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了几十年路,仿佛只为了那一刻的领悟。
他教她功夫,也向她倾吐自己于世间所有的领悟。剑术、茶道、诗文、琴艺、对弈……他所有的教导,其实都是倾诉。就像他曾经告诉她的:“以十分之水试八分之茶,茶亦十分。人生只要有一段十分情缘。便可圆满。”他急切地盼望她早日长大,能体会他的心。
她正如他预见到的那样,一天天出落成那惊世骇俗的美丽,可是她却似乎离他越来越远。某一天,他突然就明白了,自己荒废了十几年的等待。其实都是徒劳。她永远只能是他的弟子。
只是他仍然无法放弃,直到他遇到了雨菡。
一开始,他并没有预感到自己会喜欢她。他只是觉得她很有趣。逗她很好玩。但他很快发现,她不是那种可以逗着玩的女子。
他佯装浪子轻佻地逗引她,她却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有丈夫;他骗她入局,毫不知情的她却反过来担心他的安危;他狠心把她置于死地,她却坚强地闯了过来。最后还救了他。
他的虚伪轻浮被她的真诚涤荡得一干二净,他的玩世不恭在她的坚定面前灰飞烟灭。他的摇摆不定被她一眼看穿,却又得到了她的包容。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感情,他只是自私地想要她陪伴在自己身边,她是他今生摆脱孤独的最后一丝希望,是他的救命稻草,他非常珍视他们之间的约定,可为了帮凌越追查漕粮的事,他还是放手了。
梅三重紧紧攥着拳头,他低着头,拼命将心中那不断呐喊着的声音压抑下去。他的喉咙紧锁,牙关狠咬,不让任何一个不受控制的字突破胸膛。
良久,他抬起头,万分痛苦地看着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雨菡,你和你师兄拆穿了漕粮失踪的诡计之后,我就料想到凌潇会过河拆桥除去你们。我本应紧盯着你,寸步不离地保护你,可是那天我看到越儿和你师兄一同出去……我大醉了两天,醒来之后去找你,才知道你已经遇害了。”
那天夜里,他的心彻底碎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又是如何喝醉的,他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是一个笑话。据说他喝光了那家酒楼里所有的酒,然后倒在堂上昏睡了两天。
他醒来之后,不知为何却觉得一身轻松。他一点也不心痛了,一点也不遗憾了。他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凌越只是他的一个执念。他执着得太久了,把自己困在原地不能动弹。
他忽然想起了雨菡。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约定,他突然信心满怀,仿佛所有的希望都站在他这一边。他不想再隐藏,只想立即冲到她面前对她说:“娘子,跟我走!”
可是他得到的却是她失踪的噩耗。
他疯狂地找她,在钱塘江上,他每问一个人,心就要死上一回。他自虐般地问遍了沿江的渔民,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出于自责,后来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深深爱上了她。
其实,在卞青云家门口,装病的他躺在地上静静听她哀婉凄美的歌声时,那一刻他就已经爱上她了。他一路看着她,在宿州乱局之中她化身圣女引开教众,在西湖西畔她把酒吟诗,于千万人中她飘渺如孤鸿般的身影……
他才发现自己几十年来活得如此轻浮。他恋慕美人、贪爱求情,当一个真正以心相知的女子站在他面前时,他竟然没有及时领悟。
他曾经一次次地问自己,如果他早点参透。那日在汴梁他还会放手吗?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抛下一切带她走。或许他还是做不到,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凌越被江湖吞噬。更何况,她心里也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她一直在等他——
陆翊平,他终于还是来找她了。他以为他不是一个情种,毕竟他曾经放弃过自己心爱的女子,但这次,他竟然放下一切来找她了。
于是,他们的两年之约也破灭了。
他不得不承认。陆翊平才是最爱她的人。至少,他是坚定一心,而三心二意的自己早已失去陪伴她的资格。
他给了陆翊平第一个锦囊。告诉他雨菡的下落。他逼自己放下,没想到又得到她身中奇毒命不久矣的噩耗。
在疯狂找寻罗百泉的过程中,在他第二次成全陆翊平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对她的爱。一点也不比陆翊平少。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是一个迟到的人。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他此刻方才悔悟。他们共处的时间那么短暂,他却对她说了那么多假话、那么多半真半假的话。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真诚待她。尽管这或许并不能改变什么。
梅三重沉声道:“雨菡,我把锦囊给陆翊平,不仅是因为他一心对你,更因为我知道,你也是一心对他。”
雨菡含泪点头。轻声道:“梅爷,谢谢你成全。”
他一生的眷恋。都放在这个女子身上了。他不能说,可是他却暗暗奢望她能明白。
只要她能明白,就够了。
梅三重看着雨菡,轻轻摇了摇头,她是不会懂的。她心里只有陆翊平,便不会在乎其他男人的心。
仿佛还有许多许多话想说,但他只是徒劳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仰头去看那灿烂的槐花,那满眼的洁白无瑕,恰如那夜清洁无尘的月光。他曾在那样的月光下,静静地端详过她。
他看着头顶那片花霞,长叹一声道:“仗剑问情路,空心入凡尘。”
梅三重直视着雨菡,良久,他对着她深深一拜:“娘子,梅三拜别!”
