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低声接着吟道:“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王数理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他从小就不爱学语文,白话文都写不好,更别说这些拗口的古诗词、文言文了,只觉得眼前这两人好像在对暗语一样,自己则根本插不上话。
秦观重重一叹,说:“在下与娘子萍水相逢,竟如同得一知己,奈何又要匆匆作别。如娘子不弃,在下愿以词句相赠,还望娘子笑纳。”
雨菡吓了一跳,秦观竟然要为她写词?这词作可是要流传千古的,顿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如捣蒜。
秦观便叫童子研墨,提笔沉思一阵,便奋笔疾书起来。
书罢,他微笑着把词作交给雨菡,雨菡见他的字行草兼备、潇洒风流、不拘一格,心中暗自叹服,柔声吟道: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节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雨菡眼中含泪,深深一福,向秦观拜谢。蔡九在船上催促道:“姑奶奶,咱们不是还要赶路吗?您倒是还坐不坐我这船了?”
雨菡向秦观微笑说:“今日与秦相公一见,贱妾毕生难忘。就此别过,望相公好自珍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相公今后定有一番宏图伟业,须得忍心磨砺才是。”雨菡知道,秦观要得到朝廷赏识,还得等到几年之后苏轼举荐才行。
秦观闻言一惊,这女子竟然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真是难得的红颜知己。
他恋恋不舍地看着她登船远去,直到那孤舟远影消失在茫茫烟波之中。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雨菡在船上反复吟诵着那首词,满心的泪水只能向腹中流。
翊平,我是如此思念你,你可会有一点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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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有所思,乃在大海南”语出汉代《铙歌十八曲》之一,这是一首绝情诗。虽言不相思,实则相思至极。全文: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
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
妃呼狶(xi)!
秋风肃肃晨风飔(si),
东方须臾高(hào)知之。
第四十四章 相思
更新时间2013-4-13 13:05:31 字数:2660
“总而言之,今年之内我朝与西夏定要决一死战。延川之地,百姓人心惶惶,如今真是风雨飘摇,连税赋都收不上来了。”董言周说罢,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董大人,我们军中向来不管地方上的政事,这你是知道的。”陆翊平语气淡淡的。他碗中的菜,竟是一点也没有动过,酒倒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如今别说是地方上的政事,就连军中的事他也是有心无力了。
董言周诉了半天苦,倒不是真的想发牢骚,只是拼命找话题。见他反应如此冷淡,顿觉自己好像碰了个软钉子一般,腹中的话也不知怎么说出口。
两个月前,董言周乍然听闻陆翊平休了妻,觉得自己那个苦命的妹子终于熬出头了。
言清对陆翊平竟然如此钟情,发誓非他不嫁,他真是始料未及。又见妹子整天在家中独坐,满面愁容,心里更是万般不忍。原想让她屈就一下做陆翊平的侧室,言清都同意了,奈何陆翊平一直不松口。他料想,那位沈夫人出身显赫,性格强硬,陆翊平一定是受制于她,否则断然没有拒绝纳言清为侧室的道理。
没想到,陆翊平竟突然之间休妻了。此事在延安府传得满城风雨,许多人猜测此事与沈侍郎被弹劾有关。董言周料想也是如此,这陆翊平本来与沈家就有罅隙,原是不愿意娶沈琴卿的,只不过碍于她父亲的权势不得不低头。如今沈侍郎失势了,但凡是个有点血性的男人也要把那个悍妻扫地出门,怎能任由她骑在自己头上?
言清本已是心如死灰,听闻陆翊平休妻了,这几天也精神了起来。她嘴上虽然不说,但妹妹的心思哥哥都看在眼里——谁叫她是他唯一的妹妹呢!父母早亡,只剩下兄妹俩相依为命,董言周对这个妹子一向是百依百顺,生怕她过得委屈,为她的婚事不知操了多少心。
董言周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可惜全算错了。
陆翊平今天早上一起床,便听人通报说延川刺史董言周来访,心里便猜到他来访的目的。董言周嘴上说是通报公务,可地方政事跟他这个军官实在不是一个系统的。听他绕来绕去说了半天,陆翊平也只是意兴阑珊地沉默着。
他想起就在几个月前的元夜,小寒还依偎在他的怀里,他的耳边似乎还有她低回的哀求。她叫他不要纳侧室,他便不纳侧室;她叫他不纳妾,他就不纳妾。他愿意为了她不再看天底下所有的女子,只想与她相守;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他也只要她做妻子。
为什么他如此爱她,却还做出伤她最深的事?
