞檐索”抛上墙头,自己先爬了上去,然后又把绳子放下来,把雨菡吊了上去。
两人刚从后墙跳下来,就听到前面有人大声拍门。四下一阵犬吠之声。
有官兵叫道:“开门开门!”前门吱呀一声开了,传来客栈老板懵懵懂懂的声音:“这么早,官爷有何事?”官兵厉声叫道:“少废话!闪开!”
王数理和雨菡相视一眼,然后立即撒开蹄子从后巷狂奔而去。
雨菡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这个杀千刀的陆成云!下次再遇到他,非把他阉了不可!
王数理带着她在小巷里狼奔豸突,跑了十几分钟,见没人跟上来,两人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陆、陆成云那小子真的把我给卖了?他怎么知道我们是通缉犯?”雨菡一边喘气一边问。
王数理说:“一男一女结伴行走的本来就少。我们的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他只要看到官府的通缉令,应该很快就能联想到了。”
雨菡抱怨说:“你既然早就想到这一层,为什么昨天不说!”
王数理瞪着眼睛怒道:“你不是要做好人吗!再说我也不能只因为他有犯罪动机,就直接给他判死刑啊!”
说得也是,杀人放火这种事情,他们确实干不出来。雨菡问:“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马还拴在客栈呢!”
王数理想了想说:“去渡口,坐船!”
雨菡问:“坐船?为什么?”
王数理道:“现在城门肯定已经全部被封了,进出都要严加盘查。陆成云知道我们的模样,现在官府手中一定掌握了我们的画像,从陆路出城无异于自投罗网。最好的办法是走水路。”
雨菡问:“水路你走过吗?”
王数理说:“去年我为了找你回了一趟南京。当时就是从洛阳坐船回去的。水路比陆路要快得多,而且江上鱼龙混杂,官府没那么容易查。”
雨菡暗暗佩服他处变不惊、心思缜密,便道:“那就听你的,走水路吧!”
两人迅速清点了一下行李,除了雨菡前一天晚上换下的衣服没带,其他东西基本带齐了,最重要的是盘缠一分没少,她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王数理把雨菡领到一个偏僻之所,让她把身上的女装脱下来换上男装。一男一女同行过于扎眼,两个男人同行就安全多了。
换上男装后,雨菡变成了一个翩翩少年,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是女子。王数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保不露破绽,两人方才放心地向着渡口走去。
洛阳与东京汴梁之间有运河相连。隋炀帝当年为了游江南,开凿了通济渠(宋时成为汴河的北段),将洛水、黄河、汴河、泗水与淮河相通,经洛水至荥阳转入汴河,可直达汴梁;从汴梁出发,顺着汴河至盱眙进入淮河,再取道淮河经由京杭大运河,便进入了大宋的经济中心——江南。这条水路也是大宋把江南漕粮运到北方的主要通道。只因西北干旱,通济渠的水位越来越低,如今走大型的漕船也是越来越不容易,但走走小型客船还是不成问题的。
漕运乃是大宋的经济命脉、政治命脉。东京是当时世界上人口最多、规模最大的城市,重要的商品如米粮、盐铁、布帛皆依靠水运补给,《清明上河图》中描绘的便是漕运场面。此外,北宋实行屯兵制,重要的禁军主力均驻扎于东京汴梁的周边,以确保皇权稳固。但随之带来的问题是北方军粮需求过大,一旦漕运不济,军心便会大乱。有一年东京大雨,汴河、通济渠发大水,江南的漕粮运不进京城,神宗皇帝愁得也不成眠。后来水退了,漕粮顺利抵京,皇帝还跑出宫来亲自迎接漕船。
王数理和雨菡七拐八绕地在小巷里穿梭,皆因怕被遇上官兵不敢走大路。两人好不容易摸到了洛水附近的一条小巷,从这里可以远远望见洛水。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还是静悄悄的。几十条大小舟船整齐排列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起伏,摇着船工们的梦。有的船头还挂着灯笼,像是在微蓝的晨光中睁着孤独的眼。十几个赶早船的人聚集在渡口,背着大包小包,百无聊赖地跺着脚,不时去向船家打听什么时候可以上船。
雨菡远远看到,三四个官兵正在渡口来回梭巡,检查登船的人。
她看了王数理一眼,问:“这下怎么办?”
洛水上大小舟楫相连,沿着河岸排开去,一眼看不到头。官兵只在客船上下的渡口巡查,旁边的漕船根本没人注意。王数理心生一计,说:“我们绕到旁边去,先上一艘船,再偷偷摸到中间的客船上去。只要有银子,还怕没船坐?”
雨菡点了点头,便跟着他走。他们先上了一艘漕船,然后跳过一艘艘船,偷偷地靠近渡口停泊的那几条客船。
这些船看似紧密相连,走起来才知道船体之间还有很大的缝隙。雨菡一路心惊胆战,怕自己不小心掉进水里,又怕动静太大惊动了船工水手。
漕船为了稳定船体,船与船之间有木板相连,踉踉跄跄地尚能勉强前行。走过了十几艘漕船后,雨菡发现前面的路断了。停泊在最后一条漕船旁边的,竟然是一艘小渔船,船体之间相距三米多,落差也有两米多。
雨菡悄悄问王数理:“怎么办?我不知道能不能跳上去,就算能跳上去,动静肯定也小不了,万一船上有人,肯定会被惊动的!”
王数理也是犹豫再三。但看前面的客船就要开了,他一咬牙道:“不管了,先跳上去再说!”
说完,王数理便纵身一跃,惊险万分地跳到了小渔船上。雨菡在漕船上看了一会,见船上似乎没有异动,便也纵身跳了下来,落地的一刹那,她的左脚崴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船板上。
脚、好、痛!雨菡痛苦地倒在船板上,抱着自己的脚,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此时虽痛彻心扉,却不敢叫出声来。王数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