说罢,他便大踏步离去了。
雨菡看着梅三重的身影消失在幽幽曲径的尽头,泪珠终于滑落下来。
她站在那落英缤纷的槐花树下怔愣了半晌,方才低着头慢慢往回走。走进房里,却见到陆翊平正在埋头练字。
他明明知道她进来了,却连头也不抬。雨菡走到案边看,扑哧一笑道:“瞧你这字,写得可真够歪的!”
陆翊平脸上略过一阵窘迫,他再也装不下去了,扔下笔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你哭过了?”他轻声问道。
雨菡的脸轻轻贴着他的胸膛,柔声道:“嗯,是哭了。”
他拉开她,紧张地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哭?”
雨菡没有躲闪,她万般依恋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翊平,谢谢你如此爱我。如果没有你,我就会像梅爷那样孤独。”
陆翊平一怔,又紧紧地把她拥入怀中,咬牙切齿地说:“混账!你太狡猾了!这正是我要说的话!”
陆翊平紧紧地拥抱着雨菡。方才她出去明明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他却觉得她仿佛去了一生似的。他后悔让她去见梅三重,他不能容忍她的心上有别人的影子,哪怕一点也不行。他越等越生气,他气她,更气自己,他快要气疯了,拿着笔的手也开始抖了起来。
可是听到她回来的脚步声,他的心就定下来了。梅三重对她的情一点也不比自己浅,他能得到她已经很幸运了。
雨菡躲在陆翊平怀里,隔了好一会,她轻声道:“翊平,你知道么,其实梅爷喜欢的人是凌越啊。”
陆翊平苦笑。她如此冰雪聪明,于此事上却如此迟钝。
ps: 梅三所吟全诗:
碌碌往来苦,茫茫作客身。
由来颠是假,未妨俗亦真。
仗剑问情路,空心入凡尘。
还看杯中月,清光剩几分。
——————对不起梅三,我只能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句诗送给你了,55555……我对不起你!!!
第203章 封妻
陆翊平安排兵马司将凌潇押解回京,漕帮的事彻底解决了,他便重令全安打点行装,准备回乡。
这天一大早,有十辆骡马车停在杭州驿馆门口,骡马车上放满了箱子。下人一问,说这些东西都是送给陆夫人的。
陆翊平和雨菡正在纳闷,宋离就上门来了。
“这些东西都是你叫人送来的?”陆翊平纳罕地问道,“宋兄这是何意?”
宋离淡然笑道:“我正有一件事想与陆兄和夫人商量。”
陆翊平和雨菡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什么事?”
宋离道:“你们二人虽然拜过堂,但却未在长辈亲朋面前见过礼。陆兄此番回乡,定要向族中长辈禀明缘由,你打算如何交代夫人的身份?”
陆翊平一愣,坦然道:“没什么,小寒就是我的妻子。”
宋离摇头道:“你二人鹣鲽情深,门第身份这些俗事定是不挂于心,但世上俗人何其多,人言可畏、众口铄金,若不想个万全之策,将来夫人在你家长辈面前恐怕是不胜其烦。”
雨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说话。宋离说的是实话,她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是个黑户,陆翊平固然不在乎,但他家那些亲戚肯定难以接受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媳妇。
陆翊平道:“宋兄所言亦有道理,你是不是有什么计策?”