陆翊平摇摇头,他已经不敢回家了,没想到光是见到一个毫不相干的董言周,也能勾起他这么多伤心。
董言周看他眉间一团浓的化不开的郁郁,心想这时不正应该用一桩喜事化解愁苦吗——真是越错越远了。
为了妹子,豁出去了!董言周咬咬牙,说道:“陆兄,你家中的变故我也略有所耳闻。但见你如此郁郁,兄弟我不得不劝你一句:大丈夫何患无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更何况那样的娇蛮小姐,放在府中也是如鲠在喉,我看你休得对!”
陆翊平听他肆无忌惮地当面诋毁雨菡,不由得勃然大怒,道:“你胡说什么!小寒不是你说的那样!”
董言周看他突然怒发冲冠,心中后悔自己的话说得实在是太冒失,今日若是因为自己害得妹子的婚事泡汤,他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董言周赶紧圆话说:“是老弟我冒昧了。我只是觉得,陆兄你不应该如此放不下啊,那休书不是你自己写的吗?”
一句话好像一把刀扎在陆翊平心上。如果董言周稍微有点眼力界,就会看到陆翊平的胸口上已经淌满血了。
陆翊平痛苦地说:“我今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赶她走……”
董言周越听越糊涂。难道,他喜欢那位沈家二小姐?那他干嘛要休妻?
董言周正要继续发问,却听陆翊平断然说:“董兄,我突然觉得头晕得厉害,今日这酒就先喝到这吧。”说罢便不由分说地起身送客。
董言周心中懊恼,正走到门口,又听陆翊平决然道:“令妹的事,你这个做兄长的不要再拖延了,还是尽早为她挑选一个称心的夫婿。我不能负了一个还耽误一个。”
意思是说他绝不会娶言清了。董言周仍然不死心,劝道:“难道陆兄你今生都不再娶妻吗?别忘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陆翊平苦笑道:“一个随时可能战死沙场的人,还说什么后不后的?死后万事皆空,香火又与我何干?再说,陆家的香火也不会因为我一人无后而断了。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几时因一人而断过?”
他变了。变得如此消极,如此自暴自弃。董言周绝望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
小寒,你说得对,我一直没有想清楚自己要的是门第还是一位妻子。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陆翊平把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倒头在床上,合着满腹伤心,沉沉睡去。
杨全安走进帐中,看见陆翊平大白天的就把自己灌醉了躺在床上昏睡,不禁摇摇头:这样下去如何是好?义兄怕是要一蹶不振了。
全安走到榻边,轻轻摇晃陆翊平,道:“义兄,醒醒!”
陆翊平竟然毫无反应。他到底喝了多少酒?
别无他法,全安把水壶里的凉水全泼到他脸上,大喊:“将军,醒醒!”
陆翊平刚在梦中与小寒相见,就被全安摇醒了。他颓然从榻上坐起,沙哑着嗓子问:“原来是义弟。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全安说:“将军,有圣旨!”
陆翊平茫然地说:“圣旨?如果是调动兵马的圣旨,不是应该给徐大人吗?”今年以来,皇上派给事中徐禧统一调遣陕西诸路军。鄜延军也在徐禧的号令之下,就连种谔也要听他的。
全安摇摇头,说:“圣旨是给将军一个人的。”
陆翊平发了一阵呆,忽然醒悟过来,急忙穿上鞋往外奔。全安急忙拉住他,说:“义兄,看你这满身酒气,别把朝廷的钦差怠慢了,还是先洗把脸更衣吧!”
陆翊平羞愧难当,自思近来确实有些过于放浪形骸,不知军中是否已有议论了。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只是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
当下便赶紧洗了一把脸,找了一身干净的朝服换上,便匆匆赶了出来。
京城来的钦差正坐在大殿之中喝茶,与一位陆翊平亲信的将校聊天,两人有说有笑。陆翊平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幸好钦差没有因为久等而烦躁,多亏了有全安从中周全。
钦差见陆翊平过来了,便笑眯眯地起身,道:“陆将军,今日你可是有大喜的事啊!”
陆翊平一头雾水,只能陪笑道:“钦差大人到来便是末将的喜事。”
钦差举了举手中的圣旨,故作神秘地说:“这道圣旨,可是皇上特令我们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将军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吧?”
陆翊平喏喏地应着,心里猜想到底是为了什么事,皇上要八百里加急送一道圣谕过来。自己去年才升了四品,应该没那么快又擢拔才对。
钦差清了清喉咙,肃然道:“四品鄜延副总管、延州帅陆翊平听旨。”
陆翊平赶紧低头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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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决心
更新时间2013-4-14 12:43:02 字数:3497
一团不知什么东西哽在陆翊平的喉咙里,他怔怔地跪在地上,只觉得眼泪涌上了眼眶。他拼命把那团东西往下咽,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
“陆将军。”钦差见他愣在当场,低声提醒道:“陆将军,领旨谢恩吧?”
陆翊平这才回过神来,正色道:“臣陆翊平领旨,谢主隆恩!”
他想站起身来,却不想腿上无力,一个趔趄差点又跪在地上。全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把他稳稳扶住了。
陆翊平感激地看了全安一眼。全安则郑重地朝他点了点头。
十年了,陆家受了十年的冤屈,没想到竟还有沉冤昭雪的一天!
不知为何,朝廷突然决定给陆翊平的父亲陆琦追谥,皇上钦赐谥号“德襄”。除此之外,朝廷还补发了陆琦从入狱到病死狱中这段时间的俸禄,以及给家属的抚恤金,数目比朝廷的规制要多得多。
钦差微笑道:“陆将军,虽说这是令尊陆员外应得的,不过能熬出头真是不易啊!陆员外若在天有灵,也可告慰了!”
陆翊平一拜,道:“谢谢钦差大人。但不知朝廷中为何突然有此一举?”
钦差说:“具体的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最近江南那边的丝织贡品又出了什么变故,带出了当年百福衣那段公案。皇上想必是明察了其中的隐情,得知陆员外当年是无辜的,有心给他平反。但您也知道,当年那庄案子得罪了太皇太后,也是在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坚持下严查的。皇上大概是担心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不高兴,所以不能公开推翻当年的判论——当然,这些也是我揣测的,将军姑且当作有此一说,不必尽信。”
陆翊平陷入了沉思。当年他父亲陆琦官至礼部员外郎,庄直忠敬,备受神宗信任。熙宁四年,恰逢太皇太后曹后六十大寿。神宗自小受曹后教诲,对这位老祖母十分敬重,便决定隆重操办曹后的寿辰。当时陆琦作为礼部员外郎,负责收集和清点各地上供的寿礼。
在所有寿礼中,最贵重的一件是由杭州知府袁铸进贡的百福衣,由当年江南第一织坊“素云坊”所制的“百福衣”。那是一件紫红色的云锦朝衣,上面用金线绣了一百只造型各异的蝙蝠,又用银线绣了一百个不同的福字,巧夺天工,天衣无缝。
陆琦曾在江南为官,与袁铸是旧相识,对于他进贡的这件寿礼自然高看一眼。在寿辰当天,陆琦特意将这件“百福衣”排在地方官员寿礼的第一位,进贡给曹后。曹后大悦,重赏了陆琦、袁铸和素云坊。
没想到这件“百福衣”后来竟然惹出大祸。曹后的一位近身太监发现,这件“百福衣”的后襟上,有一只蝙蝠少绣了一只翅膀,另外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有一个福字少绣了一点。有人引申为这是暗讽曹后“福薄”。
曹后知道后勃然大怒,认为这是有人故意在咒她,下令彻查此事。为此,陆琦、袁铸都被押入御史台狱,涉案的素云坊当家被判斩立决,家产全数查抄,男的充军发配,女的卖为奴婢。
据说陆琦在狱中不顾自身安危,还犯颜为“素云坊”和袁铸作保。太皇太后知道后怒不可遏,令负责审讯的御史中丞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