宋离起身抱拳道:“在下有个提议。若是不弃,我想认雨菡做姐姐,让雨菡以我宋氏长女的身份出阁。我多了个长姐,雨菡也有了婆家。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雨菡惊讶地看着宋离,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你……你要认我做姐姐?”
宋离含笑点点头,道:“嗯,嫁妆我都替你备好了。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可是……”雨菡轻声迟疑道。
宋离眉间微微一皱,问:“可是什么?”
雨菡低头嗫嚅道:“可是……你不是很讨厌我的么?”
宋离奇道:“我怎么会讨厌你?”
雨菡蹙眉道:“你不是一向嫌我话多吗?”
宋离冷然道:“我现在就嫌你话多。你别指望我会向陆兄一样服软求你,我只问你,你倒是愿不愿意认我?”
雨菡扑哧一笑,道:“我是独生女,从小就想要个弟弟。只是你备下那些嫁妆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宋离道:“你帮我赢回了灵飞舟和浣云庄,这些就当做谢礼吧。你要是受不起,今后再慢慢还我。我算过了,以陆兄的俸禄。也不是还不起。”
三人相视哈哈大笑。宋离站起身肃然道:“宋离拜见长姐。”
雨菡也肃然拜道:“雨菡见过弟弟。”
宋离摆出了家长的姿态道:“你既是我宋家的长女,出阁之后便要严守妇道规矩,切不可丢了我宋家的颜面。”
雨菡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应道:“是,为姐记下了。”
陆翊平在一旁看着,嘲笑道:“口是心非。”雨菡瞪了他一眼,他只是宠溺地看着她笑。宋离无奈地摇摇头,他宋家的清誉怕是要毁了。
上次回乡没拣个好日子。途中遇到了那么多波折。陆翊平决定此番择吉日启程。
八月廿六,宜出行、嫁娶、动土、开市。陆翊平携着雨菡,带着全安、景幻,在浩浩荡荡的嫁妆队伍的簇拥下,踏上了回淮南的路。宋离作为长兄,也亲自陪同雨菡回乡。
这一天。王数理和凌越也离开了杭州。江南已经成为凌越的伤心地,她不想再留在这里。王数理决定带着凌越回终南山隐居。
梅三重一日之内送别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那一晚,他却没有喝酒。只是弹了一夜的琴。
………………
淮南歙县。
陆家三日之前就接到了陆翊平的飞书,说他要带着新夫人回乡拜见族中长辈,并为父亲陆琦安放牌位。
陆氏一族从先祖那辈起一共出了十五位进士,但如今族中官职最高的却是戎马出身的陆翊平。听说新夫人是江南首富宋家的长女,知书达理。温婉淑仪,人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
只有杨嬷嬷终日惴惴不安。连日来。她忙着安置将军和夫人的厢房,准备新妇见礼的一应事宜。她已接到陆翊平的一封私信,知道新夫人还是原先那一位麻烦小姐。可更令她不安的是,信上还说,全安由将军做媒已经订了一门亲事,此番便要带着那女子回来完礼。
杨嬷嬷既担心新夫人在长辈那里过不了关,又担心全安的媳妇不合自己心意。于是一天到晚咋咋呼呼、吆五喝六的,从延州带回来的那几个家仆都被她折腾惨了。
九月初五,陆氏一族老老小小上百口人一大早就在宗祠里集合了,堂上坐着两位老人,一位是族长陆珣,他是陆翊平的大伯,陆琦的长兄;另一位则是陆琛,陆翊平的叔父。
杨嬷嬷站在宗祠门口,一会儿引颈张望来路,一会儿又回头看看堂上的陆琛,一颗心紧张得砰砰直跳——其他人或可瞒过,从延州带来的几个家仆也不会乱说话,但这陆琛老太爷可是领教过夫人真面目的,不知陆翊平打算如何闯关。
正在忐忑之间,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报:“来了、来了。”祠堂门口站着的下人们便立即肃然敛容,祠堂中的族人们也霎时鸦雀无声。
两辆宝马香车缓缓走近